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6章 定量再減


  王主任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下面一張張慘澹的臉,繼續說道:「……各單位福利糧、補助糧一律取消。黑市交易屬嚴重違法行為,街道將配合市管、公安嚴厲查處,希望大家提高認識,不要觸碰紅線……當前全國都困難,糧食是命根子,大家要體諒國家難處,勒緊褲腰帶,同心協力,共渡難關……」

  後面的話,很多人已經聽不進去了。那些數字在腦海里盤旋、炸開,變成具體而恐怖的畫面:本就空蕩蕩的米缸將徹底見底,碗裡本就稀薄的糊糊將更加清澈見底,孩子們飢餓的哭嚎將更加無力,老人們虛弱的嘆息將更加悠長……活下去的希望,仿佛隨著這些數字的縮減,又被狠狠剜掉了一大塊。

  易中海的手在桌子下微微發抖。他是八級工,算重體力,定量從三十五降到三十二,少了三斤。三斤糧食,在平時或許不算什麼,但在這個節骨眼上,那就是好幾天的命!

  而且,細糧比例降到百分之十五,意味著以後想偶爾吃頓稍微順口的饅頭麵條,都成了奢望。他第一時間不僅想到自己,而是賈東旭。自己這徒弟,也算重體力,同樣要減。可他家肯定不夠,還得自己補貼!還有院裡其他家……他簡直不敢想。

  劉海中胖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盡了。他雖然是六級鍛工,可定量可能直接掉到三十二斤!這讓他如何受得了?他那身肥肉已經消減了不少,難道還要繼續瘦下去?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威望隨著體重一同暴跌的慘澹未來。

  閻埠貴則飛快地心算起來。他家五口人,他和三大媽是居民,定量各減三斤;三個兒子,兩個大的算兒童高限,一個小的算幼兒……加起來,一個月全家要少領近十五斤糧!十五斤!這日子還怎麼過?他感覺自己的手指冰涼,眼鏡片後的眼睛充滿了血絲。

  散會後,三位大爺腳步沉重地往回走,一路無話。沉重的壓力像巨石壓在他們心頭,也壓在他們作為「管事大爺」的肩上。他們知道,必須儘快把消息告訴全院人,但怎麼說?怎麼說才能不引起更大的恐慌?雖然,恐慌似乎已經是必然。

  回到院裡,易中海看了看天色,深吸一口氣,對劉海中、閻埠貴說:「老劉,老閻,躲是躲不過去了。今晚,開全院大會吧。就在中院。」

  劉海中木然地點點頭。閻埠貴嘆了口氣:「開吧,遲早要知道。瞞著,反而容易出亂子。」

  S𝖙o5️⃣ 5️⃣.𝕮𝖔𝖒 讓您不錯過任何精彩章節

  傍晚,天色還未全黑,但四合院裡已經暗沉沉的。往日若是開大會,孩子們還會跑動嬉鬧,大人們也會搬著板凳早早出來,互相打招呼,議論紛紛。

  但今天,通知是挨家挨戶低聲傳達的,聽到「開大會」三個字,每家每戶的反應都是先一愣,隨即臉上浮現出更深的憂慮和不安。

  沒有人多問,只是默默地,一家老小,能動的,都慢慢地挪出了屋子,搬著自家的小板凳、馬扎,或者乾脆就靠著牆根,聚集到了中院。

  中院從未如此「整齊」過,也從未如此死寂過。昏暗的天光下,一張張菜色的、浮腫的、或瘦削凹陷的臉龐,在昏暗中顯得影影綽綽,眼神卻都直勾勾地望向前面那張破舊的長條桌——那是三位大爺的「主席台」。桌上放著一盞煤油燈,燈芯捻得很小,豆大的火苗在微風中顫抖,勉強照亮桌邊三位大爺同樣凝重無比的臉。

  是的,大家節約的電都儘量少用了!

  易中海站在中間,劉海中、閻埠貴分站兩邊。沒有人喊「安靜」,因為本來就安靜得可怕,只有壓抑的呼吸聲和偶爾一兩聲虛弱的咳嗽。

  易中海清了清嗓子,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異常乾澀和突兀。他環視了一圈院裡的鄰居們,每一張熟悉的臉孔上都寫著同樣的東西:飢餓、疲憊,以及此刻濃得化不開的恐懼與等待。

  「老少爺們,嬸子大娘們,」易中海開口了,聲音不大,但足夠讓每個人都聽清,「這麼晚把大家叫出來,是有件非常重要,也非常……艱難的事情,要跟大家傳達。」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下定決心。全院人的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他臉上。

  「今天下午,我們三個,去街道開了會。」易中海緩緩說道,每個字都像有千斤重,「接到了上面的最新通知。是關於……糧食定量的。」

  「糧食」兩個字一出,院子裡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停滯了一瞬。無數道目光驟然變得更加銳利和緊張。

