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2章 淘換野味


  不多時,後院李奶奶也拄著拐杖,顫巍巍地來了。老人家話不多,只是將一個洗得發白、卻疊得整整齊齊的手絹包塞進王秀蘭手裡,裡面是些疊得整整齊齊的毛票和幾張泛黃的票證。

  「秀蘭啊……家裡沒啥值錢東西,這點……給孩子扯塊布,做件新衣裳穿……」 老人的聲音蒼老而真誠,帶著些許窘迫。

  王秀蘭的眼眶瞬間就濕了,連連推拒:「李嬸兒,這使不得!您老人家留著……」 最終,還是衛辰出面,象徵性地收下了部分錢票。

  李奶奶看衛辰收下了,才高興的拄著拐杖,一步一挪地回去了,背影在夜色中顯得有些佝僂,卻又透著一股輕鬆。

  對於這兩家,衛辰是真心實意地想幫。劉嬸孤兒寡母,李奶奶孤苦無依,都是院裡難得的厚道人,以往沒少明里暗裡幫襯他們家。這肉,是情分,也是回報。

  夜色,如同濃稠的墨汁,徹底浸染了四合院。各家各戶為了省電,早早熄了燈,或鑽進被窩取暖,或就著微弱的煤油燈光做些瑣事。

  然而,一種比夜色更隱蔽的暗流,卻在寂靜中悄然涌動。東跨院窗口那抹暖黃的光暈,以及那似乎已滲入磚石、隨風潛入夢的、若有若無的複合食物香氣,像伊甸園裡誘惑夏娃的蛇,不斷撩撥著每一個被清湯寡水折磨的腸胃和渴求豐足的心靈。

  面子在極度匱乏的現實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當別人家的廚房隱約飄出勾魂攝魄的肉香,而自家鍋里只有能照見人影的稀粥時,許多原本的矜持、觀望甚至嫉妒,都開始悄然轉向。

  一個心照不宣的念頭在部分鄰居心中滋生:擺到明處肯定不行,衛辰不是傻子,也不是善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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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如果是私下裡,悄悄地,用家裡還能拿得出手的東西去換一點呢?不求多,哪怕只是二三兩,斤把子,讓年夜飯的餃子餡里能見點油腥,讓孩子們碗裡能漂起一兩片肉花呢?

  年關近在咫尺,焦灼感也達到了頂峰。院裡幾乎家家戶戶都在為年夜飯發愁。除了在軋鋼廠等好單位上班的職工能分到一斤肉,其他廠子效益差的,能發二兩肉票就謝天謝地了,更多家庭是指望著那點可憐的定量,絞盡腦汁讓年飯桌上能多點「內容」。

  第一個摸上門來的,是前院西廂房住的鍋爐工老吳。老吳五十多歲,背有點駝,沉默寡言,是軋鋼廠鍋爐房的老工人,燒了一輩子鍋爐,老實巴交,與世無爭。

  他敲開門時,臉上滿是侷促和不好意思,粗糙的大手搓著補丁擦補丁的衣角。 「衛……衛辰同志在家嗎?」 老吳的聲音乾澀,「我……我想問問,你家那肉……還有多的不?我……我拿東西換!」

  他像是下了很大決心,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裡面是半袋黃澄澄的小米,估摸有三四斤,還有一小罐自己醃的鹹菜疙瘩。

  「我就一個人,過年……也想吃點帶油腥的。」 老吳的眼神裡帶著小心翼翼的期盼,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羞慚。

  他獨身一人,無兒無女,平時生活極其儉省,這點小米和鹹菜,或許就是他最值錢的「財產」了。

  衛辰看著這個老實了一輩子的老人,心中微軟。他接過布包,點點頭:「吳師傅,您客氣了。小米我留下二斤,鹹菜您拿回去下飯。我給您割塊肉,肥瘦都有,您一個人,包點餃子,燉點菜,夠吃了。」

  老吳愣住了,他本以為能換到幾兩肥肉膘煉油就不錯了。當衛辰將一塊足有一斤半的野豬肉(特意多給了些)用油紙包好遞給他時,老人的手都有些顫抖,連聲道謝,眼眶都有些泛紅。

  「謝謝……謝謝衛辰同志!我……我一定不說!誰問我都說是在鬼市撿的便宜!」 他語無倫次地保證著,抱著肉,佝僂著背,飛快地消失在昏暗的夜色里。

  第二個來的是後院東耳房的鉗工劉二壯。劉二壯是軋鋼廠二級鉗工,技術紮實,為人本分。家裡有年邁多病的老母親,身體羸弱的媳婦,還有一個剛滿六歲的女兒。

  廠里發的一斤肉,對這樣一個四口之家來說,實在是杯水車薪。 劉二壯是個憨厚的漢子,不擅言辭,進門後憋了半天,臉都漲紅了,才搓著手道:「衛辰兄弟,我……我知道這不合規矩。可我娘年紀大了,牙口不好,就饞口軟乎的肉;我媳婦身子弱,也需要補補;孩子還小,眼看著過年了……」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布袋子,裡面是半袋白面,約莫三四斤,還有兩張嶄新的肥皂票。「這點白面是我攢的,票是廠里發的……你看,能換點不?啥肉都行,有點油水就成。」

