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不辱使命
公元前273年,楚頃襄王二十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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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國陳郢王宮裡,張燈結彩,鐘鼓齊鳴。
樂師們敲擊著編鐘編磬,奏響象徵王權的金石之音。
一邊琴瑟和諧,笙竽呼應。
身著盛裝的侍女,捧著精美的青銅和漆木器皿,穿梭在宴席之間。
儘管國勢衰微,但楚國依然是煌煌大國,楚王宴會的禮儀規格,自然是最高等級。
今天的宴會,楚頃襄王熊橫是為了慶祝一次外交的成功。
二十多年前,熊橫的父親楚懷王,被秦王誘騙到秦國,羞憤客死...
熊橫繼位,本想「合縱」齊、燕、趙、魏、韓諸國,聯軍伐秦,為先王報仇雪恨...
無奈楚國國力早不如前,山東其他諸國也是各自為計,一盤散沙。
秦國卻自商鞅變法後,國力越來越強盛,如狼似虎。
秦將白起先後攻取楚國巫郡、黔中郡,拔鄢、郢,楚國精銳幾乎損失殆盡,才被迫遷都陳城,後世稱為陳郢。
楚人把都城都叫做郢,因為郢是王者所在,是楚國政治、文化、經濟中心,相當於現在「京」的概念。
不久前,秦昭襄王派白起在華陽大破魏趙聯軍,斬首十餘萬,威震天下。
韓、魏兩國被迫臣服於秦。
騰出手來的秦國,立刻將矛頭對準了楚國,準備率領韓、魏聯軍,一舉攻滅楚國。
楚國危在旦夕,楚王熊橫派左徒黃歇出使秦國和談,希望能阻止秦國攻楚,為楚國爭取喘息之機。
黃歇不辱使命,到秦國後上書秦王,提出秦楚相攻,就是「兩虎相鬥」,兩敗俱傷,只會讓其他國家獲利。
那封上書分析利弊,陳說利害,言辭懇切,最終打動了秦王,同意和楚國結盟交好。
黃歇以一己之力,力挽狂瀾,拯救楚國於倒懸。
黃歇剛從秦國出使回來,楚王便舉行了盛大的宴會,為他接風洗塵,表彰他的功勞。
這不只是一場宮廷宴會,也是楚國的一次重要會議。
「左徒此次出使,阻止秦國虎狼野心,我楚國轉危為安,諸公舉爵,敬謝左徒!」
楚王熊橫舉起了手裡青銅酒爵。
「左徒此番出使,功莫大焉!」
「敬謝左徒!」
一眾王公貴族,都舉起了酒爵,看向黃歇。
「謝大王!微臣賴楚國神明護佑,借大王洪福,立毫末微功,不敢承大王盛讚!」
黃歇起身離席,躬身行禮。
「左徒居功不自傲,真乃我楚國棟樑之才也!」
楚王熊橫讚許點頭,又嘆道:「今天下大勢,秦強楚弱,諸國離心,我楚國此番和秦國通好,得休養生息之機,實為難得!」
「大王所言極是!」
「有休養生息之機,我楚國必然重振雄風,收復失地,報仇雪恨!」
「對!休養生息幾年,我楚國兵強馬壯,再和秦國決一死戰,報先王血海深仇!」
一眾貴戚大臣,全都慷慨激昂。
其實,好多人安於現狀,只想偏安一隅,並沒有什麼宏圖偉志...
大家也都知道,即便給楚國幾年休養生息的機會,也不可能反攻虎狼之秦,能守住現在的地盤就不錯了...
但在楚王面前,大家必須表現得慷慨激昂。
楚王熊橫環視眾人,微微嘆氣。
他其實比誰都清楚,楚國經年累戰,一再東退,名將隕落,文臣凋零,沒有幾個堪當大用的人才。
唯一能靠得住的,恐怕也就只有黃歇了。
楚王熊橫抬頭,看向黃歇:「左徒,以你所見,我楚國如何休養生息,富國強兵?」
「回大王...」
黃歇又離席躬身道:「誠如大王所言,今天下大勢,秦強楚弱,我楚國意欲休養生息,須與秦國保持長期通好,不可貿然失和,方能贏得足夠的時間富國強兵。」
「左徒所言極是...」楚王熊橫點頭,又問黃歇,「那以左徒所見,我楚國如何與秦國保持長期通好?」
「兩國通好,無非聯姻、質子...」
黃歇躬身說道:「微臣歸國之際,秦王有言,意欲我楚國送太子為質,兩國方可心無罅隙,永久通好...
