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 章 災情出現


  林婉秋猛地回過神,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抖了幾下,看著衛辰沾了些灰塵卻依舊英挺的臉龐,看著他手中那柄剛剛還如同兇器此刻卻帶來無限安全感的大扳手,一股巨大的、遲來的後怕和委屈猛地衝上鼻尖,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沙啞和哽咽:

  「謝…謝謝您!同志!真的……真的太謝謝您了!」她深深地彎下腰去鞠躬,兩條烏黑的麻花辮從肩頭滑落。

  「舉手之勞。」衛辰微微側身,避開了她的鞠躬,聲音平和,「以後別一個人走這種偏僻巷子,不安全。」

  

  看清姑娘之後衛辰的第一印象是驚艷,這樣一個小小的姑娘,一張十三四歲的臉龐。明眸秋水,讓人驚艷。

  「嗯…嗯!」林婉秋用力點頭,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她抬起頭,鼓起勇氣看向衛辰的眼睛,那雙眼睛在昏暗的暮色里顯得格外深邃,

  「我…我今天趕時間,想抄個近路去給張叔送點東西……」她小聲解釋著,帶著懊悔,「以後…以後不會了。」

  她頓了頓,似乎想起了什麼,連忙補充道:「對了,我叫林婉秋。婉約的婉,秋天的秋。同志,您…您貴姓?」

  「衛辰。保衛的衛,星辰的辰。」衛辰回答。他看了一眼地上還在痛苦呻吟的兩個混混,皺了皺眉,「這裡不能久留。你家住哪裡?我送你出去。」

  「不…不用了!謝謝衛同志!」林婉秋連忙擺手,臉上露出一絲急切,「我自己能走!真的!張叔家就在前面胡同口不遠,我跑過去很快的!」她似乎很怕再給衛辰添麻煩。

  衛辰見她態度堅決,眼神雖然還有些驚魂未定,但已恢復了基本的冷靜和堅持,便不再勉強。他點點頭:「好。那你快去吧,路上小心。」

  「嗯!衛辰同志,謝謝您!再見!」林婉秋再次感激地看了衛辰一眼,仿佛要將這個在危難中如同天神般降臨的身影刻在心裡。

  她緊了緊懷裡的書包,像只受驚後急于歸巢的小鳥,低著頭,快步從衛辰身邊跑過,朝著胡同口有光亮的方向小跑而去。纖細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漸濃的巷口,只有淡淡的、屬於少女的馨香和槐花的清甜氣息,在空氣中殘留了一瞬。

  衛辰站在原地,目送她消失。胡同里只剩下地上兩個混混壓抑的呻吟和血腥味。他低頭看了看手中那把沾了點血污的扳手,走到牆邊,隨手扯下一把半枯的藤蔓葉子,用力擦拭乾淨。

  粗糙的葉面摩擦著冰冷的金屬,發出沙沙的輕響。然後,他拎著扳手,轉身,邁過地上如同死狗般的障礙,步履沉穩地朝著自己板車停放的方向走去。

  一會兒,還得去派出所說一聲,這幾人得送進去,讓他們長個教訓。

  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最後一絲天光被青灰色的暮靄吞噬。槐花巷徹底暗了下來,晚風捲起地上的塵土和零星的白色槐花瓣,打著旋兒,掠過冰冷的牆壁和痛苦的呻吟。

  衛辰拉起沉重的板車,吱呀吱呀的聲音再次響起,碾過青石板路,載著滿車的「收穫」,也載著一段意外開啟的、帶著血腥與馨香氣息的初遇印記,緩緩駛向燈火漸次亮起的軋鋼廠方向。

  胡同深處,只有那兩個混混痛苦的呻吟在越來越濃的夜色里,斷斷續續,如同垂死的蟲鳴。

  而那個名叫林婉秋的少女,和她那雙浸在清水裡的黑葡萄般的眼睛,以及那句帶著哽咽的「謝謝您,衛辰同志」,卻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衛辰平靜的心緒里,漾開了一圈細微卻清晰的漣漪。

  時間如流水。

  六月的四九城像個燒透的磚窯。

  六月的驕陽,毫無憐憫地炙烤著四九城。天空是刺眼的、褪了色的藍,一絲雲彩也無,空氣被灼燒得扭曲變形,吸進肺里都帶著火辣辣的燥意。

  路旁蔫頭耷腦的槐樹葉子蒙著厚厚的灰,蟬鳴有氣無力地嘶叫著,更添了幾分令人窒息的煩悶。

  紅星軋鋼廠保衛科的氣氛,比這酷暑更加凝重。科長周建軍拿著上級剛下發的緊急通知,站在辦公室中央,眉頭擰成了一個深刻的「川」字。副科長靳愛民、衛辰以及另外幾個抽調出來的骨幹隊員圍在他身邊,個個神情肅然。

  「……情況大家都知道了。」周建軍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夜未眠的疲憊,「河南、河北、山東…幾個主要產糧區,旱得地都裂成了龜殼!夏糧絕收已成定局!現在,大量斷了活路的災民,正像潮水一樣湧向四九城!上級命令我們,全力配合公安部門、街道辦,做好災民的收容安置和秩序維持工作!」

  他抖了抖手中的文件紙,紙張發出嘩啦的脆響,在這悶熱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任務很重!南鑼鼓巷街道辦王主任那邊已經設立了臨時收容站,就在咱們廠區東邊那片廢棄的倉庫區!

