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7章 賈家又斷糧


  棒梗緊緊拉著妹妹小當的手,兩個孩子睜著大而驚恐的眼睛,看著嚎啕的奶奶和搖搖欲墜的媽媽,雖然還不能完全理解那些數字的意義,但「沒飯吃」、「要餓死」的恐怖氣息,他們真切地感受到了。

  小當的嘴巴一癟,眼看就要哭出來,卻被棒梗用力捏了一下手,硬生生憋了回去。這個半大小子,眼底深處除了恐懼,還有一絲過早到來的、冰冷的怨恨——對這一切的怨恨。

  

  後院,許大茂臉色鐵青,牙齒咬得咯咯響。他不是心疼家裡人,他是心疼自己!他許大茂什麼時候吃過這種苦?細糧就剩一成半?肉蛋全停?這日子還有什麼滋味?

  他腦子裡飛快地轉著,黑市嚴查……那就意味著風險更大,價格更高!他那些偷偷倒騰的小玩意兒,還能換來足夠的糧食嗎?

  傻柱靠著月亮門的門框站著,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緊握的拳頭和微微顫抖的肩膀,暴露了他內心的巨大波動。他是廚子,比任何人都清楚糧食的珍貴和短缺的可怕。

  食堂里早已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如今定量再減,工人們吃得更差,怨氣會更大,他這個廚子也更難做。他自己也餓,雨水也餓。易大爺之前偶爾省下一點接濟他,以後恐怕也難了。一股深重的無力感和憤怒在他胸腔里衝撞,卻找不到出口。

  易中海看著賈張氏哭嚎,看著院裡一張張絕望的臉,心裡像被鈍刀子割。他張了張嘴,想說幾句「大家要體諒國家難處」、「團結互助」之類的話,卻發現這些話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體諒?餓得前胸貼後背的時候,怎麼體諒?互助?誰家還有餘力互助?他自己那點定量,以後還能不能勻出來接濟傻柱,都是未知數。

  劉海中聽著賈張氏的哭喊,煩躁多於同情。他覺得這老婆子太不顧大局,這麼嚎喪,動搖人心!他想呵斥兩句,擺出二大爺的威嚴,但看到眾人死灰般的臉色,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自家的定量也銳減,未來能不能保住「六級工」的體面和家裡的基本供應,他都心裡沒底。

  閻埠貴則是另一種恐慌。他腦子裡那副算盤打得噼啪響,越算心越涼。缺口太大了!光靠節省,怕是也熬不過去。野菜?這些東西早就被挖光了。甚至有些地方也得吃樹皮了,以後的日子,難道真的要吃觀音土?他不敢想下去。

  其他人家,各有各的慘澹。有雙職工的人家稍微好一點,但也僅僅是「稍微」,減量的刀子同樣落下。只有老人孩子的家庭,更是愁雲慘布。

  賈張氏的哭嚎漸漸變成了斷續的、有氣無力的抽噎,最後只剩下癱坐在地上,目光呆滯地望著虛空,嘴裡喃喃著:「完了……全完了……沒活路了……」

  她的樣子,仿佛是全院人此刻內心的寫照。

  易中海知道不能再讓這種情緒蔓延下去,雖然他自己也快被壓垮了。他用力拍了拍桌子,發出沉悶的響聲,提高了聲音,儘管那聲音也透著沙啞和疲憊:

  「都靜一靜!靜一靜!」他環視眾人,目光沉重,「哭,喊,解決不了問題!現在就是這麼個情況,全國都一樣!不是針對我們一個院!街道王主任說了,要相信國家,困難是暫時的!我們院,一向是團結的院,先進院!越是在這種時候,越不能亂!越要互相……互相體諒,共渡難關!」

  他頓了頓,艱難地組織著語言:「從明天起,各家的糧本,都仔細看看,算清楚新的定量。能省一口是一口……粗糧就粗糧,代食品也能頂餓……野菜……大家也多留心。至於戶口不在城裡的……」他看了一眼賈家方向,語氣更加艱澀,「街道也知道困難戶的情況,會……會酌情考慮的。大家先回去吧,省點力氣,明天……明天還得上班,還得想法子……」

  他的話,沒能帶來任何安慰,只是給這場絕望的宣告畫上了一個更加絕望的句號。

  大會散了。人們像一群幽魂,默默地、緩慢地搬起板凳,挪回各自漆黑的屋子裡。沒有交談,沒有議論,連眼神的交匯都透著一種死寂的漠然。巨大的、真實的生存危機,像一張密不透風的鐵網,將整個四合院牢牢罩住,勒得每一個人都喘不過氣,發不出聲。

  中院很快恢復了空曠,只剩下那盞煤油燈還在桌上孤獨地燃燒,火苗微弱地跳動著,映著三位大爺同樣疲憊而茫然的身影。秋風穿過空蕩的院落,捲起幾片枯黃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輕響,更添無限淒涼。

  這一夜,四合院的燈光熄滅得比往日更早。但幾乎每一扇窗戶後面,都睜著無法合上的、充滿恐懼和絕望的眼睛。

  新的糧荒政策,像一把更加鋒利的鍘刀,懸在了每一個家庭的頭頂。原本就已經在飢餓線上苦苦掙扎的日子,徹底被宣判了死刑。未來,不再是熬日子,而是……掙扎著,向那看不到盡頭的、更深的黑暗墜落。

