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0章 北冰洋汽水
衛辰鎖好車,排進隊伍里。隊伍移動緩慢,前面不時傳來低聲的抱怨或嘆息:「唉,這富強粉又限量了……」、「肉餡兒看著也不如上周肥了……」
一種關於「吃」的焦慮,無聲地瀰漫在燥熱的空氣里。終於輪到衛辰,隔著玻璃櫃檯,他看到了剛出籠不久、還冒著熱氣的白麵包子,一個個白胖胖的,褶子捏得還算精細。
「同志,肉包子怎麼賣?」衛辰問道。
櫃檯後穿著白圍裙的售貨員頭也不抬:「肉包子一毛一個,得要肉票。素餡八分,糧票就可以。」
「來二十個肉包子。」衛辰利索地數出一塊兩塊錢和相應的肉票遞過去。
售貨員麻利地用粗糙的草紙包好二十個熱乎乎的包子,又用紙繩綑紮結實,遞了出來。
沉甸甸、熱騰騰的一包,濃郁的肉香直往鼻子裡鑽。衛辰小心地拎著,走出食品店,把包子掛在了自行車把上。熱氣隔著紙透出來,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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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急著走,推車又往前走了幾十米,來到掛著「紅星供銷合作社」大牌子的門市部。這裡人也不少,貨架上東西看著比食品店豐富些,日用百貨、布匹、文具、五金雜貨琳琅滿目。空氣里混合著煤油、肥皂、新布料和紙張的味道。
衛辰徑直走到賣針頭線腦的櫃檯。一個戴著套袖的女售貨員正在整理線軸。衛辰記得母親的叮囑:「同志,麻煩拿一包縫衣針,再要黑線、白線、藍線、灰線各兩軸線。」
「縫衣針一包五分,軸線一毛五一軸。」售貨員手腳麻利地拿出東西,「一共六毛五分。」
付了錢,衛辰把針線包揣進兜里。轉身正要離開,目光卻被副食品櫃檯旁邊堆著的一個綠色木箱子吸引住了!箱子上用醒目的紅漆寫著三個大字:北冰洋!旁邊立著個小黑板,寫著:「北冰洋汽水,0.15元/瓶,空瓶押金0.05元,憑瓶退押金。」
一股久違的、帶著甜味的清涼氣息仿佛瞬間鑽進了腦海。衛辰眼睛一亮。這玩意兒在眼下這年頭,可是正經的稀罕物,絕對的「奢侈」飲品!
他立刻想到妹妹衛苒那雙亮晶晶、充滿渴望的眼睛。上次回去,小丫頭就念叨過同桌喝過,說甜絲絲的,還有氣兒,可好喝了。
「同志,汽水現在有貨?」衛辰快步走過去問。
「有!剛拉來的。」售貨員是個小伙子,熱情地拍了拍旁邊蓋著厚棉被的木頭箱子,「來幾瓶?」
「稍等!」衛辰心思電轉,迅速轉身走出供銷社大門,來到自己自行車旁。他左右飛快掃了一眼,這條街相對僻靜,行人不多,且沒人特別注意他這個剛買了東西出來的顧客。
他迅速側身,用自行車和背簍做遮擋,意念微動,十個洗刷乾淨、貼著「北冰洋」標籤的玻璃瓶瞬間從背包空間轉移到了背簍里,被幾塊舊麻布蓋住。
他重新走進供銷社,來到汽水櫃檯,指著背簍:「同志,我這有十個空瓶,先退了押金。」說著,從背簍里麻利地掏出那十個空瓶,整整齊齊碼在櫃檯上。
小伙子一愣,隨即笑道:「喲,攢了不少啊!行!」他挨個檢查了一下瓶子,確認完好無損,沒有豁口裂紋,便爽快地數出五毛錢遞給衛辰:「押金五毛,收好。」
「不用,我還要。」衛辰擺擺手,立刻說:「再給我來二十瓶!」
「二十瓶?」小伙子有些驚訝,這年頭一次買這麼多汽水可不多見,帶著瓶子押金,三塊錢呢!「三塊錢,同志。你再給兩塊五。」他提醒道。
「沒問題。」衛辰毫不猶豫地掏出了兩塊五,加上剛剛要退的五毛錢,真好三塊。小伙子見他爽快,也不多問,掀開厚棉被,一股帶著甜橙香味的冷氣撲面而來。
他手腳麻利地從冰鎮的木箱裡提出二十瓶「嗞嗞」冒著冷氣的北冰洋汽水,橘黃色的液體在厚玻璃瓶里微微晃蕩,瓶壁上迅速凝結起一層細密的水珠。
「來,您拿好!」小伙子把二十瓶汽水分成兩個網兜裝好,沉甸甸的。
衛辰一手拎起一個網兜,走出供銷社,將汽水穩穩地放進自行車后座那個半人高的柳條背簍里。他再次快速掃視周圍,確認安全,心念一動,背簍里那兩兜冰涼的汽水瞬間消失無蹤,被安全地轉移進了恆溫保鮮的背包空間。做完這一切,他才蹬上自行車,車把上掛著熱包子,朝著城外家的方向騎去。
自行車在通往郊外的土路上顛簸,兩旁是望不到邊的青紗帳,綠油油的葉子在午後的熱風裡翻卷著波浪,發出沙沙的聲響。
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莊稼和陽光暴曬後的燥熱氣息。遠離了城裡無處不在的煙塵和喧囂,衛辰的心情也跟著開闊起來。
