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0章 虎骨酒


  衛長生站在台階上,環視著黑壓壓的人群,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都靜一靜!聽我說!」

  喧鬧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無數雙眼睛聚焦在他身上。

  「這兩頭野豬,是衛辰!咱們村的衛辰!豁出命去,從閻王爺嘴裡搶回來的!」衛長生用力一指站在旁邊的衛辰,聲音充滿自豪,「這是給咱們暴峪泉村,雪中送炭的救命肉!」

  掌聲、叫好聲轟然響起,飽含著感激。衛辰微微躬身,臉上帶著謙遜,目光卻平靜。

  「辰子說了,」衛長生抬手壓下聲浪,繼續道,「一頭,他要帶回城裡,那是街道辦救助站幾百口子災民救命的指望!另一頭,」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沉甸甸的,「辰子說留給咱們村!衛辰念著村裡的情分,念著老少爺們以前對他家的好!這情,咱暴峪泉村得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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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 「記著呢!」 「衛辰仁義!」 人群爆發出更熱烈的回應。

  「所以,這頭豬,怎麼分,我說了算!」衛長生斬釘截鐵,「柱子!去把張屠戶請來!開膛破肚,拾掇乾淨!」

  張屠戶,村里唯一會殺豬的,早已提著明晃晃的殺豬刀在一旁候著,聞言立刻應聲上前,幾個壯小伙也麻利地幫著將一頭野豬抬上臨時搭起的厚實門板。

  衛長生開始有條不紊地安排:「峰子娘,老三家的,你們去灶上燒幾大鍋開水,滾燙的!柱子媳婦,你們幾個手腳麻利的嬸子,待會兒幫著刮毛、清洗下水!男人們,把傢伙什都準備好,等會兒分肉!」

  整個衛家院子瞬間變成了一個分工明確、熱火朝天的屠宰場。滾燙的開水澆淋在豬身上,刮毛刀刮過發出「唰唰」的聲響。張屠戶熟練地開膛破肚,取出熱氣騰騰的內臟。濃郁的血腥氣和內臟特有的腥臊瀰漫開來,卻奇異地讓每一個村民都感到無比興奮和安心——這是實實在在的肉味!是生的希望!

  衛長生把衛辰拉到一邊,避開忙碌的人群,布滿皺紋的臉上是欣慰,是感慨,更有一份沉甸甸的託付。

  他用力拍了拍侄子的肩膀,聲音低沉而鄭重:「辰子,大伯…替全村老小,謝謝你!這份情,重!這頭豬,分好了,能穩住人心,能讓大傢伙兒再撐一陣子。你…長大了!比你爹當年,想得還周全!」 他的目光里,有對逝去兄弟的懷念,更有對眼前這個沉穩有擔當的侄子的激賞。

  衛辰搖搖頭:「大伯,您別這麼說。我是衛家的人,根在這兒。以前村里沒少幫襯我們家。這肉,就該是大家的。」

  衛長生欣慰地點點頭,不再多言。他轉身走向正在忙碌的案板。此時,第一頭豬已經拾掇得差不多了,白花花的肥膘和紅白相間的精肉攤在案板上,散發著誘人的光澤。

  「三叔!」衛辰叫來自己的三叔,大伯是村長他必須公平,他不好說,衛辰就站了出來,「你家,還有我大伯家,各割十斤好肉!要肋條和後臀尖!」

  「大哥!」他又叫過堂哥衛峰,「你腿腳快,把這五斤最好的後腿肉,給咱大姐家送去!她在婆家日子也難!」 他指著案板上最肥厚的一塊肉。大姐嫁到了隔壁村,也不遠。衛峰一會兒就能跑到。

  「哎!辰子!我這就去!」衛峰響亮地應著,臉上放光,小心翼翼地接過用麻繩穿好的、沉甸甸的一大塊肉。

  「剩下的交給大伯,給咱村里人分分,讓大家也吃幾頓好的。」衛辰把剩下的交給大伯!

  衛長生拿起剔骨尖刀,親自在案板上挑選。他目光如炬,動作精準,割下了一條肥瘦相間、帶著漂亮雪花紋理的肋排,足有五六斤重。他拿起旁邊備好的乾淨荷葉,仔細地把這塊最好的肉包好,系上草繩,然後鄭重地遞給衛辰。

  「辰子,」大伯的聲音低沉而有力,「這塊肋排,你親自跑一趟,給你師傅趙老頭送去。雖說他是老獵戶,不缺肉,但這是咱們老衛家的心意!你爹在的時候,跟他就是過命的交情。你這次回來,又打著這麼大東西,不去看看,說不過去!禮數不能缺!」

  衛辰雙手接過那包沉甸甸、散發著新鮮肉腥氣的肋排,心頭一熱。這不僅是肉,更是大伯作為村長、作為長輩的處世智慧和對師傅的敬重。「知道了,大伯!我這就去!」他鄭重地點頭。

  暮色四合,山風帶著涼意掃過衛辰的肩頭。他手裡提著那五斤肋排,沉甸甸的分量是衛家的心意,更是大伯處事的分寸。

  走到半山腰一處背人的山坳,他腳步微頓,左右迅速掃了一眼。意念沉入那個神奇的空間背包,再抽出手時,指間已多了兩瓶方稜稜、貼著紅標的白瓷瓶——正宗的北京二鍋頭,標籤嶄新,在漸暗的天光下透著一股城裡才有的硬朗勁兒。

