第785章 維也納 倫敦


  1893年12月下旬,布雷高地會戰中,奧軍擊潰了布呂熱爾上將率領的北方集團軍,北方集團軍損失了三分之一的兵力,殘部往巴黎方向潰退。

  失去了這支擋在巴黎東北方向的野戰兵力,1893年12月25日至1894年1月10日之間,奧軍幾乎沒有遇到像樣的抵抗就拿下了貢比涅和蘇瓦松。這兩座城市扼守巴黎東北方的交通幹線,丟了它們,巴黎的東北門戶等於不設防。

  奧地利徹底掌握了這場戰爭的戰略主動權。

  談判桌上,奧地利開出的條件更加苛刻。

  除了之前《關於結束奧法比西熱戰爭之和平條約草案》里已經列明的條款,維也納又追加了三條:第一,法國割讓科西嘉島給奧地利。第二,敦刻爾克、瓦朗謝訥、莫伯日三地交給比利時,作為法軍此前占領瓦隆區的補償。第三,法國與西班牙的邊界仍以庇里牛斯山主峰線為界,法國不得在山脈南麓保留任何據點與駐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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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拿破崙四世看完這份條款清單之後完全無法接受。科西嘉是拿破崙一世出生的地方啊,割讓科西嘉等於在波拿巴王朝的臉上扇一巴掌。敦刻爾克是法國北部最重要的港口之一,莫伯日和瓦朗謝訥是法比邊境的要塞群核心,這三城一割,法國北部防線從此不存在。

  戰場上邊打邊談的格局已經形成。

  法國唯一還占著主動的地方是伊比利亞半島。弗雷庫爾上將指揮的法蘭西伊比利亞集團軍雖然被抽調了一半主力回國增援,手裡剩下的兵力照樣能把西班牙王國軍打得節節後退。

  西班牙陸軍的訓練水平、裝備質量、軍官素養跟法軍差了不止一個檔次,要不是奧地利志願軍在關鍵方向上頂住了法軍的突破,馬德里恐怕又要再次讓法國人奪走。

  霍夫堡皇宮,弗朗茨的書房。

  一月份的維也納冷得厲害,書房角落裡的瓷磚壁爐燒得正旺,把屋子烘得暖和。弗朗茨坐在書桌前,手裡捏著一份從西班牙發來的軍事報告,落款是奧地利志願軍司令加爾戈齊炮兵上將。

  加爾戈齊炮兵上將請求加大武器補給的運輸量,尤其是大口徑火炮。  西班牙的工業底子太薄,戰前就不行,開戰之後工廠又被炸了一批,法軍占領區里還壓著大片國土和資源產地,西班牙人自己造不出夠用的武器。

  現在奧地利好不容易重新打通了通往西班牙的海上運輸線,加爾戈齊炮兵上將認為這是一個戰略窗口期,應該趁這個機會做三件事:一是加大成品武器的輸送;二是趁機把西班牙王國軍的裝備體系換成奧地利制式,彈藥、零件、維修全部綁定在奧地利的供應鏈上;三是把奧地利淘汰下來的老舊生產線賣給西班牙人,讓他們在本土組裝生產。

  弗朗茨讀完,把報告放下,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加爾戈齊炮兵上將是個炮兵出身的將領,對武器裝備的門道摸得很透,這份報告的思路已經不只是在打仗了,是在做軍工綁定。賣成品是第一步,賣散件組裝是第二步,賣生產線是第三步,賣的還是老型號,新一代裝備的技術和產能留在奧地利手裡。一個國家的軍隊一旦全套換了你的制式裝備,彈藥口徑、零配件規格、維修手冊、訓練教範全部跟著走,再想換別家的東西,成本高到換不起。