一個多小時後,熟悉的村莊輪廓出現在眼前。低矮的土坯房院錯落分布,房前屋後種著豆角、茄子、黃瓜,雞鴨在樹蔭下悠閒地踱步覓食。
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下,幾個光屁股的小孩正在玩泥巴,看到騎車的衛辰,好奇地張望著。
騎著車到了家。推開吱呀作響的木板院門,院子裡很乾淨,靠牆根種著幾壟小蔥和韭菜,綠意盎然。
「媽!小苒!我回來了!」衛辰揚聲喊道。
「哥!」清脆如鈴鐺般的聲音響起,妹妹衛苒像只歡快的小鹿,從堂屋裡蹦了出來。她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小褂,兩條麻花辮用紅頭繩扎著,跑得小臉通紅,眼睛亮得驚人,直接撲到衛辰腿邊,仰著小臉,「哥你可回來啦!媽念叨你好幾天了!」
這時,母親王秀蘭也聞聲從灶房走了出來。她穿著深藍色的斜襟布衫,腰間繫著圍裙,手上還沾著點麵粉。
看到兒子,她臉上立刻綻開舒心的笑容,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帶著莊稼人特有的質樸溫暖:「辰子回來啦!快進屋歇著,這大熱天的!吃飯沒?鍋里還有早上熬的綠豆湯,涼著呢!」
「媽,還沒吃呢,餓壞了。」衛辰笑著把自行車推進院子支好,取下掛在車把上那包已經不那麼燙手、但依舊溫熱的肉包子,「給您帶的,國營店剛出鍋的肉包子!」
「哎喲!你這孩子!又亂花錢!」王秀蘭嘴裡嗔怪著,手卻已經接過了紙包,沉甸甸的手感和撲鼻的肉香讓她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但隨即又有些心疼。
「這得花多少錢和糧票啊!你在城裡也不容易……」她小心地揭開草紙一角,看著裡面白胖胖的包子,忍不住咽了下口水,卻立刻又把紙包重新裹緊,「先放著,晚上熱熱再吃。」她知道兒子肯定也沒捨得吃。
「媽,沒事兒,您和小苒趁熱先嘗嘗鮮!我買了二十個呢!」衛辰說著,又從口袋裡掏出那包針和幾軸線,「喏,您上次讓我帶的針線,買齊了。」
「好好好!」王秀蘭接過針線,仔細看了看,滿意地收進圍裙口袋,嘴裡還在念叨包子,「那……那媽給你拿碗盛綠豆湯去!小苒,別纏著你哥,讓你哥坐下歇歇腳!」她轉身快步走向灶房。
衛辰拉住蹦蹦跳跳的妹妹,變戲法似的從身後拿出兩瓶北冰洋汽水!橘黃色的液體在玻璃瓶里微微晃動,這兩瓶衛辰早早拿出來放到背簍里,要不涼的沒法解釋了。
「哇——!!!」衛苒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小嘴張成了O形,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呼,隨即是巨大的狂喜,「北——冰——洋!哥!是汽水!真的是汽水!!」她激動得小臉通紅,原地蹦了好幾下,想去接又有點不敢置信。
「噓——小點聲!」衛辰笑著把食指豎在唇邊,壓低聲音,「就兩瓶,你跟媽分著喝,別嚷嚷出去,知道不?」
他熟練地用起子「啵」地一聲撬開一瓶的鐵皮瓶蓋,一股帶著甜橙香氣的白色的霧瞬間噴涌而出。
衛苒迫不及待地接過瓶子,小心翼翼地捧在手裡,像捧著什麼絕世珍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裡面歡快上升的氣泡,然後湊到瓶口,小小地、珍惜地抿了一口。
涼涼的、甜滋滋的、帶著氣泡在舌尖跳舞的奇妙感覺瞬間征服了她。
「唔…好甜!好喝!有氣兒!」她眯起眼睛,幸福得仿佛擁有了全世界,又趕緊把瓶子遞到剛端著一碗綠豆湯出來的母親嘴邊,「媽!你快嘗嘗!可好喝了!」
王秀蘭看著女兒興奮的小臉和那瓶「奢侈」的汽水,又看看兒子含笑的臉,眼眶有些發熱。
她象徵性地就著瓶口抿了一小點,那陌生的甜味和氣泡讓她有些不適應,但更多的是對兒子這份心意的心疼和溫暖。
「嗯,好喝。」她笑著摸摸女兒的頭,「慢點喝,別嗆著。辰子,快,先把這碗綠豆湯喝了,解解暑氣。」
衛辰接過粗瓷大碗,裡面是熬得沙沙的深綠色綠豆湯,帶著淡淡的豆香,喝一口,溫涼清甜,瞬間緩解了騎車帶來的燥熱。
他看著母親和妹妹圍著一瓶汽水,你一小口我一口,臉上洋溢著簡單而滿足的笑容,聽著妹妹嘰嘰喳喳地描述汽水在嘴裡「爆炸」的感覺,母親則不時笑著擦去她嘴角沾到的一點甜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