臣竊以為,要想和秦國長期通好,最好的辦法,就是答應秦王,送太子去秦國為質。「
「什麼?要太子去秦國當質子?不可不可!」
「太子乃一國儲君,國之根本,怎能入秦為質?」
「此事萬萬不可!」
王公大臣們議論紛紛,都偷眼看楚王熊橫和太子熊元。
楚王熊橫只有一個兒子,便是太子熊元。
也就是說,熊元是毫無爭議的未來楚王。
無論從國家安危考慮,還是出於親情,楚王肯定不同意讓太子去秦國為質。
所以,王公大臣們全都揣摩楚王的心意,反對黃歇的建議。
十六歲的太子熊元在几案後面正襟危坐,袖口卻在微微抖動。
楚王熊橫愣怔怔舉著酒爵,半天才說道:「左徒,寡人知道你一片赤心,是為我楚國大局著想,但你也知道,寡人就太子一個兒子。」
「大王...」黃歇正要再說,楚王熊橫卻打斷了他,「左徒,你難道忘了寡人當太子的事了嗎?」
「這...」
黃歇頓時語塞。
熊橫當年為楚國太子,起初到秦國當質子,和秦國的一位大夫發生矛盾,殺死秦國大夫,逃回了楚國...
楚秦因此交惡,為尋求齊國援助,熊橫又到齊國當質子...
後來楚懷王被誘騙到秦國,熊橫想回國,齊國卻扣留熊橫,要挾楚國割讓土地換太子...
幸好有人勸說齊王,熊橫才得以回到楚國繼位為君。
也就是說,熊橫當太子的時候,兩次出國當質子,差點沒能活著回來...
現在,黃歇提議讓太子熊元去秦國當質子,勾起了熊橫不堪回首的往事,等於揭了熊橫的逆鱗。
黃歇頓了頓,又深深躬身行禮,說道:「大王明鑑,微臣深知太子乃一國之本,不可輕易以身犯險...
但情勢危急,若不送太子去秦國為質,秦國必然反目,大舉來攻,後果不堪設想...
為今之計,唯送太子入質秦國,方可為我楚國爭取富國強兵的時間...
大王不必太過擔心,夫人乃秦國公主,太子到秦國為質,秦王念及甥舅親情,必然厚待,說不定還會賜婚公主,兩國聯姻,世代和好...」
「...」
楚王熊橫聽著黃歇的話,沉默半日,緩緩放下酒爵,喟然長嘆:「寡人寧可親率大軍和秦國決一死戰,也不想把唯一的兒子送到虎狼之地!」
黃歇不敢再多說,愣在當地。
卻見太子熊元站起來,離席躬身說道:「父王,臣願意去秦國為質,為國解難,為君分憂!」
「這...」
大殿中頓時一片寂靜,落針可聞。
誰都沒想到,太子熊元如此有血性,竟然主動要求去秦國入質。
春秋戰國時期,天下紛爭,各國太子、王子到其他國家當質子的事情,司空平常...
即便現在不可一世的秦昭襄王,當年也在燕國當過質子。
楚頃襄王熊橫,更是兩度為質子。
太子熊元年滿十六歲,在古代已經算成年,去別國當質子,為國效命,理所當然...
但楚王熊橫只有熊元一個兒子,萬一太子有個三長兩短,楚國旁系王族肯定覬覦王位,蠢蠢欲動,楚國恐怕就要禍起蕭牆了。
熊元從小沉默寡言,說不好聽就是有些木訥懦弱,並沒有什麼過人的才氣膽魄...
他忽然站出來主動請纓,的確讓一眾王公貴族感到意外。
楚王熊橫愣愣地看著唯一兒子,眼神複雜。
黃歇一撩袍擺跪下,擲地有聲說道:「臣請護衛太子入秦,臣在,太子在,臣不在,太子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