  「情況……大家都看到了,也親身感受到了。今年的災荒,非常嚴重,比去年,比想像的,都要嚴重得多。」易中海的語氣沉重得如同在宣讀訃告,「全國都一樣,糧食非常非常緊張。為了保證首都最基本的需求,保證大局穩定,從下個月開始,全市的糧食供應定量……要往下調整。」

  儘管早有預感,但親耳聽到「往下調整」這幾個字,人群里還是不可抑制地泛起一陣低低的騷動,像是瀕死之人的最後呻吟。

  劉海中接過話頭,他努力想挺直腰板,維持住二大爺的威嚴,但聲音卻有些發虛:「這個調整……幅度比較大。成年人的口糧,基本上……都要減少三到五斤不等。細糧,就是白面大米,供應比例降到……一成半。粗糧和代食品為主。豆油……減量。肉、蛋、糖……暫時停止供應。」

  閻埠貴扶了扶眼鏡,用他教師特有的、試圖清晰但此刻也控制不住微微發顫的聲音補充道:「具體到每家每戶,根據戶口本上的人口、年齡、工種,街道糧店會重新核算,發新的糧本和糧票。

  原則是……職工略高於普通居民,重體力略高於輕體力……但整體,都是縮減。另外,各單位以前的那些福利糧、補助糧……全部取消。街道和市里會嚴查黑市買賣,希望大家……遵守規定,不要因小失大。」

  三位大爺你一言我一語,將下午聽到的冰冷政策,儘可能完整地複述出來。他們沒有隱瞞,也無法隱瞞。每說出一條,院子裡那令人窒息的寂靜就加深一分,絕望的氣氛就濃重一分。

  當最後關於副食停供、黑市嚴查的話說完後,整個中院陷入了一種詭異的真空狀態。沒有哭聲,沒有罵聲,甚至連嘆息聲都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只有煤油燈的火苗在噼啪輕響,映照著無數張瞬間失去最後一點光彩的臉。

  然而,這死寂之下,是即將噴發的恐慌岩漿。每個人的腦子都在飛速運轉,計算著自家即將到來的、更加恐怖的缺口。

  突然,一個尖利而悽惶的聲音劃破了死寂,像一把生鏽的剪刀撕開了沉悶的麻袋——

  「天爺啊!這還讓不讓人活了啊!!」

  是賈張氏。她原本癱坐在小馬紮上,此刻像是被電擊了一樣猛地彈起來,雖然動作因為虛弱而顯得滑稽,雙手拍打著大腿,乾瘦的臉上涕淚橫流,聲音因為極度驚恐和絕望而扭曲變形:「減糧?!還要減?!我們家東旭那點定量,本來就不夠塞牙縫的啊!我們一家五口人,就他一個吃皇糧的!我們娘幾個的戶口都在農村,沒地了啊!早就入了社了啊!

  城裡的戶口比金子還貴,上哪兒弄去啊!就指著東旭這點糧票,買高價糧都快買不起了啊!這再一減……這是要逼死我們全家啊!!棒梗!小當!我的孫兒啊……你們可怎麼活啊……」

  賈張氏的哭嚎,像一根導火索,瞬間引爆了全院積壓的恐慌和無助。

  秦淮茹站在婆婆身邊,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只覺得天旋地轉,耳朵里嗡嗡作響。

  賈張氏喊出的,正是她心底最深最痛的恐懼。全家五口,只有丈夫賈東旭是城市戶口,有正式定量。她、婆婆、棒梗、小當,戶口都在老家農村。

  當初賈張氏貪圖老家那幾畝地,死活不肯把她的戶口遷進城,而孩子的戶口是跟娘走的!再後來農村搞合作社,地歸了集體,城裡的戶口政策又日益收緊,再想遷進來,難如登天。

  這兩年,就靠著賈東旭一個人的定量,加上她厚著臉皮在院裡、在廠里東挪西借,偷偷買些價格嚇人的高價糧、代食品,勉強維持著一家人餓不死。

  如今定量再砍,高價糧來源也必然因嚴查而更加困難、昂貴……斷了,活路真的快要斷了!她眼前發黑,仿佛看到三個孩子餓得奄奄一息的樣子,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抽搐,不是因為餓,是因為絕望。

  當然,他們也可以選擇回到農村,參加戶口所在村的合作社,但要參加勞動,並且現在農村更苦!她們當然不會回去!

  賈東旭佝僂著身子,蹲在角落裡,雙手抱著頭,把臉深深埋進膝蓋。他不敢看母親,不敢看媳婦,更不敢看孩子。作為一個男人,作為家裡唯一的「支柱」,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無能、羞愧和巨大的壓力。

  那點本就微薄的定量,如今又要縮水,他能怎麼辦?去偷?去搶?他連走快幾步都喘……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