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8章 東旭借糧
秦淮茹坐在炕沿上,聽到這句話,眼淚又涌了出來。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白面饅頭?現在連玉米面糊糊都喝不上了,哪來的白面饅頭?她自己都快忘了白面是什麼味道了。
賈張氏躺在炕的另一頭,渾身浮腫,臉色蠟黃里透著灰敗。她也沒有了往日的精氣神。以前那個在中院裡叉著腰、唾沫橫飛、戰鬥力爆表的老太太,如今像一攤被抽走骨頭的爛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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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雙三角眼半睜半閉,渾濁的目光沒有焦點,嘴唇翕動著,不知在嘟囔些什麼。往日那些尖酸刻薄的話、撒潑打滾的招數,都隨著體力的崩潰而消散了。她只剩下張合的嘴,和含混的、重複的呢喃:「餓啊……餓啊……」
秦淮茹聽著婆婆的呢喃,心裡又氣又恨又無奈。她恨婆婆,恨她當年的短視和自私。她不止一次地想過,如果當初婆婆聽丈夫的話,把一家人的戶口都遷到城裡來,如今何至於此?可她更清楚,恨也沒用,後悔也沒用。當務之急,是怎麼弄到吃的,讓兩個孩子活下去。
賈東旭這個家中的「頂樑柱」,也幾乎被壓垮了。他在軋鋼廠幹著重體力活,每天卻只能喝上幾碗稀湯寡水的糊糊,早已餓得雙腿發軟,眼前一陣陣發黑。
他不敢倒下,他是家裡唯一的經濟來源。每天上工,他都像在走鋼絲,機械地挪動著腳步,做著最簡單的動作,腦子裡空茫茫一片,只有飢餓的感覺像烈火一樣灼燒著他的胃和神經。下班回到家,看到空蕩蕩的鍋灶和床上躺著的一家人,那股巨大的無力感和愧疚,幾乎要把他活活吞噬。
這天晚上,賈東旭拖著一身疲憊和飢餓回到家,迎接他的依然是空鍋冷灶和四雙絕望的眼睛。他終於崩潰了。他猛地一拳砸在破舊的桌子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把屋裡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操他媽的!這日子沒法過了!」他嘶啞著嗓子,低吼道,眼睛血紅,像一頭被困在絕境裡的野獸。
秦淮茹被嚇得一哆嗦,眼淚又涌了上來,卻不敢出聲。賈張氏被這響聲震得稍微清醒了些,渾濁的眼睛望向兒子,嘴唇翕動,想說點什麼,卻被賈東旭接下來的話噎了回去。
「都怪你!!」賈東旭猛地轉身,指著炕上的賈張氏,壓抑已久的怒火和怨氣,像決堤的洪水一樣衝垮了理智,「當初!當初你要是聽我的,把淮茹和孩子的戶口都遷到城裡來!現在何至於這樣?!
咱們家就我一個人有定量,一個人養活五口人!你看看人家東跨院衛辰!人家也是一個人上班,可人家聰明,早就把他媽和他妹妹的戶口都弄到城裡來了!現在人家全家都有定量,再不濟也比咱們強十倍百倍!」
他越說越氣,聲音都在發抖,「你當時還笑話人家!笑話人家瞎折騰!說農村有地,餓不著!現在呢?!地呢?!地他媽讓合作社收走了!你的地呢?!你倒是拿出糧食來啊!!」
賈東旭的吼聲在小小的屋子裡迴蕩,像刀子一樣,扎在賈張氏的心上。賈張氏渾身顫抖,嘴唇哆嗦得更厲害了。她看著兒子暴怒扭曲的臉,那些塵封的往事和新近的絕望交織在一起,讓她一時竟說不出反駁的話。
半晌,她才帶著哭腔,用一種委屈又不甘的語調嘟囔道:「我……我當初……還不是為了咱家好!我想著咱家有地,能多打點糧食,能省下買糧的錢!誰知道……誰知道那該死的合作社,說成立就成立,說收地就收地啊!我也是想讓咱家過得更好啊!誰知道會變成這樣……」
她的辯解蒼白無力,更像是一種自我安慰。她自己心裡也明白,當初除了想著地,多少還有些捨不得農村那點「根基」,怕城裡落戶太難、麻煩,又貪圖賈東旭一人工資加上地里收成能過得更滋潤。
更有一層說不出口的心思——她手裡攥著當年老賈工傷去世時廠里賠的那筆撫恤金,存著吃利息,加上賈東旭每月雷打不動交給她三塊錢養老錢,她日子過得並不緊巴。
所以她對戶口這事並不上心,還覺得這樣能占便宜!農村有地,怎麼也餓不著自己。可誰知道時代變得比翻書還快,一切盤算都落了空。
