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自污名節


  「啟兒,不可對春申君無禮!」

  雲陽公主趕緊出言斥責。

  熊啟卻情緒失控,恨聲說道:「他把我們丟在楚國十幾年,現在生不出兒子了,才想起來找,我絕不去楚國!」

  「呃...」

  眾人無語。

  內殿的氣氛尷尬至極。

  華陽夫人便擺了擺手,說道:「子楚,你帶啟兒出去轉轉吧!」

  「是,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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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楚口稱母親,又給華陽夫人行了禮,才拉著熊啟出殿而去。

  熊啟剛滿二十歲,子楚也三十出頭,兩個人邊走邊聊著什麼,看起來十分親近。

  雲陽公主看著遠去的子楚和熊啟,半天才嘆道:「春申君請坐,啟兒無禮,是我有失管教,還請體諒...」

  「夫人言重,當年之事,乃老臣所失,大王也多年不曾釋懷,老臣自責難安!」

  剛坐下的春申君,又起身拱手行禮,說得情真意切。

  「楚王...身子還好吧?」雲陽公主悽然淚下。

  「大王一切都好,就是...十幾年來,一直沒有子嗣...」

  春申君輕描淡寫,卻說盡了楚王熊元的一往情深。

  「我知道...」雲陽公主拭淚嘆道,「身為一國之君,當以社稷為念,這道理,他當年懂得,做了十幾年楚王,卻不懂了...」

  「大王思念夫人公子,常遣使問候,不曾斷絕...」

  春申君又拱手說道:「老臣此次來秦國弔唁,大王有命,令老臣接夫人公子歸楚,當立公子為儲君,承繼楚國社稷,與秦國世代盟好,永為甥舅之國...」

  「罷了...」雲陽公主打斷了春申君的話,「國家大事,我早就不聞不問了,這些年我得先王和華陽夫人照顧,在秦國過得很好,只想平靜渡過餘生,不想去楚國...」

  「夫人,就算您想終老秦國,也得為公子著想,公子在秦國,最多不過封君,到了楚國,將來便是楚王...」

  「你剛才也看到了,他願意當楚王嗎?」

  雲陽公主再次打斷了春申君的話。

  「這...」

  春申君語塞。

  熊啟已經二十歲了,不是叛逆的孩子,可他方才說的話,實在有些衝動無禮。

  當年熊元隻身逃歸楚國,是情勢所迫,不得已而為之,並不是拋妻棄子...

  這十二年來,楚王熊元經常遣使探望雲陽公主母子,送來大量財物,也算盡到了父親的責任,起碼錶達了對熊啟的疼愛...

  可熊啟卻對楚王熊元怨恨至深,不肯歸楚當太子,實在是匪夷所思。

  春申君百思不得其解,眉頭緊皺。

  他之前打定主意,無論如何都要帶雲陽公主母子歸楚...

  只要雲陽公主母子歸楚,當年的遺憾、楚王和自己的嫌隙、楚國的王室傳承...一切都迎刃而解。

  可萬萬沒想到,公子熊啟卻堅決不肯歸楚。

  雲陽公主年過四旬,早就無法替熊啟做主...

  春申君的計劃徹底陷入死局,他還想再勸說雲陽公主,卻礙於華陽夫人在場。

  華陽夫人早看出了春申君的心思,便笑道:「我年老容易睏倦,先行告退,雲陽公主再陪春申君坐坐。」

  「夫人請自便!」

  春申君趕緊起身,目送華陽夫人進了內室,便對雲陽公主開門見山說道:「夫人,大王日夜思念夫人母子,十幾年來再無子嗣,國無儲君,人心不定...

  夫人不念楚國江山社稷,當思大王一往情深!

  萬望夫人勸說公子,隨老臣歸楚,大王必對夫人寵愛倍至!」

  「罷了...我年老色衰,怎敢再奢望楚王寵愛?」雲陽公主嘆道,「在他心裡,我還是十多年前的花容月貌,不如...就讓他一直記著我年輕的模樣。」

  「呃...」

  春申君頓了頓,又說道:「夫人,大王也年過四旬,您和公子若不歸楚,大王百年之後,楚國必生內亂啊!」

  「那你就告訴楚王,我在秦國已經改嫁他人,他便死心,再立夫人,延續楚國王室血脈!」

  「這...」

  春申君愕然。

  雲陽公主為了讓楚王熊元再立夫人,居然不惜自污...

  婦人改嫁,在戰國雖然常見,但也是關乎名節的大事...

  雲陽公主作為楚王夫人,自毀名節更是極大的犧牲...

  她這是為了楚王、為了楚國,不惜犧牲自己的名節。

  「我這也是無奈之舉啊!」雲陽公主喟然長嘆,「非是我不願歸楚,實在是拗不過啟兒...」

  「公子為何對大王如此怨恨?寧可在秦國當一介布衣,也不願歸楚做儲君?」春申君低聲問道。

  「還不是因為當年之事...」

  雲陽公主無奈搖頭:「當年我小產,差點沒命,啟兒那時候還小,目睹我死裡逃生的慘狀,驚嚇過度,一兩年了都不怎麼說話,從此便對他父親怨恨至深...

  這些年,先王對我們母子很好,也喜歡啟兒,經常帶在身邊,啟兒便愛秦而恨楚...

  後來華陽夫人也喜歡啟兒,經常讓他和子楚一處行事...

  子楚多年為質趙國,在秦國並無根基,便依附華陽夫人,結交秦國的楚人,啟兒便是他最得力的臂膀...

  等一年服喪期滿,太子繼位為秦王,子楚便是太子,將來便是秦王,肯定會重用啟兒,以為肱股...」

  「哦...」

  春申君這才恍然大悟,明白了事情的內情。

  秦楚世代聯姻,秦國政壇一直有一股楚系勢力...

  從宣太后、魏冉,到現在的華陽夫人,都是楚人,他們背後的勢力,盤根錯節,不容小覷...

  子楚不是楚人,卻身穿楚服,就是為了討好華陽夫人,結交秦國的楚系勢力,鞏固自己的地位,才能鞏固地位,將來順利繼位做秦王...

  熊啟是楚國公子,自然是聯絡楚系勢力最好的紐帶...

  將來子楚做了秦王,必然重用熊啟。

  「由此而論,啟兒若歸楚,必然和楚王不睦,父子離心,他便當不好楚國太子,做不得楚王...」

  雲陽公主繼續說道:「啟兒留在秦國,必然會封君拜相,將來也有一番作為...你是啟兒,當做何選擇?」

  「老臣不敢妄自揣測...」春申君嘆道,「但老臣為楚國計,還是希望夫人母子歸楚,此次機會難得,錯過...萬一秦王反悔,再無機會啊!」

  「我知道這是最後的機會...」

  雲陽公主淚如泉湧,哽咽道:「先王臨終,知道楚國會趁機來接我們母子,便遺言令我們母子歸楚...

  我其實也想去楚國,看看楚王現在是什麼模樣...

  但啟兒不肯歸楚,我只能隨著他了!

  君侯回去告訴楚王,就說我已經改嫁他人,請他再立夫人,不必再以我念!

  我終老秦國,盼著啟兒有所作為,餘生無憾矣!」

  「夫人!」

  春申君也忍不住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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