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1章 大鍋燴菜
傍晚時分,凜冽的寒風似乎也畏懼這日漸濃厚的年味,勢頭稍稍減弱。東跨院的小廚房裡,卻是另一番熱火朝天的景象。白日裡紅燒肉那霸道濃烈的香氣雖已漸漸淡去,卻仿佛融入了磚瓦縫隙,餘韻悠長。
此刻,另一種更加醇厚、包容、帶著家常暖意的鮮香,正隨著砂鍋蓋下「咕嘟咕嘟」的輕柔聲響,絲絲縷縷地瀰漫開來,與殘留的肉香交織,構成一副令人心安的年節圖景。
衛辰繫著母親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圍裙,袖子挽到手肘,正專注地料理著鍋中之物。他將燉煮肉後剩下的、已然濃縮了精華的肉湯,然後將濃醇的湯底傾入一口厚重的大黑鍋。湯色呈深琥珀色,微微晃動間,可見膠質豐盈,這是長時間燉煮、油脂與膠原完美融合的證明。
接著,他放入上午炸油條時特意多炸的一些老豆腐塊。豆腐被切成勻稱的三角,經過熱油洗禮,外皮金黃起泡,內里卻依舊柔嫩。這樣的豆腐是燴菜的絕佳配角,能像海綿般吸飽湯汁,入口爆汁,滋味無窮。
紅蘿蔔與白蘿蔔切滾刀塊,先後入鍋。紅蘿蔔的艷色為湯汁增添一抹亮色,其自帶的甘甜能中和肉湯的些許膩味;白蘿蔔則清潤通透,燉煮後軟糯入味,自帶一股清香。這兩樣尋常冬儲菜,在肉湯的浸潤下,即將煥發別樣光彩。
然後,他取出兩樣不算尋常的食材——一大把已然泡發、墨綠肥厚的海帶,切成寬條;還有一捆深褐色、形似肉乾卻更有韌勁的「人造肉」(豆製品製成的素肉乾)。
這兩樣是前幾日與鬼市虎哥做年前最後一次交易時,對方執意塞給他的「年禮」。衛辰提供了數頭處理得當的豬肉,對虎哥而言是維繫關係和打點門路的硬通貨,虎哥自然投桃報李,除了約定好的幾件頗有年頭的瓷器和一疊錢票,還額外包了不少市面上難尋的乾貨、海產。這海帶與人造肉正在其中,此刻拿來入菜,既添風味,也算物盡其用。
最後,衛辰又從掛在房梁的竹籃里,抓出一把自家出品、顏色深褐、散發著陽光與時光味道的干豆角。
這是母親王秀蘭夏天在院子角落精心侍弄的那一小片豆角秧的產物,吃不完的,她便仔細蒸曬,成了冬日裡難得的乾菜。干豆角特有的醇厚與嚼勁,是任何鮮菜都無法替代的,與肉湯同燉,更能激發出其深藏的田野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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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食材依次入鍋,砂鍋重新坐回爐上,爐膛里是衛苒精心照看的、不急不緩的文火。時間在「咕嘟」聲中悄然流逝,各種食材在濃湯的懷抱中慢慢舒展、交融。
海帶的咸鮮、豆製品的素香、蘿蔔的清甜、干豆角的醇厚,逐漸被肉湯的豐腴底味包容、調和,最終醞釀出一種複合的、層次分明的、溫暖踏實的香氣。
這不再是單一肉食的張揚,而是屬於家、屬於團圓、屬於貧瘠歲月里對富足最樸素想像的、令人心安的味道。
「媽,苒苒,收拾桌子,準備吃飯了。」 衛辰擦了擦手,朝堂屋喊道。
王秀蘭應了一聲,和衛苒一起,手腳麻利地抹淨方桌,擺上碗筷。很快,一大盆熱氣騰騰、內容紮實的燴菜被端上了桌。
紅白蘿蔔已然酥爛,用筷子輕輕一夾便軟糯分離;油炸豆腐吸飽了湯汁,鼓脹飽滿,咬下去滿口咸鮮;海帶帶來海洋的潤澤,人造肉提供了類似肉類的咀嚼感;干豆角則徹底釋放了積蓄一夏的陽光味道,綿軟入味。
旁邊青花瓷碗裡,是重新回鍋熱過、愈發紅亮誘人、顫巍巍泛著油光的紅燒肉。主食則是上午蒸好、此刻在籠屜上熥得暄軟熱乎的大白面饅頭,一個個胖乎乎,散發著純粹的麥香。
衛辰拿起勺子,先給母親碗裡盛上滿滿一勺燴菜,多是蘿蔔和豆腐,又特意夾了兩塊瘦多肥少的紅燒肉。接著給眼巴巴望著的衛苒也盛了一大勺,小姑娘碗裡立刻堆起了小山,衛辰笑著給她夾了塊肥瘦相間、帶著晶瑩肉皮的紅燒肉。「慢點吃,小心燙。」
王秀蘭看著兒女,臉上是掩不住的笑意和滿足,也夾起一塊紅燒肉放入口中,細細品味。油脂的豐腴、瘦肉的酥爛、醬汁的鹹甜在舌尖層層化開,是久違的、紮實的幸福感。就一口吸滿湯汁的燴菜豆腐,再咬一口喧騰的白面饅頭,腸胃被溫暖妥帖地撫慰,驅散了冬日的所有寒意。