她說完了,自己也覺得理屈詞窮,那點委屈和狡辯,在殘酷的現實面前,顯得如此可笑和無力。她癱回炕上,發出絕望的、斷斷續續的嗚咽。
賈東旭也吼累了,頹然地蹲在地上,雙手抱頭,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嚎。他想起以前的日子,雖然也時常為錢發愁,但至少糧食夠吃。
賈張氏雖然刻薄,但手裡有錢,隔三差五還能偷偷給自己煮個雞蛋補補身子。棒梗更是被養得白白胖胖,見人就笑,是個人見人愛的小胖墩。
可如今,一切都變了。他曾經引以為傲的「胖兒子」,現在瘦得脫了相,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他心裡像刀割一樣疼。
屋裡一片死寂,只剩下賈張氏絕望的抽泣聲和賈東旭粗重的喘息。秦淮茹麻木地站在黑暗中,眼淚無聲地流淌。
過了很久,賈東旭像是想起了什麼,猛地抬起頭。他不能就這麼認命。他還有最後一個希望——他的師傅,易中海。
易中海是院裡的主心骨,七級工,定量高,人脈廣,以前也經常接濟院裡人。他定了定神,抹了把臉,站起身,對秦淮茹說:「我去找師傅想想辦法。」說完,便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出了家門。
易中海家的燈還亮著,但昏黃得幾乎沒有暖意。賈東旭敲門進去,看到易中海正坐在桌邊,對著一個搪瓷缸子發愣。他也沒兜圈子,一進門就帶著哭腔說:「師傅,我家……我家真過不下去了!斷糧了!棒梗、小當都餓得起不來床了!淮茹天天哭!我媽也……唉!師傅,您給想想辦法吧!我實在沒轍了!」
他這一通哭訴,情真意切,滿心指望師傅能像過去一樣,拉他一把。易中海看著徒弟那副狼狽絕望的模樣,心裡也堵得慌。他對賈家,感情很複雜。
一方面,他確實心疼賈東旭這個徒弟,也覺得兩個孩子可憐。但另一方面,他也清楚賈家的底細。賈家嘴上喊窮,可實際上呢?
賈張氏手裡握著老賈的撫恤金,那筆錢數目不小,這些年她存著,加上賈東旭每月三塊錢的養老錢,她的日子過得並不差。
秦淮茹雖然總哭窮,但以前定量充足的時候,賈家的伙食在院裡算是中上等的。棒梗被養得白白胖胖就是明證。
賈家的問題是,他們占便宜占慣了,偷奸耍滑慣了,從來不會像閻埠貴那樣精打細算、細水長流。
以前有便宜可占時,日子能過得滋潤;如今大環境變了,所有占便宜的路子都堵死了,賈家那點「底子」和不會算計的本性,立刻暴露無遺。
他心裡清楚,不能給賈家太多。給得太多了,他們會覺得理所當然,以後更不會自己想辦法,反而會養出更大的胃口。
但他又不能完全不管。他需要賈東旭這個「孝順」的徒弟,需要一個在院裡有穩定依靠的「自己人」來鞏固他一大爺的威望和地位。
所以,他要「吊」著賈家,讓他們始終感激自己,依賴自己。這就像釣魚,餌要給,但不能給足,讓魚始終咬著鉤,卻又吃不飽。
想通了這一層,易中海嘆了口氣,沉默了半晌,才轉身從床底下一個隱蔽的角落裡,拿出一個布口袋。那口袋裡裝著他自己省下來的、為數不多的口糧——五斤棒子麵。他咬了咬牙,把那布袋遞給賈東旭:「先拿回去,應應急。」
賈東旭接過那輕飄飄的布袋,感激得幾乎跪下來:「師傅!謝謝!謝謝您!這……這真是救命糧啊!」
易中海擺了擺手,臉上卻看不出什麼欣慰,反而更顯凝重:「你先拿回去,給孩子們熬點稀糊糊。但這只是應急,解決不了根本問題。你家人口多,以後的路……我得好好想想。你先回去,讓我琢磨琢磨。」
賈東旭千恩萬謝地走了。易中海坐在燈下,看著跳動的火苗,眉頭擰成了一個深深的「川」字。五斤棒子麵,對賈家來說是杯水車薪,對他自己來說也是剜肉補瘡。
他不能每次都這樣接濟,他也沒那麼大的能力。但這徒弟家……總不能眼睜睜看著餓死人吧?更重要的是,他意識到,光靠他這點私藏,整個院都撐不過這個冬天。他必須找到新的「糧源」。
易中海在屋裡坐了很久,煙抽了一根又一根。最後,他把煙屁股狠狠按滅在菸灰缸里,猛地站起身,像是下了什麼重大決心。他推開門,頂著寒風,朝著劉海中家走去。
「老劉,睡了嗎?」易中海壓低聲音敲門。
片刻後,劉海中披著衣服,睡眼惺忪地打開門,看到易中海,臉上有些驚訝:「老易?這麼晚了,什麼事?」
「有點事兒。進屋說。」易中海閃身進去,壓低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