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8章 兩個名額驚家人
一頓飯,吃了塊一個小時。飯菜的香氣似乎還在屋子裡縈繞不去,混合著淡淡的酒氣和劣質菸草的味道。喝的是衛辰帶來的散裝白酒,男人們淺酌了幾杯禦寒炕桌已經撤下,碗筷也被勤快的女人們麻利地收拾乾淨。
一大家子人圍坐在熱烘烘的炕頭,或盤腿,或倚著被褥垛,臉上都泛著飽食後滿足的紅光,以及酒精帶來的微醺暖意。
孩子們吃完飯在暖暖的炕頭就有點發困了,衛苒靠在她娘王秀蘭懷裡,眼睛都快睜不開了,衛國、衛民在屋裡玩,衛敏也在炕頭打著瞌睡。屋外寒風依舊嗚嗚作響,拍打著窗欞,但屋內暖意融融,親情與飽足感交織,將這嚴寒與饑荒隔絕在外。
男人們抽著煙,喝著衛辰帶來的茉莉花茶的最後一點餘韻;女人們手裡沒閒著,借著窗欞透進來的天光,納著似乎永遠也納不完的鞋底,或是縫補著舊衣裳,低聲拉著家長里短。話題兜兜轉轉,又回到了衛辰身上。
「辰子,」 三叔衛來順將菸袋鍋在炕沿輕輕磕了磕,吐出最後一口青煙,語氣裡帶著深深的感慨,「帶了這麼多糧食,這回真是……真是解了家裡的燃眉之急。不光是眼前這點吃食,是你這份心,讓咱這心裡頭,暖和。」
三叔以前最喜歡衛辰了,和衛辰也親近,「你爺奶年紀大了,牙口、腸胃都不比從前,就念著點順口、好消化的。這些細糧,比啥補藥都強。還有這肉……嘿,村里多少人家,一年到頭也見不到點油星,娃娃們眼睛都綠了。」 他說的是實話,今天這頓飯,幾個孩子吃肉時那小心翼翼又迫不及待的樣子,讓人看著心酸又欣慰。
大伯衛長生重重地點點頭,他不太會說話,只是用力拍了拍衛辰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
拍完,他看著衛辰,黝黑的臉上皺紋舒展,眼神里除了感激,還有一絲按捺不住的探究:「辰子,你跟大伯透個底,在廠里……是不是幹了大事情?立了大功?要不,領導能給這麼實在的獎勵?還有……你上回捎信,含糊提了句有啥『好事』,是不是就指這個?」
他記得清楚,前兩個天接到衛辰的電話,信里除了報平安,確實提了一句「廠里最近可能有樁好事,若能成,或可稍稍幫襯家裡」,當時他只當是侄子寬慰的話,沒往心裡去。
可今天親眼見到這兩麻袋在如今堪稱「戰略物資」的糧食肉食,再結合侄子言談舉止間那份沉穩自信,他心裡那點疑惑和期待,像被風吹起的火苗,一下子旺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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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衛老栓沒說話,只是慢悠悠地吧嗒著旱菸,渾濁卻清明的目光透過裊裊青煙,落在孫子沉靜的臉上。
奶奶也停下了和兒媳王秀蘭的絮叨,望著孫子,滿是皺紋的臉上帶著慈愛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似乎生怕孫子為了這些東西吃了大苦頭。
屋子裡的氣氛,不知不覺又沉靜下來,眾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衛辰身上。
衛辰知道,拋出「工作名額」這個重磅消息的時機,到了。
他坐直了身子,目光平和地緩緩掃過屋裡的每一位長輩——飽經風霜的爺爺,慈祥的奶奶,憨厚實誠的大伯和伯母,略顯文弱卻心思細密的三叔和三嬸,還有雖然疲憊卻滿眼溫柔望著自己的母親。
堂哥衛峰也下意識地挺直了腰背,眼神里充滿了期待和好奇。連炕梢迷迷糊糊的孩子們,似乎也感覺到了空氣中某種不同尋常的凝重,揉著眼睛望過來。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卻清晰、沉穩,帶著一種讓人不由自主信服和安心的力量:「爺,奶,大伯,三叔,各位長輩。今天回來,除了看看大家,帶點東西,確實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跟家裡商量,請大家拿個主意。」
他頓了頓,給眾人一個心理準備的時間,然後才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前陣子因為工作,我立了點功勞。廠里領導……給了獎勵。不是錢,也不是物,是工作名額。紅星軋鋼廠,正式工的指標。」
