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8章 小石頭


  衛辰看著眼前的孩子,心頭泛起一陣酸軟。

  八歲的孩子,個頭卻只像個五六歲的,寬大的棉襖更襯得他身形單薄,仿佛一陣風就能吹跑。長期的營養不良讓他臉色有些蠟黃,只有那雙眼睛,此刻因為看到衛辰而亮得驚人。

  「你奶奶在家不?」衛辰彎下腰,讓自己的視線與小石頭齊平,聲音放得更柔和了些。

  「在呢辰哥!」小石頭用力點頭,小腦袋像小雞啄米,「奶奶在屋裡糊火柴盒呢!」他回答得又快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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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衛辰臉上笑意更深,他把手裡那兩隻還帶著野外氣息、羽毛鮮艷沉重的野雞往前遞了遞,「老規矩,幫我個忙,拿回去讓你奶奶幫我把這兩隻野雞殺了,收拾乾淨。行不?」

  小石頭的眼睛,在看到那兩隻肥碩野雞的瞬間,簡直像被點燃的小火苗,「噌」地一下亮得驚人!那光芒里充滿了驚喜、渴望和一種被信任的鄭重。他幾乎是屏住了呼吸,小胸脯微微起伏著。

  「行!太行了辰哥!」他忙不迭地應著,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拔高,伸出凍得通紅、有些皸裂的小手,小心翼翼地、幾乎是虔誠地接過了那兩隻沉甸甸的野雞。

  入手的分量讓他小小的身體都晃了一下,但他立刻用盡力氣抱穩了,仿佛抱著什麼稀世珍寶。

  「謝謝辰哥!」小石頭的聲音里充滿了感激,他仰著小臉,無比認真地保證道,「你放心!我一定讓奶奶殺得乾乾淨淨的,一根雜毛都不留!跟上次一樣!」他特意強調了「跟上次一樣」,顯然記得衛辰的要求。

  衛辰點點頭,習慣性地補充道:「嗯,收拾好了就行。還是老規矩,雞頭、雞脖子、雞爪、雞屁股,還有那些雞胗內臟,我都不要,你們留著。」他的語氣平淡自然,仿佛這真是處理這些「零碎」最省事的辦法。

  小石頭聽到這話,抱著野雞的手臂又緊了緊,眼睛裡感激的光芒幾乎要溢出來。他知道,這才是辰哥真正的意思!

  那些雞雜碎,對他們祖孫來說,就是難得的美味和油水!他用力抿了抿嘴唇,把翻湧上來的酸澀和更深的感激壓下去,再次大聲保證:「嗯!辰哥,我記住了!一定給你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說完,他像是生怕耽誤了辰哥的事,也怕這珍貴的野味在自己手裡多停留一秒會出意外似的,抱著兩隻幾乎快趕上他半個身子大的野雞,轉過身,邁開小短腿,以一種與他瘦小身形不符的速度,噔噔噔地就朝著通往後院的月亮門小跑了過去。

  那急切又歡快的背影,像一隻終於找到了珍貴食物、急於帶回巢穴的小松鼠。

  衛辰直起身,目光追隨著那個小小的、抱著巨大「收穫」跑遠的身影,直到他消失在月亮門後,眼神里充滿了複雜的心疼和一絲無奈。

  小石頭和他奶奶李奶奶,是這四合院裡最讓衛辰揪心的一戶。李奶奶年紀大了,背已經佝僂,頭髮花白稀疏,臉上刻滿了歲月和艱辛的痕跡。

  她沒有生活來源,唯一的生計就是給街道辦領些糊火柴盒、粘紙袋之類的零活,手指常年被漿糊和粗糙的紙邊磨得開裂。

  那點微薄的收入,在這物資睏乏的年代,連祖孫倆最基本的口糧都難以保證。

  衛辰搬進來不久就注意到了他們,看著小石頭餓得在院裡撿別人掉落的菜幫子,看著李奶奶在昏暗的燈光下徹夜糊著火柴盒,手指顫抖著幾乎捏不住那小小的盒子。

  衛辰不是吝嗇的人,他的遊戲世界裡有的是物資。他曾經直接拿過一小袋棒子麵、幾個雞蛋想送給李奶奶,卻被老人溫和而堅定地婉拒了。

  李奶奶布滿皺紋的臉上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尊嚴,她拉著衛辰的手,聲音沙啞卻清晰:「小衛啊,你的心意,奶奶心領了。可這年頭,誰家都不容易。你剛參加工作,自己也要過日子,奶奶還能動,不能要你的東西。」 那眼神里有感激,但更多的是不願拖累他人的堅持。

