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州來壽春
劍鋒閃過一道寒光,卻在離春申君心口一寸的地方,硬生生收住!
大殿裡死一般的寂靜。
四周伺候的宦官宮女,全都嚇得呆若木雞,大氣都不敢出。
他們從來沒有見過楚王熊元如此暴怒,更沒想到楚王熊元會拿劍要殺春申君!
這麼多年,楚王熊元寬厚仁愛,對春申君一向言聽計從,甚至像弟子對待師父一樣尊敬春申君...
今天居然情緒失控,親自拔劍要殺春申君,簡直匪夷所思!
「噹啷!」
楚王熊元手裡的寶劍,掉落地上。
他愣怔怔站著,不可思議地看著手,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會拔劍要殺春申君...
這一劍,楚王熊元硬生生收住,卻早刺穿了春申君的心,鮮血淋漓!
春申君面如死灰,平靜得嚇人。
他緩緩磕頭,說道:「大王,老臣話還沒有說完,懇請把話說完,不必大王動手,老臣自赴湯鑊!」
「是...雲兒說了什麼嗎?你快說!」
楚王熊元表情複雜,手足無措。
「夫人再沒有傳話,不過,她是騙大王的,她其實並沒有改嫁!」春申君平靜說道。
「什麼?雲兒...為何要欺騙寡人?」
「自然是為了大王著想,為了楚國社稷著想!」
春申君說道:「夫人其實也想歸楚,無奈公子啟不肯歸楚,夫人只得守著公子,終老秦國...」
「啟兒...為何不願歸楚?他是寡人唯一的兒子,歸楚寡人便封他為太子,將來繼承王位,你難道沒有對他說嗎?」
「老臣將大王旨意全都說了,但公子啟怨恨大王當年隻身歸楚,不聽從夫人規勸,執意不肯歸楚...」
「這...」
「大王當年隻身歸楚,夫人小產,生死一線,慘不可述,公子年幼,目睹夫人慘狀,心性受創,才怨恨大王,情有可原...」
春申君的語氣依舊平靜得嚇人:「歸根到底,是老臣當年謀劃失措,導致今日之憾,老臣罪該萬死,這便懇請大王處以極刑!」
「令尹快快請起!」楚王熊元趕緊扶起春申君,淚如泉湧,「寡人晝夜思念雲兒母子,情難自禁,方才又不知內情,誤會令尹,狂悖無狀,不可理喻,請令尹海涵諒解!」
「大王言重了!今日一切,皆因老臣當年謀劃失當,導致大王夫妻分離,父子不見,老臣之罪,萬死莫贖!」春申君躬身行禮道。
「當年之事,寡人身陷虎穴,全賴令尹盡力籌謀,險不得脫,若帶上雲兒母子,寡人早死於虎狼之秦,令尹無罪有功,是寡人糊塗昏庸,對不住令尹!」
楚王熊元淚流滿面,哽咽道:「寡人對雲兒情深義重,對啟兒愛逾性命,令尹應該是知道的,還望令尹不要怨恨寡人方才所為...」
「大王待臣恩重如山,老臣不敢心懷怨望...」春申君嘆道,「大王也不必擔心夫人公子,他們在秦國過得很好...」
「哦?他們...寄人籬下,如何能過得好?」
「秦人其實一直善待夫人公子...」
春申君頓了頓,才說道:「秦昭襄王在世,一直庇護夫人公子,令衣食無憂...
後安國君被立為太子,寵愛華陽夫人,秦庶子異人著楚服討好華陽夫人,得華陽夫人收為嫡子...
子楚之前一直在趙國為質,邯鄲之戰才逃歸秦國,在秦國無根無基,便結交秦國的楚系勢力,與公子情同手足...
華陽夫人也親近夫人,同居同食,老臣親見...
將來子楚若為秦王,必重用公子,以為股肱之臣...
夫人說,公子若歸楚,或與大王不睦,難承社稷,留在秦國,或有一番作為...