  人手嚴重不足!派出所張所長親自點了咱們保衛科的將!要求我們立刻抽調精幹力量,由靳副科長帶隊,全力支援!首要任務,就是維持秩序,防止混亂和踩踏!同時,要高度警惕,嚴防極少數壞分子趁機煽動鬧事、偷盜搶劫!」

  靳愛民「啪」地一個立正,胸膛挺得筆直,聲音洪亮:「保證完成任務!」他黝黑的臉膛繃得緊緊的,眼神銳利如鷹。

  周建軍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衛辰身上:「衛辰,你雖然剛來不久,但身手好,腦子也活。這次任務很艱苦,也很危險,你有什麼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衛辰身上。他穿著深藍色的工裝,身姿挺拔,在這悶熱的房間裡,額角也只是滲出細密的汗珠,神情依舊沉穩。他沒有絲毫猶豫,迎著周建軍審視的目光,聲音清晰而堅定:

  「報告科長!我沒問題!廠里培養了我,現在正是需要人手的時候。維護秩序,保護群眾安全,是保衛科的職責,我責無旁貸!我申請加入支援隊伍!」

  「好!」周建軍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靳副科長,衛辰編入你的小隊!其他人,按剛才分配的區域,加強廠區內部巡邏警戒!散會!靳副科長,你們立刻出發!去街道辦找王主任報到!」

  「是!」靳愛民和衛辰等人齊聲應道,迅速整理裝備——主要是警棍、哨子和水壺。

  廢棄倉庫區臨時改建的收容站,景象觸目驚心。

  還未走近,一股難以形容的氣味就撲面而來——那是汗液、塵土、排泄物、劣質菸草以及食物霉變混合在一起的、令人窒息的酸腐氣息,在灼熱的空氣里發酵、蒸騰。

  巨大的、原本空曠的倉庫,此刻成了人潮洶湧的海洋。密密麻麻的人頭攢動,如同遷徙中疲憊絕望的蟻群。

  倉庫門口排著幾條一眼望不到頭的長龍,人群像被烈日曬蔫了的莊稼,緩慢而沉重地向前蠕動。

  男女老少,個個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眼神渾濁,寫滿了長途跋涉的疲憊和深入骨髓的絕望。

  許多人嘴唇乾裂起皮,像久旱的土地。嬰兒在母親乾癟的懷裡發出貓兒般微弱的啼哭。老人拄著樹枝做成的拐杖,佝僂著背,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水…同志…給口水吧…」一個抱著孩子的婦女聲音嘶啞,如同砂紙摩擦,伸出的手顫抖著,指甲縫裡全是黑泥。

  「吃的…有吃的嗎?娃兩天沒吃東西了…」旁邊一個老漢凹陷的眼窩裡,渾濁的淚水混著臉上的灰土,衝出道道溝壑。

  「別擠!都別擠!排隊!按順序來!」街道辦的工作人員嗓子已經喊劈了,揮舞著胳膊,在人群邊緣徒勞地維持著,汗水浸透了他們淺灰色的制服。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形的、巨大的壓力,那是飢餓、乾渴、炎熱和看不到希望的恐懼混合而成的重壓,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也讓維持秩序的神經繃緊到了極限。

  靳愛民帶著衛辰和另外兩個隊員,找到了正在倉庫門口一個臨時搭建的涼棚下、焦頭爛額指揮著的街道辦王主任。王主任是個四十多歲、身材微胖的女同志,短髮,此刻頭髮凌亂地貼在汗濕的額頭上,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疲憊和焦慮。

  「王主任!」靳愛民大步上前,聲音洪亮地報到,「紅星軋鋼廠保衛科,靳愛民帶隊支援!聽您指揮!」

  「哎呀!靳副科長!你們可算來了!」王主任如同見到了救星,一把抓住靳愛民的手,力氣大得驚人,聲音帶著激動的顫抖,

  「快!快幫幫忙!這人太多了!我們這點人手根本不夠!派出所的同志在裡面維持登記秩序,門口這裡全靠我們幾個,快頂不住了!隨時都可能亂起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