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杏花為證


  公元前272年早春,陳郢郊外,細雨濛濛。

  十里亭中,楚王熊橫為太子熊元送行。

  亭外,楚國王公貴族和無數侍從肅立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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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熊元主動請求入秦為質,為國解難,贏得了所有人的敬佩。

  楚王熊橫的心情五味雜陳。

  把唯一的兒子送去虎狼之秦做質子,不管作為國君還是作為父親,他都捨不得。

  但黃歇說得對,這是目前唯一能為楚國贏得休養生息之機的辦法。

  「左徒...」

  楚王熊橫舉起酒爵,看向黃歇:「寡人今日將太子託付與你,願你不忘當日之諾!」

  「微臣所諾,死不敢忘!臣在,太子在,臣不在,太子仍在!」

  黃歇舉起酒爵,一飲而盡。

  「好!從今往後,太子與左徒,生死一體,休戚與共!」楚王熊橫沉聲說道。

  一邊的楚王夫人,拉著太子熊元的手,淚水忍不住撲簌簌滾落衣襟。

  「元兒,到了秦國,一切聽從左徒安排...」

  「知道了,兒臣都聽左徒的。」

  「還有,到秦國記得去拜見宣太后,她是楚人,算下來是你的祖姑母,或許會念及故土親人,庇護你一二...」

  「嗯,我記下了...「

  「一定小心行事,早日回來...」

  母子二人相對垂淚,哽咽難言。

  去別國當質子,少則數年,多則十幾年,甚至有可能一輩子回不來...

  因此,熊元母子此次分別,無異於生離死別。

  「去吧...」

  楚王熊橫喟然長嘆,站起身來。

  樂師們奏響了離別之樂。

  楚人愛美,楚人好樂。

  他們追求美好的生活,發展出了浪漫奔放、絢麗多彩的文化。

  楚國的文化藝術,引領天下。

  然而,在弱肉強食的戰國晚期,文化興盛的楚國,不是虎狼之秦的對手。

  楚王熊橫在秦國當過質子,知道兒子去了秦國,嘗不到楚國的美食,用不到楚國的美器,聽不到楚國的美樂...

  陷身虎狼之地,能不能再回楚國,為未可知。

  黃歇服侍太子熊元登上馬車,躬身行禮辭別楚國眾人,率領一眾隨從,一路往西冒雨而行。

  道路泥濘,前途未卜。

  午後時分,雨漸漸停了。

  「太子,左徒,雨停了,你們可以揭開窗簾透透氣!」

  車夫阜平趕著車叫道。

  他是趙國人,曾經遊歷過秦國,後來流落楚國做了黃歇的門客,此次便跟隨黃歇,護送熊元去秦國當質子。

  在古代,為貴族趕車的御者身份特殊,不僅為主人趕車,還要照料主人的生活,兼貼身護衛主人,相當於現在老闆最信任的司機。

  熊元揭開馬車窗簾,向外看去,就見一片杏花開得燦若雲霞,花瓣上還帶著雨滴。

  十七歲的花季少年,總是對新事物充滿了好奇。

  熊元知道,此去秦國當質子,可謂九死一生。

  但他心中,還是有對新世界的嚮往。

  「左徒,秦國真的像虎狼一樣兇狠可怕嗎?」

  熊元看向坐在對面的黃歇。

  「...」

  黃歇頓了頓,才沉吟道:「秦國地處西北,之前和我們楚國一樣,被中原諸國視為蠻夷...

  自商君之後,秦國嚴刑峻法,國力強盛,我們山東六國合縱聯盟,都不可與之抗衡...

  因此,我們此去秦國,無異身陷虎狼之穴,必須遵從四個字,忍辱負重。」

  「忍辱負重?」

  「是的,忍常人不可忍之事,方能立不世之功業...」

  黃歇默然良久,才思忖道:「大王當年在秦為質子,無法忍受秦國大夫凌辱,憤而殺之,逃歸楚國...

  秦國因此和楚國絕交,不斷出兵攻楚,還將先王誘騙至秦國,受盡屈辱而死...

  我們楚國迫於強秦壓力,都城一再東遷,國力逐漸衰微...

  雖然楚秦關係錯綜複雜,但大王當年不忍一時之辱,才造成秦楚交惡,想來現在心裡應該也是後悔的...

