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 章 暗夜集結


  後院西廂房亮著一盞昏黃的燈。李奶奶正坐在桌邊,面前擺著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湯,手裡捏著半個窩頭,正小口小口地啃著。

  她老伴去世得早,兒子兒媳也都不在了,自己一個人帶著一個小孫孫過活。雖然日子過得緊巴,但老人從不抱怨,見人總是笑眯眯的。

  衛辰跟她家是乾親——衛辰家才搬來那會兒,李奶奶和中院劉嬸就是少有的真心對待衛辰的,再加上小石頭又那麼懂事,衛辰也特別喜歡他,想著力所能及的幫幫他!劉嬸家的小草和衛苒成了好朋友!衛辰有時也幫幫他們,兩家又比較懂得感恩,這樣一來二去的兩家和衛家就越來越近。衛辰的母親比較喜歡兩個孩子,覺得有緣分,後來就收了一個乾兒子、一個乾女兒!

  衛辰敲了敲門,裡面傳來李奶奶的聲音:「誰呀?」

  「李奶奶,是我,衛辰。」

  門開了,李奶奶站在門後,手裡拄著一根拐杖,臉上帶著慈祥的笑容:「喲,衛辰來了。快進來坐。」她側身讓衛辰進門,又朝外頭張望了一眼,壓低聲音,「吃飯了沒?鍋里還有點米湯,給你盛一碗?」

  「不用,我吃過了。」衛辰進門,在桌邊坐下。李奶奶給他倒了一杯水,那水壺裡的水已經不太熱了,但衛辰還是接過來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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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沒有繞彎子,直接說明了來意:「李奶奶,院裡這幾天組織了一趟去城南買糧的事,您聽說了吧?」

  李奶奶點了點頭,嘆了口氣:「聽說了。老閻前兩天跟我提了一嘴,說自願參加。我一個老太太,家裡沒個壯勞力,想去也去不了。正發愁呢——家裡那點棒子麵,眼看就見底了。」她說著,眉頭微微蹙了起來。

  「李奶奶,您別急。」衛辰放低聲音,「這次去,我跟他們一塊兒。您要是信得過我,把錢給我,我替您帶一份回來。」

  李奶奶愣了一下,隨即眼中閃過一絲感動。她沒有猶豫,顫巍巍地站起身,走到裡屋,從床底下摸出一個舊鐵盒子,打開,從裡面拿出一沓疊得整整齊齊的鈔票——幾張零票,幾枚硬幣,用一塊舊手帕包得嚴嚴實實。她把手帕包遞給衛辰:「衛辰啊,這是奶奶攢的一點體己錢。不多,你看著買就行。能買多少是多少,奶奶信你。」

  衛辰接過手帕包,沒有看裡面的數目,直接揣進口袋:「李奶奶,您放心。我一定給您帶糧食回來。多的不敢說,至少讓您撐過這個月。」

  李奶奶眼眶有些發紅,但臉上還是帶著笑:「好,好。你這孩子,心眼好,奶奶一直知道的。你自己也小心點,別逞強。要是真遇上什麼事兒,東西丟了就丟了,人得全須全尾地回來。」

  「哎,知道了。」衛辰站起身,「那我先走了,您早點歇著。等我買回來,就給您送過來。」

  他又去了中院劉嬸家。劉嬸是個四十來歲的寡婦,男人前幾年得病去世了,留下一個兒子和閨女,全靠她一個人拉扯。她身子骨不好,在街道紙盒廠干點零活,掙不了幾個錢,日子過得比院裡大多數人家都緊巴。但她人實在,從不偷奸耍滑,院裡人都願意幫她一把。

  劉嬸家的小屋亮著一盞昏黃的燈。衛辰敲門進去時,她正坐在炕沿上,就著燈光縫補一件孩子的衣裳。兩個孩子已經睡了,擠在炕裡頭,蓋著一床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薄被子。屋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糧食匱乏的味道——那是摻了太多野菜和麩皮的粥,在煮過之後留下的氣味。

  「劉嬸,忙著呢?」衛辰在凳子上坐下。

  劉嬸放下針線,揉了揉眼睛:「衛辰啊,什麼事?吃飯了沒?鍋里有口熱粥,給你盛一碗?」

  「不用,我吃過了。」衛辰擺了擺手,同樣沒有兜圈子,「院裡鬼市買糧的事,您知道吧?」

  劉嬸嘆了口氣,點點頭:「知道。老閻來問過。可我們家的情況你也知道——我一個寡婦人家,哪敢深更半夜往外跑?再說,家裡那點積蓄,也就夠買幾斤棒子麵的。我就想著,算了,再熬熬吧。」

  她說著,目光不自覺地瞟了一眼炕上熟睡的兩個孩子,聲音低了下去,「大人餓一頓兩頓沒事,就是苦了孩子……不過還得謝謝你媽,小草這孩子,前兩天跟我說,乾媽經常喊他吃好吃的。」