  衛辰理解這份自尊,也尊重它。但他無法眼睜睜看著這一老一小在饑寒中掙扎。

  於是,他想到了這個辦法。當他偶爾「打」到野雞野兔回來,就以自己「不會收拾」或者「嫌麻煩」為藉口,請手腳還算麻利的李奶奶幫忙處理。

  報酬嘛,就是那些在別人看來是「下腳料」,但對李家祖孫而言卻是珍貴肉食和油水的雞頭、雞爪、雞屁股和內臟。

  這既給了祖孫倆改善伙食的機會,又最大程度地保全了李奶奶的自尊——這是勞動所得,不是施捨。

  而小石頭,這個過早嘗盡生活苦澀的孩子,也以他特有的方式回報著衛辰這份不動聲色的善意。

  自從第一次幫衛辰「跑腿」送野雞並得到了那些香噴噴的雜碎後,他就默默承擔起了一項「工作」——每天清晨或傍晚,只要看到衛辰家門口有點落葉或浮塵,他就會拿著比他矮不了多少的大掃帚,認認真真地清掃月亮門附近、屬於衛辰小院門前的那一小塊地方。

  他掃得很仔細,連磚縫裡的塵土都儘量掃出來,小小的身影努力而笨拙。衛辰說過好幾次不用他掃,小石頭每次都只是靦腆地笑笑,小聲說「不累,辰哥」,下次依舊照掃不誤。

  這份沉默的感恩和回報,比任何言語都更讓衛辰感到心頭髮酸。

  看著小石頭消失的方向,衛辰輕輕嘆了口氣,收回目光。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捕捉到了水槽邊那個挺著大肚子的身影——秦淮茹已經停下了敲冰的動作,正定定地看著他,或者更準確地說,是看著他手裡僅剩的那隻肥碩的野兔,眼神複雜難明。

  剛才小石頭抱著野雞跑開的那一幕,顯然被她盡收眼底。

  衛辰臉上的溫和迅速褪去,恢復了平日裡的平靜。他提著兔子,準備穿過中院回自己屋。他知道,麻煩要來了。

  「衛……衛辰兄弟!下班啦?」秦淮茹的聲音帶著刻意的熱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連忙放下葫蘆瓢,在圍裙上擦了擦濕冷的手,臉上努力擠出笑容。

  「喲!這……你這是又去打獵了?衛辰兄弟你可真有本事!這兔子真肥,野雞也漂亮!」她的視線如同生了根,牢牢釘在那些活物上,喉頭不自覺地吞咽了一下。

  肚子裡那個小的,家裡的棒梗,還有饞嘴的婆婆……多久沒沾過葷腥了?那肉的誘惑力,在冰冷的洗衣水和沉重的家務面前,被無限放大。

  衛辰腳步未停,只是朝她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地應了一聲:「嗯,賈家嫂子,洗衣服呢?天冷,注意點身體。」

  他對秦淮茹的觀感很複雜,有同情其不易,更有警惕其手段。尤其是此刻她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渴望,讓他本能地提高了警覺。

  然而,就在衛辰準備徑直走向月亮門時,秦淮茹卻突然上前一步,身體有意無意地擋住了他一部分去路,臉上那副可憐兮兮的表情瞬間放大:「衛辰兄弟,你等等!」

  她聲音壓低了些,帶著濃濃的委屈和懇求,「你看嫂子這身子……笨手笨腳的,洗個衣服都費勁。這野雞……收拾起來也麻煩吧?要不……你交給嫂子?嫂子給你收拾!保證收拾得乾乾淨淨,連根絨毛都不留!你看……」

  秦淮茹說著,目光灼灼地盯著衛辰手中的兔子,那意圖再明顯不過——她想攬下收拾野味的活,目的自然是那些零碎下水,甚至……最好能分點肉!她一邊說,一邊還下意識地用手撫了撫自己高聳的肚子,仿佛在無聲地強調自己的「特殊困難」。

  衛辰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腳步徹底停下。

  他側身讓開秦淮茹有意無意的身體阻擋,目光平靜地看著她,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清晰和距離感:「賈家嫂子,注意點形象。有話好好說,別拉拉扯扯的。」

  這話像一盆冷水,瞬間澆在秦淮茹臉上,讓她那刻意營造的可憐表情僵住了,臉頰騰地一下漲得通紅,手也訕訕地縮了回去。

  衛辰沒給她再開口的機會,緊接著說道,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至於收拾東西,就不勞煩賈家嫂子了。後院李奶奶手腳麻利,一直幫我弄,挺好的。」

  他看著秦淮茹瞬間變得難看的臉色,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了一絲反問和敲打:「賈家嫂子,你是個明白人。我為什麼一直讓李奶奶幫忙收拾野雞……你真看不出來?」

  秦淮茹被衛辰這直白的一問噎住了,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她當然知道!全院誰不知道李家祖孫的艱難?衛辰變著法兒接濟他們,用「幫忙收拾」的由頭給些雞雜碎下水,這幾乎是公開的秘密。

  她剛才那話,本身就是一種試探,一種裝糊塗的索取。此刻被衛辰直接點破,她臉上火辣辣的,只能順著話頭,勉強擠出一點尷尬的笑容:「看……看出來了,衛辰兄弟你……你心善,是變著法幫襯李奶奶和小石頭呢。嫂子……嫂子佩服。」

  然而,那點尷尬和佩服只持續了一瞬。對肉的渴望,尤其是想到家裡棒梗饞肉鬧騰的樣子,以及婆婆賈張氏那刻薄的數落,瞬間又壓倒了那點廉價的羞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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