因此,夫人才令老臣欺瞞大王,說她改嫁他人,大王便可再立夫人,延續楚國王室血脈...
夫人明見卓識,皆為大王與楚國著想,大王切不可辜負夫人一片苦心啊!」
「罷了...」
楚王熊元長嘆一聲,頹然坐地,淚如雨下。
他一直不肯再立夫人,便是要等雲陽公主母子回來,彌補多年的愧疚...
但此刻,楚王熊元知道,雲陽公主母子永遠都不可能來楚國了...
「大王不可悲傷過度,當以社稷為念!」
春申君又躬身說道:「秦王新喪,秦太子服喪一年方可繼位,政權更迭之際,不會對楚國造成威脅,大王當奮發圖強,不可怠於兒女情長...
若不圖強,過得幾年,秦國政權穩定,必大舉來犯,楚國何以克當?」
「令尹所言極是...」楚王熊元接過侍女手裡的絲巾,擦去淚水,嘆道,「秦國雖遭國喪,然齊魏怨楚滅魯,攻戰不斷,我們才被迫遷都鉅陽,圖強談何容易?令尹有何良策嗎?」
「鉅陽雖然水道便利,然城小池淺,宮室不盛,不足以為楚國之都,大王當另擇形勝之地,再遷都城,以為久計,楚國方能立於不敗!」
「再遷都城?令尹以為何處可遷?」
「老臣屬意下蔡城...」
春申君撫須思忖道:「下蔡城古稱州來,又叫壽來,地處淮淝交匯之處,自古便是戰略要地...
蔡國遷都壽來,便改名為下蔡,歷經四十餘年,商旅繁盛,物產豐饒...
楚滅蔡國,下蔡城為楚國江東腹地重要城邑,然尚不足為楚都...
老臣封地淮北十二縣,地處楚齊邊境,如今楚齊交惡,時有戰事,臣當獻出淮北之地,以為緩衝...
懇請大王收回老臣淮北十二縣封地,改封老臣於江東,治於下蔡...
老臣當勵精圖治,於下蔡營建宮室,修建城池,數年功夫,便可令下蔡城固若金湯,宮室宏盛,商鋪林立...
屆時,大王遷都下蔡,安居江東,無後顧之憂,再東向抗秦,逐鹿中原,霸業可成矣!」
「唔...遷都江東,楚國再無後顧之憂,即便不能東向爭霸天下,也可保境守土,立於不敗...」
楚王熊元沉吟道:「便依令尹所言,寡人改封令尹到江東,再增封城邑,治所定於下蔡,令尹可按照方才謀劃,營造新都,寡人內府所有,盡供令尹調用!」
「謝大王!老臣自當竭盡全力營造江東之地,為楚國建萬年之都,為大王奠爭霸之資,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春申君又欲跪地磕頭,腳下卻一晃,身子不穩...
他畢竟不年輕了。
剛才差點被楚王熊元刺死,春申君看似處變不驚,其實心中早是天翻地覆...
楚王熊元趕緊起身扶住春申君,拉著春申君的手嘆道:「寡人方才當真狂悖昏謬,讓令尹受驚,心中愧疚難當,無顏面對令尹!」
「大王不必自責,父子尚有不和,大王與老臣君臣一體幾十年,風雨同舟,榮辱與共,難免有些許罅隙,大王不必縈懷,老臣必然一如既往報效陛下知遇之恩!」春申君嘆道。
「是啊,歲月如白駒過隙,令尹與寡人君臣一體,已經風雨幾十年了...」楚王熊元喟然長嘆,「寡人要是沒記錯,令尹今年應該六十有三了吧?」
「謝大王記得老臣賤齒,老臣的確虛度六十三歲了...」春申君也感慨道,「也不知道還能為大王效命幾年...」
「令尹功蓋千古,德布四海,必能長壽百歲,福澤綿長...」
楚王熊元頓了頓,又說道:「過幾天便是令尹壽誕了吧?寡人便將下蔡城改名為壽春城,為令尹賀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