  這等於用軍火貿易把西班牙的國防工業捏在手心裡。

  弗朗茨從抽屜里抽出一張信紙,提筆寫了一道命令:批准奧地利陸軍皇家武器生產公司與西班牙托萊多皇家兵工廠、特魯比亞炮廠等軍工企業開展合作,具體合作範圍包括成品軍火供應、散件組裝授權以及老型號生產線轉讓。寫完之後他按了桌上的鈴,秘書進來,弗朗茨把命令遞過去,讓他立刻送交陸軍部和皇家武器生產公司。

  秘書剛出去不到兩分鐘,書房的門又被敲響了。

  首席副官卡爾上校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譯出來的電報。

  「陛下,奧斯曼帝國正式對俄國宣戰了。」

  弗朗茨接過電報掃了一眼,隨手丟在桌上。這件事他之前就分析過,英國人要拉奧斯曼帝國下水,奧斯曼蘇丹根本沒有拒絕的餘地。英國的地中海艦隊就停在奧斯曼家門口,英國資本滲透了奧斯曼的鐵路、港口、海關收入,蘇丹的財政命脈有一半攥在倫敦手裡,英國人說你上,你就得上。

  「聖彼得堡方面已經派了特使來維也納,估計明天中午能到。」卡爾上校補了一句。

  「奧斯曼人真會添亂。」弗朗茨皺了皺眉,「俄國在君士坦丁堡的防禦應該沒問題,海峽天險擺在那兒,奧斯曼海軍也沒那個能力強行突破。最大的可能還是在高加索方向動手。那地方山高路遠,補給困難,打起來就是爛仗,俄軍守著地利,奧斯曼人占不到太大便宜。」

  「目前已經查明奧斯曼軍分兩路。」卡爾上校說,「第一路從埃爾祖魯姆出兵,目標是卡爾斯。第二路從巴亞濟德出發,進攻葉里溫。」  弗朗茨擺了擺手,懶得再去翻高加索的地圖。「那一片一時半會兒打不完。讓沙皇儘快和談吧,割點地就割點,俄羅斯家大業大,大不了下次再打回來。俄土戰爭都打了多少回了,哪次俄國人吃過長虧。」

  「沙皇恐怕接受不了。」卡爾上校頓了頓,「冬季大反攻俄軍剛取得那麼大的戰果,這時候讓他割讓波羅的海沿岸的拉脫維亞和愛沙尼亞,國內輿論會炸鍋。偏偏奧斯曼人又在這個節骨眼上摻和進來,聖彼得堡的壓力只會更大。」

  「嘖。」弗朗茨很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反正我們該盡的盟友義務盡到了就行,剩下的都是明碼標價。沙皇內部都快炸鍋了,拖下去對誰都沒好處,儘早議和才是正經。「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語氣忽然輕鬆了一點,「不過話說回來,假設俄國人真被拖得元氣大傷,我們也不是沒好處。」

  他從衣架上取下大衣披上,扣好紐扣,回頭看了卡爾上校一眼。

  「走,跟我去施韋夏特陸軍武器試驗場。350毫米口徑的陸戰之王,今天試射,去見識一下。」

  卡爾上校愣了一下。「350毫米?」

  他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目前各國的陸戰重火力。最大口徑的陸用攻城炮也就是305毫米,那東西已經是龐然大物了,光炮管就有好幾噸重,整門炮加上炮架和底座得用專門的鐵路平車運輸,到了陣地還要花大半天組裝。350毫米比305毫米又大了整整一個級別,炮彈重量、後坐力、炮管強度全都要翻著跟頭往上漲,這東西到底有多大,怎麼運,他一時間完全想不出來。

  「跟上。」弗朗茨已經走出書房了。

  「是,陛下。」

  卡爾上校趕緊快步跟了上去。

  ....

