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 章 三組的困境


  兩人蹲在地上,各自忙著手裡的活,辦公室里只有零件碰撞和棉紗擦拭的沙沙聲。過了一會兒,李志軍開口了,聲音不大,帶著一絲閒聊的隨意:「衛辰,你聽說了嗎?東城區那邊,前兩天又抓了一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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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抓什麼?」

  「倒騰糧食的。」李志軍壓低聲音,「一個黑市窩點,被市管隊端了,連人帶糧一起扣了。聽說為首的那個,判了三年。」他頓了頓,「現在風聲緊得很,不少人都不敢動了。」

  衛辰沒有接話,只是「嗯」了一聲,繼續擦著手裡的槍機。

  李志軍又說:「不過話說回來,這年月,不折騰折騰,光靠那點定量,真的難熬。我家隔壁那老孫頭,上個月把家裡祖傳的一個瓷瓶拿去換了二十斤棒子麵。他跟我說的時候,眼圈都紅了——那瓷瓶是清朝的,擱以前能換一屋子糧食。可眼下,能換二十斤棒子麵就不錯了。人都快餓死了,哪還顧得上什麼傳家寶。」他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衛辰手上的動作微微頓了一下,但沒有停下:「那老孫頭,現在日子好過點了嗎?」

  「好過什麼呀。」李志軍苦笑道,「二十斤棒子麵,省著吃也就頂半個月。吃完了,又該發愁了。不過他說了,家裡還有幾件老東西,實在不行,就繼續拿出去換。人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衛辰沒有接話,只是默默把擦好的槍機組裝回去,放在一邊,又拿起下一支。

  中午,兩人一起去食堂吃飯。軋鋼廠是重點單位,又是重體力勞動單位,糧食保障比其他廠子要好一些——雖然也只是相對而言。食堂里的菜色很簡單:一碗玉米面糊糊,兩個窩頭,菜不是土豆就是白菜蘿蔔,就這還是好的,有時候這個也沒有。偶爾也會有一勺水煮白菜或蘿蔔湯,上面飄著幾星油花。但在眼下這個年月,能吃到這些,已經讓不少廠外人羨慕了。

  衛辰和李志軍端著搪瓷碗,找了個靠角落的桌子坐下。李志軍用筷子夾起一筷子鹹菜,就著窩頭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說:「這鹹菜,齁咸。也不知道食堂是鹽不要錢還是怎麼的。」

  「醃的時間長了,省菜。」衛辰說著,喝了一口糊糊。那糊糊稀得能照見人影,但至少是熱的,下了肚能讓人暖和一會兒。他沒有抱怨,也沒有多說,只是默默地吃完了自己那份。在這個年月,能有一口熱食下肚,已經該知足了。

  「你說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李志軍嚼著窩頭,聲音裡帶著一股說不出的疲憊,「以前雖說也不富裕,但好歹能吃飽。現在呢?頓頓稀的,乾的都見不著了。我那婆娘,天天為了一口糧食發愁,孩子瘦得跟柴火棍似的。」他嘆了口氣,「有時候我真想……干點別的。弄點吃的,哪怕冒險也認了。」

  衛辰放下碗,看了他一眼:「你悠著點。真出了事,你婆娘孩子怎麼辦?」

  李志軍苦笑著搖了搖頭:「我知道。就是心裡憋得慌。」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衛辰,你路子廣,要是有什麼門路,想著我點。我不怕冒險,就怕一家人餓死在家裡。」

  衛辰沉默了片刻,然後微微點了點頭:「有門路的話,我會跟你說。但你不能急。」

  李志軍深吸一口氣,用力點了一下頭:「我等你消息。」

  吃完飯,衛辰沒有回保衛科,而是轉了個彎,朝後勤那邊走去。後勤的辦公室在廠區西側,裡面分了好幾個組。他曾經待過的採購三組,就在最靠里的那間。他推門進去時,屋裡坐著三個人,正圍著一張桌子,對著幾份報表發愁。

  「喲,衛辰!」坐在門口位置的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先看到了他,站起身來,臉上露出驚喜的笑容,「你怎麼來了?稀客啊!」

  這年輕人叫劉國慶,是採購三組現在的採購員,圓臉,微胖——雖然在這個年月,那點微胖也快消磨沒了。他以前和衛辰關係不錯,常跟著衛辰跑腿採購東西。

  屋裡另外兩個人也抬起頭來。靠窗坐著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戴著副舊眼鏡,面容清瘦,但目光沉穩——他叫胡松年,是衛辰當初進採購組時的帶過他師父,當年帶著衛辰跑了好幾趟鄉下,把採購的門道一點點教給了他。

