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將趙家白幡,萬倍插於敵國王庭
趙慎行雙眸微眯,「可曾看清來人模樣?」
「回世子話。
夜色太深,只能看出是一名中年男子。
不過他遞信時,小的發現他虎口有厚繭,應是常年握刀之人。」
趙慎行眸光微動,「信呢?」
家僕連忙取出。
趙慎行接過,「退下吧。」
「喏。」
家僕躬身退下。
趙慎行低頭看著手中密信。
信口蠟封,沒有署名,也沒有任何身份標識。
他緩緩拆開,取出信紙。
可展開後,紙上竟空無一字,唯有一方朱印。
「孫懷山印……」
趙慎行目光落在那方朱印之上。
左丞,孫懷山。
年輕時鎮守北境,與趙老國公交情莫逆,亦是北境諸將敬重之人。
後卸甲入朝,任左丞。
墨有容蹙眉,「無字信?」
趙慎行邁入靈堂,將信紙放在燭火旁。
十餘息後,信紙沒有任何變化。
沒有暗字,亦無玄機。
除了那方朱印外,這就是一張普通的白紙。
墨有容疑惑道:「左丞為何只蓋印,不留字?」
趙慎行看著那方朱印,輕聲道:「因為這封信,本就不是為了傳遞消息。」
陳雪見眸光微動,「他想見你。」
「不錯。」
趙慎行點頭,說話間將信紙點燃,「左丞清楚,若有重要之事,寫在信上,反而不安全,尤其是如今的京都。」
……
子時三刻。
右丞府邸,書房。
「都這個時辰了,看來……」
顧承儒緩緩放下手中書籍,表情看不出喜怒,「是失敗了。」
「怎麼可能會失敗?」
阿七低頭,「難道他們未能調開墨有容?」
「不重要了。」
顧承儒閉目。
腦海中浮現出趙慎行在御書房的一幕幕。
鋒芒畢露,卻又字字堅定。
良久。
顧承儒輕嘆一聲,「像。」
阿七疑惑,「相爺說的是?」
顧承儒緩緩起身,看向窗外,「像他祖父。當年的趙國公,也是如此,少年傲骨,意氣風發。」
阿七聞言,神色一怔。
他沒想到顧承儒對趙慎行的評價如此之高。
可緊接著,他便面色陰沉了下來,「相爺,絕不可讓此子存活,否則他未來將會是您最棘手的敵人。」
「阿七,你錯了。」
顧承儒搖頭,「他不是敵人。」
阿七一怔。
「至少在本相眼中,他不是。」
顧承儒眼神複雜,「他只是站在了另一條路上。
可惜他和他祖父都不明白。
這天下,不是有一腔熱血便能守住的。那十萬燕雲軍的屍骨,便是最好的證明。」
說到此處,顧承儒落棋黑子。
原本占盡優勢的白子,瞬間出現變化。
「天下人都說本相怯戰,說本相貪生怕死。
可是阿七,你告訴本相,若再打一場北境大戰,大虞還能拿出多少十萬燕雲軍?
趙國公和孫懷山想收復燕雲失地,他們都沒錯。
但,本相也沒錯。」
顧承儒看著棋盤,手捏白子落棋。
原本死局的白子,被硬生生撕開一道缺口,「因為這大虞天下,已經不起第二次豪賭。」
就在這時。
書房外,一名心腹匆匆走來,行禮,「相爺。」
顧承儒收起棋盤上的黑白雙子,「何事?」
心腹低頭,「方才眼線來報,左丞府中有人離開,去了趙府。」
顧承儒閉目輕嘆,「孫懷山啊孫懷山,你終究還是把刀,遞給他了。」
……
趙府。
夜已深。
陳雪見等人皆已回房歇息,唯有墨有容仍守在靈堂之中。
她不放心。
今日刺殺之事,雖已解決,可她擔心會不會還有第二批人。
趙慎行勸了幾次,可沒勸動。
最終,也只能無奈作罷。
燭火搖曳。
趙慎行低頭擦拭著手中橫刀,「你追隨祖父多年,如今卻留在趙府做一名府兵,心中可有不甘?」
趙燕雲坐在一旁,靠著牆壁。
聞言,他只是笑了笑,「府兵挺好的,至少還能守著公子。」
「你為何一直稱七郎為公子?」
一旁的墨有容忽然開口,「是覺得七郎擔不起世子之名?」
趙慎行一怔。
自己這位二嫂,性子也太直了些。
「二夫人誤會了。」
趙燕雲無奈一笑,「北境與京城不同。
在那片苦寒之地,可沒那麼多稱呼。
世子也好,皇子和太子也罷,對於北境百姓來說,太遙遠,也太陌生。
所以北境百姓在面對自己認可且尊敬的人時,只稱公子或老爺。」
墨有容聞言,神色微怔。
趙燕雲看向靈堂中的十三具棺槨,繼續說道:
「趙家世代鎮守北境,對於北境百姓來說,趙家的身份,從來都不是朝廷冊封的。
老國公在的時候,北境百姓們從不喊他國公。
大家都尊他一聲老爺。
因為在北境,老爺不僅是一個稱呼,也是一份信任,更是……一條命!」
趙慎行神色凝重。
他忽然想起梁芙銘曾說過的話。
燕雲一戰,祖父陷入絕境。
北境百姓得知消息後,紛紛趕往戰場。
甚至就連那些青樓女子,也毅然奔赴敵營。
她們手無縛雞之力,卻願用自己的性命,為祖父爭取一線生機。
北境百姓,簡單而又純粹。
「公子。」
趙燕雲忽然開口。
「嗯?」
「明日,我與二夫人一同教您練武。」
「練箭?」
趙慎行瞥了一眼他手中長弓。
今日那一箭,確實驚艷到了所有人。
「箭,可以晚些練。」
趙燕雲搖頭,看向趙慎行,聲音低沉,「先練槍,趙家槍!」
話音落下。
趙慎行微微一怔。
墨有容曾說過,隨著祖父與父兄戰死,趙家槍,已然失傳。
墨有容上前一步,眉頭緊蹙,「你會趙家槍?」
趙燕雲點頭。
「這怎麼可能?