  俄軍的冬季大反攻把倫敦打懵了。  保守黨政府在1893年冬天就在宣傳英國遠征軍會同普魯士、斯堪地那維亞聯合王國的盟軍聯手從芬蘭方向施壓聖彼得堡,迫使沙皇在兩三個月內坐到談判桌前。結果俄軍在冰天雪地里發動全線反擊,英軍和盟軍被打得一路後撤,幾乎丟光了之前在芬蘭占領的地盤。

  消息傳回倫敦,輿論譁然。

  芬蘭戰敗的鍋總得有人來背,第一個犧牲品是陸軍大臣斯坦霍普,他在黨內壓力下遞交了辭呈。接替他的是農業委員會主席亨利·卓別林,這個人對陸軍部事務完全外行。陸軍部的日常運轉實際上全靠陸軍部秘書聖約翰·布羅德里克在撐著。

  自由黨的追擊沒有停止。

  陸續有從芬蘭前線撤回本土治傷的遠征軍士兵接受了報紙採訪,他們說陸軍部配發的冬季衣物根本擋不住俄國的嚴寒,手套竟然是單層的,靴子的防水層一碰雪水就滲透,很多士兵在還沒接敵之前就已經凍傷失去了戰鬥力。

  這些報導一篇接一篇登在各大報紙上,這讓保守黨政府的聲望跌到了谷底。

  唐寧街十號,首相辦公室。

  1894年1月的倫敦陰冷潮濕,窗外灰濛濛的天壓得很低。辦公室里燒著煤氣取暖爐,把室溫維持在一個讓人舒適的程度。首相索爾茲伯里侯爵站在窗邊,背對著屋裡的幾位閣員,目光落在窗外街面上來來往往的馬車和行人身上。

  屋裡坐著財政大臣戈申、下議院領袖貝爾福、內政大臣馬修斯、印度事務大臣克羅斯子爵、海軍大臣漢密爾頓勳爵,以及剛上任沒多久的陸軍大臣卓別林。茶已經上了第二輪,氣氛很沉悶。

  窗外街面上忽然傳來報童尖銳的嗓門。

  「號外!號外!陸軍部財務秘書休·卡特賴特侵吞冬季軍需採購款!前線將士穿著單衣在芬蘭凍死凍傷逾千人!卡特賴特已被逮捕!號外!」

  屋子裡安靜了幾秒。  首相索爾茲伯里侯爵嘆了口氣,從窗邊轉過身來。

  「假新聞!要真是單衣,前線早譁變了好吧。」

  「這些報紙真是沒別的可寫了。」海軍大臣漢密爾頓勳爵氣憤地拍了一下扶手,「我們策動奧斯曼帝國從南面進攻俄國,這麼大的戰略動作,他們怎麼不連篇累牘地報導?」

  「民眾總是短視的。」內政大臣馬修斯搖了搖頭。

  「關鍵還是戰場上的大敗仗。」印度事務大臣克羅斯子爵放下手中的紅茶杯,語氣平淡,「所有問題的根源都在錢上。經費不夠,阿富汗方向我們不得不停止前進,普魯士方面也放棄了繼續進攻轉入防禦。前線打不動了。」

  財政大臣戈申接過話頭,揉了揉眉心。「巴林銀行那個窟窿,你們都清楚。它的負債比我們所有人預料的都大,撐到去年秋天終於撐不住了,直接破產清算。金融城被炸得半死,信貸鏈條斷了一大截,倫敦的短期融資市場幾乎凍結。當時如果不緊急注入流動性,連英格蘭銀行都有可能被擠兌拖垮。我從戰爭撥款里抽了一部分去穩住金融城的基本盤。」他停了一下,「這筆錢救了金融城,代價就是前線凍結,而且軍需採購也出現了一些缺口。冬季物資採購的訂單被壓縮了六分之一。」

