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5章 再次下調
後院,許大茂家也一片沉寂。
許大茂那張油滑的、總是掛著算計笑容的臉,如今蠟黃乾瘦,眼珠子卻因為飢餓而顯得有些突出。他不再到處串門吹噓自己放電影見過的「世面」,也不再琢磨著怎麼給傻柱或者別人使絆子。
他整天蔫頭耷腦,下了班就回家躺著,節省體力。原本豐潤的臉頰也塌了下去。去放電影,能獲得的好處也少之又少,吃都吃不飽,誰還想著看電影。所以他現在下鄉放電影的次數也不多。
傻柱的變化可能是最直觀的。這個曾經一頓能吃五個窩頭、渾身仿佛有使不完力氣的壯實廚子,如今像被抽掉了筋骨。他依舊每天去軋鋼廠食堂上班,但食堂的境況比家裡好不了多少。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更何況是災年。主食是粗糙得拉嗓子的代食品窩頭或者稀得能照見人影的「增量法」粥,菜是水煮菜幫子,見不到多少油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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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柱顛勺的手沒了往日的力道和精氣神,他沉默地幹著活,偶爾抬頭看看空蕩蕩的倉庫和排著長隊、眼巴巴等著打飯的工友們,眼神里是一種混合著無力、同情和自身同樣飢餓的麻木。
下班回到院裡,他不再咋咋呼呼,不再動不動就揮拳頭,而是悄無聲息地溜回自己屋,關上門。雨水比以前更加沉默,正在長身體的年紀遭遇這樣的饑荒,她瘦得像一根豆芽菜,臉色蒼白,整天覺得頭暈眼花,學校的課也上得斷斷續續。
就連一向最愛熱鬧、最講究「領導派頭」的劉海中,也徹底偃旗息鼓。他那肥胖的身軀以驚人的速度消瘦下去,鬆弛的皮膚耷拉著,曾經洪亮的、帶著官腔的嗓門,現在說話都帶著氣虛的喘息。
他不再背著手在院裡踱步,不再召開他那有名無實的「全院大會」,甚至對二大媽和兒子們的嘮叨指責都少了。
大部分時間,他也躺在床上,節省著為數不多的熱量,心裡那點「當官」的念想,在洶湧的飢餓感面前,顯得那麼遙遠和可笑。劉光天、劉光福兄弟倆更是餓得眼睛發藍,早就沒了到處惹是生非的勁頭。
三大爺閻埠貴,這個精於算計的小學教師,如今把他所有的精明都用在了如何讓全家人在更低的糧食配額下活下去。他拿著放大鏡,反覆研究著糧票和副食本上的每一個字,計算著每一兩糧食、每一錢油的最佳分配方案。
他家的飯菜,已經從「清湯寡水」升級到了「純粹就是水」。一點麩皮、一點野菜、大量的水,熬成幾乎看不出內容的糊糊。他不再有心思侍弄他那幾盆半死不活的花,也不再琢磨著怎麼從別人那裡占點文字上的便宜。眼鏡片後面的小眼睛,時常流露出深切的憂慮和對未來的恐懼。知識分子的體面,在飢餓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易中海同樣被巨大的焦慮籠罩。作為八級工,他的糧食定量比普通人略高,但也僅僅是杯水車薪。更讓他焦慮的是賈東旭家的狀態。
賈東旭是他養老計劃的核心,可現在,賈東旭自己都餓得搖搖晃晃,哪還有餘力顧及別人!不過這也是他收攏人心的好時間,他每月都接濟賈家一點自己的口糧,但那是真正的「杯水車薪」,而且他自己的體力也在飛速下降。
他這個人更加的精於算計,和閻埠貴的算計不一樣,他掌控欲更強,他想掌控賈東旭,又不想過多的付出,這才是他為難的點。
他看著院裡死氣沉沉的樣子,心裡那點「維護大院團結」的使命感,早已被求生的本能擠壓到了角落。他同樣大部分時間待在屋裡,節省體力,默默祈禱著這該死的災年快點過去。
整個四合院,陷入了一種詭異的、令人窒息的安靜。白天,院子裡幾乎看不到人影,大家都躲在屋裡,躺著,坐著,儘量減少任何不必要的活動。
說話都變成了低聲耳語,仿佛聲音大一點都會消耗額外的能量。孩子們不再奔跑玩耍,他們要麼虛弱地躺在炕上,要麼睜著無神的大眼睛,望著空空如也的米缸和面無表情的大人。
連平時最愛串門聊天的老太太、小媳婦們,也失去了聚集的興致——聊天不能頂餓,反而消耗力氣。
院裡唯一的「熱鬧」,可能只剩下每月領糧食那幾天,大家掙扎著起來,拿著各式各樣的容器,默默排隊去街道指定的供應點,領取那一點點少得可憐的口糧和副食時的場景。但即便是那裡,也聽不到往日的喧譁和抱怨。