「正式工?」 三叔衛來順下意識地重複了一句,隨即像是被燙到一樣,手一抖,菸袋鍋「啪嗒」一聲掉在了炕席上,他也顧不上撿,猛地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睛瞪得老大,聲音因為極度驚愕而變了調,「辰子,你……你說清楚!是進軋鋼廠,當……當正式工人的名額?鐵飯碗?」
衛辰迎著他震驚的目光,肯定地點了點頭,語氣加重:「對,國營大廠,正式編制。進去了,戶口就能遷到城裡,吃商品糧,按月領工資,有勞保,幹得好,將來還能分房子。」
「噝——」 大伯母趙金花倒吸一口涼氣,用手緊緊捂住了嘴,眼睛瞬間就紅了。三嬸李秀芝手裡的針線活「啪」地掉在腿上,她也毫無所覺,只是直勾勾地看著衛辰,嘴巴微張,仿佛瞬間失去了語言能力。
爺爺衛老栓拿著菸袋的手僵在了半空,煙鍋里的火星明明滅滅,映照著他驟然收縮的瞳孔。
奶奶先是茫然地眨眨眼,似乎沒理解「正式工名額」這幾個字的全部含義,待看到兒子、兒媳們那如同被雷劈中的震驚表情,才猛地意識到什麼,顫聲問:「辰娃子……你……你是說,你能讓人……去你那廠里……上班?當工人?」
「是兩個名額,奶。」 衛辰補充道,聲音平靜,卻像投入滾油鍋里的冷水,瞬間炸開了鍋。
「兩……兩個?!」 大伯衛長生的聲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壓低,像是怕驚醒了什麼美夢,他臉上的肌肉因極度激動而微微抽搐,額頭上青筋隱現,死死盯著衛辰,聲音乾澀發緊,「辰子,你……你沒跟大伯開玩笑?兩個?正式工?全給……給咱家?」
「千真萬確。」 衛辰語氣斬釘截鐵,「手續、政策我都打聽清楚了。只要基本條件符合,年齡合適,身體健康,家庭成分沒問題,拿著我給的指標去廠里人事科報到就行。名額是我立功換來的,廠里給了我自主權,我說給誰,手續就辦給誰。」 他特意強調了「自主權」,是為了徹底安家人的心,也表明此事板上釘釘,不會再有變數。
屋子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不是溫馨的寧靜,而是被巨大到無法想像的信息衝擊得暫時失去了所有反應的、近乎真空的寂靜。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臉上——震驚、茫然、難以置信,隨即,狂喜如同地下洶湧的岩漿,衝破岩層,瞬間淹沒了每一張面孔!
國營大廠!正式編制!鐵飯碗!商品糧!城裡戶口!
這些詞彙,每一個都重若千鈞,是這個時代無數農村青年夢寐以求、拼盡全力也難以觸碰的天梯!
一個名額,就足以讓一個家庭傾盡所有、砸鍋賣鐵去爭取,足以徹底改變一個人乃至一個家族的命運軌跡!
而現在,衛辰輕描淡寫地告訴他們,不是一個,是兩個!而且,他要把這兩個足以引發任何家庭內部劇烈爭奪甚至反目成仇的珍貴名額,無償地、主動地拿出來,給「家裡人」!
巨大的幸福來得如此突然,如此猛烈,以至於每個人都有些眩暈,有些不知所措。
「我的老天爺……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 三叔衛來順喃喃著,彎下腰,手微微顫抖著去撿掉落的菸袋,撿了兩次才拿穩。
他抬起頭,看著衛辰,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狂喜,有感激,有難以置信,還有一絲幾乎微不可察的、對未來可能變化的惶恐。
三嬸李秀芝猛地抓住了身旁丈夫的胳膊,指甲深深掐進棉襖里,呼吸變得急促而粗重,胸口劇烈起伏,眼睛亮得嚇人,仿佛瞬間被注入了無窮的活力。
大伯母趙金花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不是悲傷,而是極度的、澎湃的喜悅和希望。她一把抓住身邊大兒子衛峰結實的手臂,用力搖晃著,聲音哽咽:「峰子!峰子你聽見了嗎?你辰子兄弟……你辰子兄弟要把當工人的名額……給你……給你們啊!」
她語無倫次,但意思明確,在她心裡,這名額,理所當然應該有老實肯干、到了成家年紀卻因家貧耽擱的大兒子一份!
衛峰整個人都懵了。他黝黑的臉龐先是漲得通紅,隨即又有些發白,嘴唇哆嗦著,看著衛辰,又看看激動不已的父母,巨大的驚喜和突如其來的重擔讓他腦子一片空白,只反覆迴蕩著一個聲音:我能當工人了?去京城?吃商品糧?……
爺爺衛老栓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放下菸袋,雙手微微顫抖,深吸了一口氣,看向衛辰,目光深邃:「辰娃子……你……你這功勞……立得不小啊。」
他沒有直接問是什麼功勞,但話里的意思很明白,能換來兩個正式工名額的功勞,絕非尋常,其中艱險,恐怕不足為外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