  靠里側辦公桌後面坐著一個二十八九歲的年輕人,手裡拿著一支筆,正對著一本帳冊發愁——他叫靳東,也是採購三組的採購員。

  「衛辰來了。」胡松年看到他,放下手裡的筆,露出一絲笑容,「怎麼樣,保衛科那邊幹得還順心?」

  「還行。」衛辰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平時學一些槍械保養,清閒,就是枯燥。」他掃了一眼桌上的報表,「怎麼,採購的事不順?」

  「別提了。」劉國慶苦著臉,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現在這形勢,計劃外採購基本上等於零。上頭給的任務,一個都完不成。以前還能去鄉下收點農副產品,現在鄉下自己都餓死人,誰還有東西賣給我們?」他攤了攤手,「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胡松年嘆了口氣,接口道:「是啊。以前咱們採購三組,好歹還能弄點雞蛋、蔬菜、雜糧回來,給廠里食堂添點油水。現在?連根蔥都收不到了。我跟幾個以前相熟的生產隊長聯繫過,人家直接說:『不是我不幫你,實在是沒東西可給。我們自己都斷頓了,拿什麼賣給你?』你說這怎麼辦?」

  靳東也放下筆,揉了揉眉心:「衛辰你來得正好。你腦子活,路子廣,你給想想轍,看還有沒有什麼門路?哪怕能弄到一點是一點。上面催得緊,再這麼下去,我這個副組長也快干到頭了。」

  衛辰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片刻後,他緩緩開口:「現在這形勢,想弄到計劃外的農副產品,確實難。但也不是完全沒有路子。」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我認識幾個城外的人,家裡以前養過豬、種過菜,手裡可能還存著點東西。不過量不大,而且價格——肯定不會便宜。」

  靳東眼睛一亮:「有東西就行!價格好說!現在廠里批了專項經費,只要能弄到東西,貴點也認了。」

  衛辰點了點頭:「那我回頭幫你們問問。有信了通知你們。」

  「太好了!」劉國慶一拍大腿,「衛辰哥,還是你靠譜!你這真是救了咱們採購組的命了!」

  胡松年沒說話,只是看了衛辰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若有所思的意味。他了解自己這個帶過幾天前徒弟,知道衛辰從來不是個輕易承諾的人。

  他說「幫你們問問」,那多半是有幾分把握才會說出口。但具體是什麼路子、什麼門路,衛辰不說,他也不問——這是他們師徒之間多年養成的默契。

  衛辰又在採購組坐了一會兒,跟他們聊了聊廠里的近況和八卦,便起身告辭。走出門口時,胡松年跟了出來,在走廊里叫住他:「衛辰。」

  衛辰停下腳步,回過頭。

  胡松年走近兩步,壓低聲音:「你自己也小心點。現在這年月,能弄到東西是本事,但太出風頭,也容易招麻煩。採購組這邊,你要是真有門路,走我的線就行,別聲張。」

  「師父,我知道。」衛辰點了點頭,「您放心,我有分寸。」

  胡松年看著他,像是想再說點什麼,但最終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有空常回來坐坐。」

  衛辰騎車出了廠門,沿著街道往家走。傍晚的風有些涼,吹在臉上帶著一絲乾澀的寒意。路過一家副食店時,門口排著一條不長的隊伍,人們手裡攥著票證,臉上帶著疲憊而焦灼的神情。

  隊伍盡頭,那塊寫著「今日供應」的小黑板上,只寫著一行字:白菜,每人限購兩斤。隊伍里有人低聲抱怨,有人默默等著,有人手裡攥著空籃子,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

  他沒有停留,繼續騎車往前。快到胡同口時,他忽然放慢了車速。腦子裡還在想著採購組那幾個人的話。

  計劃外採購幾乎斷絕,廠里的伙食也在變差,雖然暫時還能勉強維持,但誰也說不準這樣的日子還能撐多久。

  他想著,或許過幾天,可以「弄」點東西,通過胡松年他們的手,給廠里食堂添點油水。不用太多,夠讓工人們偶爾吃上一頓帶油腥的菜就行。這樣做,既能幫採購組完成任務,也能讓他在廠里留下更好的印象。

  但他不打算一次給太多。適可而止,細水長流。

  回到家,天已經擦黑了。四合院裡瀰漫著一股稀薄的炊煙氣息——各家都在生火做飯,但飯菜的香味卻幾乎聞不到。

  飢餓的年代,連炊煙都是清寡的。衛辰推開東跨院的門,簡單熱了一碗粥,就著鹹菜吃了。收拾完碗筷,他沒有回屋,而是先去了後院李奶奶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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