趙家槍不留槍譜,而且向來只言傳身教。
除了趙家人,絕不外傳。
當世會趙家槍的人,除了趙家十三將,再無他人。」
趙燕雲沉默片刻,「二夫人說得沒錯,以前確實如此。」
說到此處,他眼神有些複雜,「但如今會趙家槍的,除了我之外,還有兩人。」
墨有容一怔,「還有兩人?」
「不過……」
趙燕雲聲音低了幾分,「也可能只剩我一人了,因為我不知道,他們是否還活著。」
空氣忽然安靜,氣氛有些壓抑。
數息後。
墨有容輕語,「你的意思是……祖父將趙家槍傳給了你們三人?」
趙燕雲點頭,「當年攻城。
我三人率先登城,立下先登之功。
老爺見我三人悍勇,便破了趙家槍不外傳的規矩。」
說到這裡。
趙燕雲眼中浮現出一抹敬重,「老爺當時說了一句話,我至今記得。他說,天下如此之大,規矩不該如此之小。」
趙慎行心生震撼。
趙燕雲繼續說道:「我覺得老爺說得對,但我沒有老爺那般胸懷。
趙家槍傳到我手中後,我從未教過別人。
因為我知道,這槍,不屬於我。
它,屬於趙家。」
趙燕雲抬頭,看向趙慎行,「如今……也該還給公子了。」
趙慎行看著趙燕雲,許久未言。
他本以為,趙家滿門戰死之後,留下的只是滿府遺孀,和一座空蕩蕩的國公府。
可如今他才發現。
趙家留下的東西,遠比他想像中更多。
有北境百姓們的信任,也有趙燕雲這樣的忠義之士。
趙慎行開口問道:「這些話,為何現在才說?」
趙燕雲低頭,看向手中那支被他擦的錚亮的箭矢,「因為以前,公子還不是公子。」
墨有容眉頭微皺。
趙燕雲沒有解釋,只是平靜說道:「老爺曾說過,趙家人不怕死,但就怕趙家人沒了血性。若一個人連血性都沒有的話,就算是趙家人,也是不配學趙家槍的。」
趙慎行目光微動,「所以,你一直在觀望?」
「是。」
趙燕雲點頭,「我想看看公子,是否會因為趙家的衰敗,而選擇逃避。」
趙慎行笑了笑,「然後呢?」
趙燕雲沉默片刻,鄭重道,「公子沒有讓我失望,明日起,我便教公子練槍。」
趙慎行道:「為何要明日?」
趙燕雲一愣,瞥了一眼棺槨,「公子不是還要守靈嗎?」
趙慎行未言。
他緩緩起身,走到最大的那具棺槨前。
「守靈?」
趙慎行低聲重複了一遍,搖頭道:「守著這些空棺,祖父父兄他們便能回來嗎?
還是說,守著這些空棺,北境枉死的十萬將士便能復生?
亦或者說,守著這些空棺,便能覆滅北韃騎兵,讓我趙家的血債得償?」
語落。
趙燕雲和墨有容皆是一震。
「更何況……」
趙慎行伸手撫過棺槨上的紋路,聲音平靜,「祖父他們的屍骨,還在北境。我守的,不過是他們昔日的衣冠罷了。」
話語至此。
趙慎行目光掃過十三具黑漆棺槨,
「真正的守靈,不是跪在這裡,哭訴亡者的不甘,而是要繼承他們未完成之事。
他們想收復燕雲,那我便替他們收復。
他們想護大虞萬民,那我便替他們繼續守護。
我眼下最該做的,不是守著這十三具無屍棺槨。
而是有朝一日,讓今日落在趙家的白幡,萬倍插於敵國王庭!」
趙慎行的聲音落下。
靈堂之內,久久無聲。
趙燕雲的目光落在最大的黑漆棺槨上。
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老爺想看到的,從來都不是守在棺前的孝子賢孫。
而是一個敢替趙家重新執槍。
踏上北境的……
繼承人!
「我去演武場取槍。」
墨有容對於趙慎行練武之事,自是一百個支持。
在她看來。
如今的趙慎行,最需要的不是守在靈堂前悲痛,而是儘快掌握能夠改變命運的力量。
可她剛邁出一步。
「二夫人且慢。」
趙燕雲看向趙慎行,神色認真,「在練槍之前,我有一事想問公子。」
「何事?」
「公子想練多重的槍?」
趙慎行眉頭微挑,「有何區別?」
趙燕雲緩緩說道:「普通兵卒所用長槍,不過十斤上下。
精銳悍卒,可用二十斤左右。
軍中猛將,多在三十斤至五十斤之間。
至於真正的悍將,所用兵器往往超過五十斤。」
說到這裡。
趙燕雲停頓數息,眼神中浮現出一抹敬重,「而老爺當年所用之槍,足足六十六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