  他把酒瓶小心地塞進裝肋排的布兜里,這才重新邁步,向著半山腰那處熟悉的石崖小屋走去。

  木屋門前的空地上,趙根生正佝僂著腰,用一把豁口的舊鐵鍬,有一下沒一下地拍打著菜畦邊被旱風吹得發硬的土坷垃。

  聽見腳步聲,他直起身,眯著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望過來。看清是衛辰,那張溝壑縱橫、被山風和歲月刻滿痕跡的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只是鼻翼微微翕動了一下,似乎捕捉到了空氣中那絲若有若無的、不同於山野氣息的糧食酒香。

  「師傅!」衛辰走到近前,恭敬地叫了一聲,把手裡裝著肉和酒的布兜遞過去。

  趙根生沒立刻接,目光在那布兜上停留了一瞬,似乎透過粗布掂量著裡面的內容。他撩起眼皮,掃了衛辰一眼,聲音像粗砂紙磨過石頭:「我這老骨頭,還缺你這口肉?山里刨食的,餓不著。」話雖這麼說,他那粗糙的大手卻已經伸過來,接住了布兜。

  手指觸碰到布兜里的硬物輪廓,趙根生動作一頓,眉頭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他解開布兜,先拎出那包用新鮮荷葉裹著、滲出油漬的肋排,隨手放在旁邊一塊平整的石頭上。

  接著,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兩瓶二鍋頭上。瓶身冰涼,紅標籤在白瓷上分外扎眼。他伸出兩根手指,捏住瓶口提溜起一瓶,湊到眼前仔細看了看標籤,又晃了晃,聽著裡面清澈酒液晃蕩的聲響。

  他那張向來沒什麼表情的臉上,終於裂開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像是乾涸河床偶然閃過的一點水光。

  「嘖,」他咂了下嘴,聲音里的冷硬似乎被這酒氣熏軟了半分,「這東西…還行。留著解解乏。」說著,便把兩瓶酒小心地揣進了自己懷裡,貼身放著,那肋排反倒像是添頭了。

  衛辰笑了笑:「肉是大伯的心意,特意挑了最好的肋排,讓我一定給您送來嘗嘗鮮。酒…是我在城裡順道買的,知道您好這口烈的。」

  「你大伯有心了。」趙根生含糊地應了一聲,揣著酒瓶,轉身推開吱呀作響的厚重木門,「進來,杵外面喝風?」

  木屋裡陳設簡單得近乎簡陋,卻異常整潔。一張厚實的原木桌,兩把同樣敦實的木凳,一個石頭壘砌的灶台,角落裡堆放著獸皮、繩索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曬乾草藥。

  空氣里常年瀰漫著一股混合著硝煙、草藥和動物皮毛的獨特氣息。唯一的光源是灶膛里將熄未熄的餘燼,以及桌上那盞昏黃跳動的煤油燈。

  師徒倆在桌邊坐下。趙根生沒提酒,也沒提肉,只是用那柄磨得發亮的銅煙鍋,慢條斯理地往煙鍋里摁著金黃的菸絲。橘紅的火苗在煙鍋里明明滅滅,青白色的煙霧升騰起來,模糊了他臉上深刻的紋路。

  「城裡…咋樣?」趙根生吸了一口煙,聲音在煙霧裡顯得有些飄忽,目光卻銳利地穿透煙霧,落在衛辰臉上。

  衛辰嘆了口氣,把在救助站看到的慘狀,那些餓得肚子脹亮、奄奄一息的孩子,以及王主任說的缺油水救命的話,又簡要說了一遍。「所以,那頭野豬,得趕緊送回去。」他最後補充道。

  趙根生沉默地聽著,煙鍋里的火光隨著他深沉的呼吸一明一暗。半晌,他磕了磕菸灰,灰白的菸灰簌簌落下。「嗯,是該回去。」他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人命關天。」

  話題似乎告一段落。趙根生又抽了幾口煙,像是在琢磨什麼。忽然,他像是想起什麼,抬起眼皮:「對了,年前給你弄的那虎骨酒,差不多了。火候到了。」

  衛辰眼睛一亮。年前那場驚心動魄的深山獵虎,仿佛就在昨日。那頭吊睛白額大蟲,最終倒在了他的箭下。

  巨大的虎屍拖到師傅這裡,是趙根生用那雙布滿老繭卻無比靈巧的手,一點一點地剝皮、剔骨、炮製。

  也是在那昏黃的油燈下,師傅把他壓箱底的那本紙張泛黃、連名字都沒有、只畫著各種奇異草藥和製藥、泡酒、藥膳等養生有關的「藥典」傳給了他。

  衛辰又費盡周折,托關係從城裡弄來整整一千一百斤上好的高粱燒酒。就在這小屋裡,趙根生手把手教他辨識處理虎骨、虎鞭,如何配伍溫補的藥材,如何掌握浸泡的火候和時機。

  最終,千斤虎骨酒和一百斤更為霸道的虎鞭酒,分裝在幾個巨大的陶缸里,封存在了小屋後面那個乾燥陰涼的地窖中,靜待時光的沉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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