每個人都沉默著,眼神空洞或焦灼地盯著前方緩慢移動的隊伍,小心翼翼地護著懷裡空蕩蕩的布袋或籃子,仿佛那是他們全部的生命希望。
領到東西後,便迅速低頭離開,不敢多看一眼別人手裡的,也不敢讓別人多看一眼自己手裡的。一種深切的不安和隱隱的絕望,在沉默中瀰漫。
往日充滿煙火氣、吵鬧聲、算計與溫情的四合院,仿佛被抽走了靈魂。青灰色的磚牆顯得更加晦暗,屋檐下的枯草在蕭瑟的秋風中無力地顫抖。
陽光即使照射進來,也顯得蒼白無力,驅不散那籠罩在每一扇門窗後的、沉重的飢餓陰霾。空氣里不再有飯菜的香味,只有一種淡淡的、揮之不去的霉味和虛弱的氣息。
人心惶惶,卻又無力惶惶。因為連「惶惶」這種情緒,也需要能量來支撐。大家就像狂風暴雨中飄搖的小船,被飢餓的巨浪打得七零八落,只能緊緊抓住船舷,用盡最後一絲力氣,不讓自己徹底沉沒。
所有的矛盾、算計、恩怨情仇,在生存的本能面前,都暫時退居二線,甚至被遺忘了。活下去,熬過去,成了每一個人心裡唯一的目標,也是唯一的奢望。
東跨院似乎也不例外。衛辰家的門也經常關著,安靜得仿佛沒人居住。只有細心的人或許會發現,衛辰每天依舊按時上下班,步伐雖然比以往稍緩,但依舊沉穩。他的臉上也稍有菜色,(他現在的境界,改變臉色很容易)但眼神深處,似乎還保留著一絲不同於院裡其他人的鎮定與清明。
但這細微的區別,在瀰漫全院的、巨大的生存壓力之下,並未引起太多注意。大家都被困在各自飢餓的牢籠里,無暇他顧。
夜幕降臨,四合院早早地陷入一片黑暗。為了節省珍貴的煤油或電費,很多人家連燈都不點,早早睡下,希望在睡夢中暫時忘卻飢餓的折磨。
秋夜的寒風穿過空蕩蕩的院落,發出嗚嗚的悲鳴,更添幾分淒清與絕望。這是一個被飢餓按下靜音鍵的四合院,一個在時代洪流中掙扎沉浮的微小縮影,一個身處至暗時刻、等待不知何時才能到來的黎明的苦難角落。
時光如水。
往日的雞毛蒜皮、勾心鬥角,此刻想來,竟有一種荒誕而遙遠的虛幻感。現實的鐵拳,冰冷而堅硬,砸碎了所有的矯飾與虛妄,只剩下最原始、最殘酷的生存命題,橫亘在每一個人的面前。
糧店外牆上新貼出的告示,像一塊冰冷的鐵秤砣,砸進了四合院本已波瀾不驚的絕望深潭,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足以溺斃最後一絲希望的滅頂寒潮。
告示上的字跡工整而殘酷,白紙黑字,蓋著鮮紅的公章,在蕭瑟的秋風裡簌簌作響。內容很簡單,卻又複雜到令人頭暈目眩——全市居民月度糧食及副食品供應配額,自下月起,執行最新縮減標準。具體細則附後。
排隊領糧的人群在告示前凝固了片刻,隨即爆發出低低的、壓抑不住的嗡鳴,那聲音里混雜著難以置信的驚愕、深入骨髓的恐慌,以及一種近乎麻木的絕望。
沒有人敢大聲喧譁,仿佛連抗議的力氣和勇氣,都已經被漫長的飢餓耗盡了。人們只是死死地盯著那些冰冷的數字,手指在單薄的衣袋裡,無意識地捻著同樣變得單薄脆弱的糧票。
消息像帶著瘟疫的寒風,以最快的速度刮遍了四九城的大街小巷,自然也毫無例外地鑽進了南鑼鼓巷這座沉默已久的四合院。
最先帶回確切消息的,是街道辦的通知。王主任派了幹事,挨個院通知各院的管事大爺,下午去街道開會。易中海、劉海中和閻埠貴接到通知時,心裡都同時「咯噔」一沉。這種時候開會,絕無好事。
下午的街道會議室里,煙霧瀰漫,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王主任的臉色比窗外的天色還要晦暗,她拿著上級下發的文件,一條一條,用乾澀而沉重的聲音念著。每念一條,下面坐著的各位大爺、大媽們的臉色就白一分,腰杆就佝僂一寸。
「……根據當前嚴峻形勢和上級指示精神,為確保首都基本穩定,度過難關,現對城鎮居民糧食及副食品月度供應標準,調整如下……」
王主任的聲音沒有起伏,卻像鈍刀子割肉,「城鎮居民,成年重體力勞動者,月定量由三十五斤,調整為三十二斤;輕體力勞動者,由三十二斤調整為二十八斤;機關幹部及一般居民,由二十七斤調整為二十四斤……學生、兒童、老人標準相應下調……
細糧(米、面)供應比例,統一下調至百分之十五,其餘均為粗糧及代食品……豆油每月供應由三兩減為二兩(有特殊工種證明的酌情)……肉食、雞蛋、白糖等副食品,暫停計劃供應,待形勢好轉另行通知……」
底下傳來一陣極力壓抑的抽氣聲和咳嗽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