  衛辰能看出這個漢子眼中的窘迫和期盼。他收下了白面和一張肥皂票,將另一張推回去:「劉哥,白面我留下,肥皂票你拿回去,家裡用得著。」

  然後,他包了足足兩斤多野豬肉,還搭了一小條肥肉較多的,「這肥的可以煉油,油渣炒白菜香。瘦的給老人和孩子燉著吃。回去剁碎了包餃子也行。」

  劉二壯看著手裡沉甸甸的油紙包,激動得說不出話來,只是重重地點頭,眼圈發紅。「衛辰兄弟,這份情……我劉二壯記下了!你放心,我懂規矩!」 他深深看了衛辰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也有一種男人之間的承諾。

  前院東屋的張大山來得稍晚些。他是軋鋼廠三車間的老師傅,三十多歲,技術好,為人正派,在院裡口碑不錯。家裡有三個孩子,老大是女兒,十歲,下面兩個兒子,一個六歲,一個四歲,也正是能吃、長身體的年紀。壓力可想而知。

  張大山不像前兩位那麼窘迫,但眉宇間也帶著愁容。他帶來的「籌碼」是一小罐珍貴的芝麻香油(不知從哪裡淘換來的),還有兩雙嶄新的、納得結結實實的棉鞋,一看就是自家媳婦的手藝。

  「衛辰,不瞞你說,家裡孩子多,廠里發的那點肉,實在不夠看。孩子們眼巴巴的……這香油和鞋,你看能換點不?讓孩子們過年也沾點葷腥。」

  衛辰看了看那做工精細的棉鞋,大小正合適自己和妹妹,香油更是調味的好東西。他點點頭:「張師傅,棉鞋和香油我收下了。肉我不能多給,院裡眼睛多。這二斤半野豬肉,你拿回去,肥的煉油,瘦的給孩子解解饞。包餃子時摻點白菜,也能多包些。」

  張大山鬆了口氣,接過肉,誠懇地說:「衛辰,謝了。這份心意我領了。以後車間裡有什麼事,用得著我張大山的地方,你言語一聲。」 這話比任何保證都有分量。

  類似的情景,在接下來的兩天裡,在東跨院的門後反覆上演。來的人身份各異,但都有一個共同點:都是院裡平時不算拔尖、但也絕不算壞、只是被年關和匱乏逼得不得不放下臉面的普通住戶。

  他們帶來的東西五花八門:雞蛋、細糧、粗糧、自製的醬菜、捨不得用的票據、甚至手工做的棉帽、手套……價值各異,但都代表著一份急切和誠意。

  衛辰和王秀蘭形成了默契的分工。王秀蘭負責初步接待和寒暄,判斷來人的品性以及與自家有無過節。衛辰則在裡間聽著,或適時出現,最終拍板。

  他們的原則清晰而堅定。 首先,賈家、易中海、劉海中家及其親近者,以及與自家有過明顯衝突、為人口碑極差的(如「快嘴」之流),一律以「肉剛夠自家吃」、「可不能投機倒把」等藉口婉拒。

  王秀蘭會客氣而堅決地將人擋在門外,不給任何糾纏的機會。

  其次,對於品行尚可、確有困難的人家,同意交換,但價值上衛辰這邊明顯讓利。

  他不在乎那點東西,在乎的是「交換」這個名義下的互惠關係,以及對方因此產生的感激和潛在的「站隊」傾向。這比單純的施捨更穩固,也避免了「升米恩斗米仇」的隱患。

  最後,也是鐵律:保密。每一個換到肉的人,衛辰都會在交付時,用平靜卻不容置疑的語氣重申:「東西你拿好,回去別聲張。有人問,就說是從鬼市換的,或者鄉下親戚捎的。要是讓我知道從誰嘴裡漏出去,」 他會停頓一下,目光掃過對方,「以後就不要再登這個門了。」

  沒有人會拿這來之不易的肉食開玩笑。所有人都指天誓地,保證守口如瓶。他們清楚,這不僅僅是換到了過年的盼頭,更是獲得了一條隱秘而可靠的物資渠道,都知道衛辰擅長打獵,家裡不缺肉。誰泄露,誰就是全院「缺肉戶」的公敵。

  於是,一種奇特而高效的「流通網絡」在四合院無聲地運轉起來。

  衛辰家付出的是相對過剩的肉類儲備,得到的除了那些零零碎碎的物品,很多被王秀蘭分門別類收好,或用於日常,或捎回老家給爺爺大伯他們,更重要的是一種悄然累積的、廣泛而隱秘的「人情債權」和聲望。

  那些換到肉的家庭,儘管對外口徑統一,但心裡那桿秤清清楚楚。衛辰這個名字,在他們心中,與「本事」、「大方」、「可靠」緊密相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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