  賈家屋裡,隱隱傳來賈張氏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嗚咽,和秦淮茹低不可聞的、哄孩子睡覺的、帶著哽咽的哼唱。那哼唱不成調子,更像是一種無意識的、絕望的哀鳴。

  糧票如刀,刀刀見血,砍在每個人的命脈上。這個深秋的夜晚,四合院的寒冷,深入骨髓。

  中院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在秋風中已經落得乾乾淨淨,只剩下光禿禿的、嶙峋的枝丫,像一雙雙瘦骨嶙峋的手,絕望地伸向灰濛濛的天空。整個四合院,仿佛也隨著這棵老樹一起,進入了漫長的、看不見生機的冬季。

  自從那晚全院大會傳達了糧食配額再度緊縮的通知後,時間的流逝仿佛都變得黏稠而沉重。日子不再是「過」,而是「熬」——用最後一口氣,一點一點地,往前挨。

  賈家的日子,成了全院最慘烈的縮影,當然這是和以前的賈家生活質量相比。

  月初,賈東旭領回那點微薄的工資和糧票。給賈張氏交三塊錢養老錢,賈東旭留兩塊錢,剩下的交給秦淮茹是一家人的伙食,秦淮茹像個守財奴一樣,小心翼翼地將它們鎖進那個舊木匣子裡。一家人看著那點東西,眼神里混合著貪婪、憂慮和恐懼。他們心裡都清楚,這些東西,無論如何精打細算,也絕對撐不過一個月。

  上旬,勉強還能吃個「半飽」——所謂半飽,也就是每頓飯的玉米面糊糊稍微濃稠那麼一點點,窩頭稍微不那麼捏不成形。但秦淮茹必須嚴格控制,每天的糧食用量精確到兩。

  賈張氏會像幽靈一樣,佝僂著背,站在灶台邊,用那雙布滿血絲的三角眼,死死盯著秦淮茹的手,生怕她多放了一指甲蓋的糧食。秦淮茹背對著她,每一次往鍋里加水,手指都在微微顫抖。兩個孩子,五歲多的棒梗和才一歲多的小當,眼巴巴地蹲在灶台邊,看著鍋里翻滾的稀湯,喉頭不斷地吞咽著口水。

  「媽……啥時候能吃?」棒梗小聲問,聲音裡帶著這個年紀不該有的、壓抑的急切。

  「快了快了。」秦淮茹頭也不回,聲音有些發哽。她不敢回頭,不敢看兒子那雙因為飢餓而顯得格外大的眼睛。棒梗以前不是這樣的。

  在糧荒之前,棒梗被餵養得白白胖胖,圓臉盤,大眼睛,跑起來像個小炮彈,是院裡出了名的「胖小子」。

  可這才幾天,那圓臉盤已經凹陷下去,下巴尖了,原本肉嘟嘟的小手都瘦了,只是那雙眼睛,因為瘦,反而顯得更大,更黑,裡面盛滿了與年齡不符的、對食物的渴望。

  小當還小,不太懂事,只是本能地覺得餓。她靠在哥哥身邊,小嘴癟著,時不時發出幾聲小貓似的、有氣無力的哼哼:「哥……餓……」她連哭都哭不利索了,嗓子干啞,眼淚也快流幹了。

  中旬,糧缸見底的速度遠超預期。玉米面變成了稀湯寡水的「增量粥」——一大鍋水,加一小把玉米面,再用菜葉子、麩皮,甚至砸碎的玉米芯粉末填充體積。喝下去肚子脹鼓鼓的,但片刻之後,就是更強烈的、空空蕩蕩的飢餓感。

  賈家啥時候過過這樣的日子!賈張氏開始不停地罵人,罵秦淮茹不會過日子,罵賈東旭沒本事,罵老天爺不長眼。但她的罵聲也漸漸弱了下去,因為罵人也需要力氣。

  到了下旬,一切可吃的都已經搜刮殆盡。糧缸底朝天,連棒子麵的粉末都用水涮了不知多少遍,喝下去只有一絲渾濁的米湯味。賈家開始斷糧了。徹底的、乾淨的、令人絕望的斷糧。

  秦淮茹再也沒有辦法從空空如也的缸里變出任何食物。她坐在灶台前,看著冰冷的、空空如也的鐵鍋,眼淚無聲地滑落,一滴滴掉進那永遠也填不滿的黑暗裡。她不敢哭出聲,怕引得孩子們更悽慘的哭鬧。她只能咬著嘴唇,把所有的嗚咽和絕望,生生吞回肚子裡。

  入夜,賈家沒有點燈。五個人或躺或坐在黑暗裡,聽著彼此肚子裡傳來的、此起彼伏的、令人難堪的咕嚕聲。那是飢餓在體內發出的一聲聲控訴。

  棒梗蜷縮在炕上,蓋著那床打了無數補丁的薄棉被,一動不動。他太餓了,餓得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了。他迷迷糊糊地想起以前的日子——奶奶隔三差五地給他煮雞蛋吃,白面饅頭管夠,紅燒肉雖然不常有,但一個月總能見著幾次油腥。

  那時候他還會挑食,嫌白菜幫子老,嫌窩頭拉嗓子。可現在……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覺得哪怕是以前他最討厭的、硬邦邦的窩頭渣子,現在如果能出現在面前,他也能毫不猶豫地吞下去。

  「媽……我想吃白面饅頭……」棒梗夢囈般地說了一句,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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