衛苒吃得毫無形象,小嘴塞得鼓鼓,汁水險些沾到下巴上,眼睛幸福得眯成了月牙。「媽,哥,太好吃了!我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菜!」 小姑娘的讚嘆發自肺腑。
衛辰也吃得很香,穿越以來的種種謀劃、謹慎、周旋,似乎都在這一刻得到了慰藉。守護住這份簡單的溫暖與飽足,讓母親和妹妹臉上常駐笑容,或許就是他存在於這個時代最大的意義。
飯後,一家三口圍著暖融融的爐火,收拾了碗筷,泡上一壺茶消食。王秀蘭習慣性地想拿那個裝著高末(茶葉碎末)的鐵皮罐子,衛辰卻笑著攔住了她:「媽,今天嘗嘗這個。」
他轉身從裡屋取出一個不大的青瓷茶葉罐,罐身素雅,入手溫潤。揭開蓋子,一股清雅高揚、迥異於高末焦苦氣的自然芬芳便飄散出來,似是雨後山林的氣息,又帶著若有若無的花果甜香。
罐中茶葉條索緊結勻整,色澤墨綠披霜,芽葉飽滿,一看便知絕非市面上尋常可見之物。
這是他在那方神奇的遊戲世界裡,利用「種植術」精心培育了數季的茶樹,又結合了傳承記憶中某種古法炒制工藝所得的珍品。背包角落裡,這樣的茶葉靜靜躺著數百斤,每一片都蘊含著超越時代的清靈滋味。
衛辰取了少許嫩芽,置於白瓷蓋碗中,提起早已燒開的銅壺,熱水懸壺高沖,水流激盪茶葉,清香頃刻滿室。茶葉在水中徐徐舒展,如綠雲沉浮,湯色很快呈現出清澈明亮的嫩綠色,光澤動人。
「哥,這茶好香啊!像……像春天的味道!」 衛苒湊近深深吸氣,小臉上滿是驚奇。她不懂茶,但最本真的嗅覺不會欺騙人。
王秀蘭也端起兒子斟好的茶,輕輕吹散熱氣,抿了一小口。茶水入口,初時微有澀意,但轉瞬即化為甘醇,一股清潤之氣順喉而下,口齒留香,回味悠長,渾身都暖洋洋的舒暢起來。
「嗯,是好茶,喝著心裡都透亮。」 她放下茶碗,看向兒子的目光愈發柔和與驕傲。兒子不僅能讓家人吃飽穿暖,連這等聞所未聞的好茶也能弄到,他的世界,似乎遠比她想像的更加廣闊和神奇。
一家三口圍爐品茗,說著閒話,商量著過年還要準備些什麼,窗戶上凝著朦朧的水汽,將屋內的暖光與溫馨與屋外的寒冷黑暗隔開。這片刻的安寧與富足,是這個年代無數家庭在清貧與期盼中輾轉反側時,最為奢侈的夢境。
然而,東跨院內這方小天地的安寧與瀰漫不散的豐足氣息,如同投入寂靜深潭的巨石,在整個四合院裡激盪起的漣漪,遠比表面上看到的更為持久和洶湧。
尤其是衛辰給院裡孩子們每人分了一小條紅燒肉的事,如同插上了翅膀,在晚飯前後便已飛入各家各戶,成為這個寒冷夜晚最富滋味和爭議的談資。
前院,閻家。 昏黃的燈光下,閻埠貴就著一點鹹菜絲,小口啜飲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耳朵卻豎得老高,聽著三大媽和兒女們興奮地複述下午的「盛況」。
「爸,你沒瞧見,衛辰哥端出來的那碗肉,油光鋥亮,熱氣騰騰,那香味……嘖!」 閻解放說得眉飛色舞,仿佛那肉香還縈繞在鼻尖,「我那一條,先舔了舔上面的醬汁,鹹甜鹹甜的,香透了!肉燉得爛乎乎的,肥肉一點兒不膩,瘦肉一點兒不柴,我分了好幾口才捨得吃完!」
閻解娣也用力點頭附和:「嗯!我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肉!比……比供銷社買的肉香多了!」 小姑娘詞彙有限,但臉上的陶醉說明了一切。
三大媽一邊納著鞋底,一邊壓低聲音,帶著幾分與有榮焉的竊喜:「要我說,咱院裡啊,就屬咱家跟衛辰關係還成。昨天換了肉,今兒孩子們又沾了光……雖說就一口,可這份心意難得。老閻,你那兩張工業券,花得值!」 閻埠貴慢條斯理地咽下最後一口粥,捻起一塊窩頭細細咀嚼。
他心裡明鏡似的,這筆交易自己占了大便宜。可聽著兒女們對那紅燒肉滋味的誇張描述,再想想自家藏在柜子深處的那塊風乾野驢肉,心裡那點隱秘的羨慕還是忍不住冒了頭。
不過,他很快用理智將其壓下,清了清嗓子,拿出「三大爺」慣有的姿態:「嗯,衛辰這孩子,是懂人情世故的。知道尊老愛幼,團結群眾。你們以後見了他,要客氣些,知道嗎?還有,」
他神色嚴肅地環視家人,「咱家也有肉的事,嘴巴都給我把嚴實了!誰要是說出去,惹來麻煩,年也別想過安生!」
他深知「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道理,自家這點「秘密財富」,必須捂緊了。 「知道了,爸。」 孩子們齊聲應道,但眼睛裡閃爍的,分明是對更多美味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