  「還加了稅。」下議院領袖貝爾福補了一句。

  「對啊。」財政大臣戈申點頭,「這也是前段時間自由黨抓住不放的把柄。要是再加稅或者開徵新稅種,選民會把我們撕了。」

  「為了戰爭的勝利,一點稅算什麼。」海軍大臣漢密爾頓勳爵提高了聲音,「大英帝國的子民應該有這個覺悟。」

  首相索爾茲伯里侯爵從窗邊走回書桌前,雙手撐在桌沿上。「我擔心的不是報紙,也不是選民罵我們。我擔心議會那邊要出事。」

  「再發動不信任案?」海軍大臣漢密爾頓勳爵皺了皺眉,「確實有幾個后座議員在動搖,黨鞭長阿克斯-道格拉斯那邊報告過來的名單我看了。有叛變風險的不超過十個人,大體還是可控的。我們的多數席位撐到1897年不成問題,我的首相。」

  首相索爾茲伯里侯爵搖了搖頭。「不信任案我倒不怕再來一次,上次扛過去了,這次也能扛。我怕的是議會成立特別委員會,調查芬蘭戰敗的原因。」  屋子裡的空氣凝了一下。

  「一旦特別委員會開始查,卡特賴特貪污軍需款只是個引子,查著查著就會查到軍需採購的總盤子上。」首相索爾茲伯里侯爵的聲音壓低了一點,「他們會發現撥款數字和實際採購數字對不上。然後就會追問,議會批的戰爭經費到底花到了哪裡。」

  這個問題在座的人都明白意味著什麼。議會撥款法案寫得清清楚楚,每一筆錢的用途都必須有明確指向。

  戰爭經費是戰爭經費,金融救市是金融救市。

  政府把議會批准的戰爭撥款挪去堵巴林銀行的窟窿,這件事在憲制層面上等於行政權架空了議會對錢袋子的控制權。比軍事失敗的性質嚴重得多。如果自由黨借著特別委員會的調查把這件事捅出來,保守黨政府面臨的就不是丟幾個閣員的問題,而是整個內閣集體下台。

  「這。」下議院領袖貝爾福沉默了幾秒,開口說道,「首相,下議院那邊我盯著。特別委員會的動議需要表決通過,我會讓黨鞭長阿克斯-道格拉斯把每一票都盯死。」

  財政大臣戈申猶豫了一下,提出了另一個思路。「要不要考慮組建一個戰時聯合委員會,邀請自由黨派幾個人進來?名義上是為了在戰爭期間保持朝野一致,實際上把他們拉進決策圈,讓他們也沾上責任,堵住他們在議會裡追著我們查帳的嘴。」

  「自由黨現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把我們拉下去,然後自己上台接著打這場仗。」海軍大臣漢密爾頓勳爵冷笑了一聲,「因為我們快打贏了。俄國人的財政早就崩潰了,阿富汗已經被我們擊敗,芬蘭那點失敗不算什麼,夏天我們再和盟軍打回去就是了,現在俄國就是在困獸猶鬥罷了。自由黨不傻,他們知道誰在這個時候坐上首相的位子,誰就能摘勝利的果子。所以他們不會跟我們聯合,他們只會想辦法在終點線前把我們踢下車。」

  「那就回到錢的問題。」內政大臣馬修斯換了個坐姿,身體前傾,「冬衣的醜聞、芬蘭的敗仗,說到底都是缺錢鬧的。解決了錢的問題,前線能打贏,打贏了一切醜聞都不是醜聞。我們需要讓議會再批一筆戰爭經費。有錢的話,普魯士人的戰鬥力還是不錯的,他們缺的只是彈藥和給養。」

  「去哪籌?」財政大臣戈申無奈地反問,「金融城被巴林銀行這個炸彈炸掉了半條命。信貸市場到現在還沒緩過來,長期國債的認購倍數比開戰初期跌了四成,短期國庫券的利率已經漲到讓人肉疼的地步了。」

  「我相信金融城只剩半條命,照樣富得讓沙皇流口水。」海軍大臣漢密爾頓勳爵冷冷地說,「現在是他們為帝國效力的時刻。」

  「首相,我們也救了倫敦金融城半條命。」內政大臣馬修斯也這麼看著首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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