  若大王當年不逞血氣之勇,忍辱負重,楚國應該不會到現在的地步,虎狼之秦,必不敢小覷我楚國。」

  「嗯,我知道了,我一定聽從左徒教誨,忍辱負重。」

  熊元點頭。

  他雖然年紀不大,但楚國的情況,還是很清楚的。

  當年楚懷王被秦王誘騙扣押,客死秦國,是秦國的奇恥大辱...

  楚頃襄王熊橫繼位,剛開始一心合縱攻秦,發誓要為父報仇雪恨...

  然而,二十多年的來,楚國的疆域越打越小,秦國卻越來越強,不斷開疆拓土...

  近些年,楚頃襄王熊橫早沒了當年的宏圖偉志,主動交好秦國,以避鋒芒...

  這一次,楚頃襄王最終同意派唯一的兒子去秦國為質,也是被逼無奈。

  因此,熊元對黃歇的話深以為然,他此次到秦國為質,必須要忍辱負重。

  「太子,您那天...為什麼主動請求去秦國當質子?」

  黃歇意味深長地看向熊元。

  在他的印象里,太子熊元懦弱木訥,沒有多少楚人的血性...

  黃歇建議讓太子熊元去秦國當質子,就是覺得熊元懦弱木訥,不會像楚頃襄王年輕時那樣惹是生非...

  讓他沒想到的是,熊元居然主動請纓,要去秦國為質,這完全出乎黃歇的意料。

  「我...」熊元低頭,頓了頓才低聲說道,「我是想證明自己,讓他們看看...」

  「證明自己?你是大王唯一的王子,就是未來毫無爭議的楚王,需要向誰證明?」黃歇好奇問道。

  「呃...陽文君的兩個兒子,經常在背後說我沒本事,不配將來做楚王...」

  「哦...」

  黃歇一聽熊元的話,就都明白了。

  陽文君是楚王熊橫的弟弟,是楚國除了楚王、太子之外,地位最高的王族...

  楚王熊橫僅有熊元一個兒子,他將來去世,如果熊元不配當楚王,自然就是陽文君或者他的兒子來當楚王...

  楚國風雨飄搖,但王室的爭鬥,還是你死我活。

  楚王熊橫之前不同意送太子去秦國當質子,最大的原因,就是太子乃一國之本。

  熊元待在楚國,就算懦弱無能,將來自有強臣輔佐,也能穩穩噹噹繼位當楚王...

  熊元要是被秦國害死,或者扣留,楚國繼承人位置出現空缺,楚國馬上就會亂套。

  權力交接是否順利,關乎一個國家的生死存亡。

  陽文君的兩個兒子在背後說熊元的壞話,顯然居心叵測,所圖不淺。

  而熊元為了證明自己不是無能之輩,主動請纓入質秦國,足見他並不懦弱無能,也是有血性、有擔當的。

  黃歇重新審視太子熊元,心中不禁欣慰。

  他原本以為,太子懦弱無能,自己輔佐他去秦國為質,只能獨自面對艱難險阻。

  現在發現太子有血性、有擔當,還能忍辱負重,黃歇怎麼能不欣慰?

  「太子,您也不用太擔心...」

  黃歇微微一笑:「夫人是秦國公主,您有秦國王室血脈,只要不意氣用事,秦國應該會善待您,微臣保證將來帶您平平安安回到楚國。」

  「我母親說,秦國宣太后是楚人,讓我記得去拜見,她會見我嗎?」熊元皺眉。

  「夫人真知灼見...」

  黃歇笑道:「宣太后為楚國王室血脈,是當今秦王的生母,在背後主政秦國,比秦王的權力都大...

  我們到秦國,想辦法拜見宣太后,只要得到她的賞識,您在秦國,便可高枕無憂,安若磐石!」

  「好,等拜見宣太后的時候,我一切聽從左徒安排,一定讓宣太后喜歡我!」熊元笑道。

  「放心,我早有籌謀...」

  黃歇低頭,若有所思。

  「謝謝左徒,一切都靠您了!」熊元有些激動,「如果我將來能活著從秦國回來,繼位當了楚王,我就封您做令尹!」

  「呃...」

  黃歇一驚,抬頭愕然看著熊元。

  熊元看向車窗外的杏花,滿面春風笑道:「這杏花為證,將來我當多少年的楚王,左徒就當多少年的令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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