  「沒啥,就是碰上了!」衛辰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道:「劉嬸,這次我跟他們一塊兒去。您要是信得過我,把錢給我,我替您帶一份。別的不敢保證,至少能讓孩子吃上幾頓飽飯。」

  劉嬸愣住了,眼圈一下子紅了起來。她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哽:「衛辰……這……這怎麼好意思?你這孩子,自己日子也緊巴,還惦記著我們娘仨……」

  「劉嬸,咱們是乾親,您跟我還客氣什麼?」衛辰語氣平靜而誠懇,「您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不容易,能幫一把是一把。您放心,我辦事穩當,買回來的糧食,保證給您送到家門口。」

  劉嬸低下頭,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好一會兒才抬起頭,聲音帶著一絲顫抖:「那……那嬸子就……託付給你了。」

  她起身,走到柜子前,打開櫃門,從一摞舊衣服底下摸出一個布包,打開,裡面是幾張疊得整整齊齊的鈔票,還有幾張糧票。她數了又數,像是在做最後的確信,然後才鄭重地遞到衛辰手裡,「就這些了。你看著買。別買貴的,能吃飽就行。」

  衛辰接過錢,沒有數,直接收進口袋:「劉嬸,您放心。我買完就給您送過來。」

  他走出劉嬸家,站在中院裡,夜色沉沉。遠處隱約傳來幾聲狗吠,又很快歸於寂靜。他摸了摸口袋裡那兩包錢,分量不重,卻沉甸甸地壓在他心上。

  在這個年月,肯把錢託付給另一個人,需要多大的信任?李奶奶和劉嬸,一個孤寡老人,一個單親母親,她們沒有壯勞力可以依靠,沒有門路可以指望,只能把全部希望押在他身上。他不能辜負這份信任。

  他正想著,身後傳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他回頭,看見閻埠貴從前院那邊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搪瓷缸子,像是去水池打水。但衛辰注意到,他的步子明顯比平時慢,而且一邊走一邊往他這邊瞟。

  「三大爺。」衛辰喊了一聲。

  閻埠貴站住,笑了笑:「喲,衛辰啊。這麼晚了還不歇著?」

  「剛去後院看了看李奶奶。」衛辰說,「她家糧食不多了,我尋思著,這次去鬼市,能替她帶點就帶點。」

  閻埠貴點了點頭,走近兩步,壓低聲音:「衛辰,你是個有心人。不過我得提醒你一句——這次去的人多,目標也大。你替李奶奶帶糧的事,別聲張。院裡人多嘴雜,傳出去不好。」

  「我知道。」衛辰點頭,「就我跟劉嬸說了。她家的情況,您也知道,實在是沒辦法。」

  閻埠貴嘆了口氣:「是啊。劉嬸一個寡婦拉扯倆孩子,日子過得比誰都難。易大爺那邊也說了,能幫襯就幫襯一把。」他頓了頓,「你辦事穩重,有你在隊伍里,我也放心些。」

  他說完,端著搪瓷缸子走了。衛辰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也轉身回了東跨院。

  衛辰回到東跨院,關上門,將兩包錢分別放好,又拿出自己準備的糧袋——兩個粗布口袋,結實耐磨,能裝不少糧食。他想了想,又往口袋裡塞了一把摺疊刀,放在順手能摸到的位置。

  接下來的幾天,日子照常過。衛辰每天早上去廠里上班,在保衛科做槍械保養,中午去食堂吃飯,偶爾去採購三組那邊坐坐,和胡松年他們聊聊廠里的情況。

  傍晚回家,有時候去後院看看李奶奶,有時候去中院看看劉嬸家的兩個孩子。

  數日後的一天傍晚,天色將暗未暗。衛辰剛吃完飯,正在屋裡收拾碗筷,院門被人輕輕敲了兩下。

  「衛辰,在家嗎?」是閻埠貴的聲音。

  衛辰開門,見閻埠貴站在門外,穿著一件半舊的灰布褂子,手裡捏著一截短鉛筆,神情比平日多了幾分嚴肅。他沒有進門,只在門檻外低聲說:「夜裡十二點,門口集合。帶好糧袋和防身傢伙,別帶多餘的東西。到了地方聽老易指揮,別亂跑。」

  衛辰接到通知時,正在東跨院裡擦拭一根鐵棍,他也是做做樣子,以他的身手,根本用不上這個!

  閻埠貴站在院門口,壓低聲音說完,又叮囑了一句:「衛辰,你一個人,到時候跟著大部隊走,別落單。那種地方,一個人落了單,出了事連個幫手都沒有。」

  「三大爺,我知道。」衛辰收起鐵棍,「到時候我跟著你們走。」

  閻埠貴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夜色越來越深,四合院裡的燈火一盞接一盞地熄滅。但熄滅並不意味著入睡——黑暗中,各屋都有人在低聲地收拾東西、囑咐家人、檢查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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