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才學幾日?
第93章 才學幾日?
」晏小樓願意當爐童。」
話落在前堂里。
照月眼睛眨了兩下:「你真要給我當爐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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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小樓把劍向前一橫,嚇唬道:「這事你不准到處亂說!」
後院傳來沈歸的聲音。
「進來。」
晏小樓與照月掀簾過去。
沈歸指著鐵塊:「先打些農具,將貨架擺滿。」
照月問:「打啥?」
「想打什麼,便打什麼。」
沈歸吩咐完,又坐回石桌旁。
桌上放著咫尺千里,他注意力落在那枚青豆上,不知在想什麼。
晏小樓看了一眼,看不出端倪,就在那像個嘍囉般站著。
照月已經跑去挑煤,見她還愣著,便招手道:「爐童,來搭把手。」
這聲爐童叫得很順。
晏小樓眼皮跳了下,咬著牙說:「我有名字!」
「那不行,公子說幫你解決劍的問題,教的東西肯定是真本事,我不喊兩句,總覺得虧得慌。」
照月雙手插在腰上,說得很認真。
晏小樓握緊拳頭,自個兒啥都沒看到,就教真本事了?
她剛要反駁幾句,照月已經把一筐煤推來:「先把潮了的炭挑出來。」
晏小樓低頭看去,一筐煤烏黑烏黑,除了大小不同,沒看出哪塊發潮。
她隨手拿起兩塊:「怎麼分?」
照月湊過來,拿爪尖刮開煤皮:「心裡泛白的不要,摸著涼得過頭的也不要,你慢慢看不急的,公子說過越急越要出錯。」
晏小樓沒接話。
她既然決定留下,就不會連挑煤這種事都做不明白。
火很快升起來。
照月踩著沈歸替它墊高的小木台,一邊拉風箱,一邊把鐵坯送入爐口。
它個頭不夠,做每一步都比旁人麻煩些。
「我來。」晏小樓伸手接過風箱。
照月沒反對,只提醒:「慢些,每四下就要停兩息。」
觀塵境便能掌控元力,晏小樓的手十分穩,力量優勢明顯,把風箱拉得呼呼作響,爐火立刻高了一截。
照月卻連忙叫道:「你拉太快了,火會發白的。」
「我看得到,沒有。」
「等它白就晚了。」
照月撲過去抱住木柄,想讓她慢下來。
晏小樓低頭看它:「你拉半天,鐵都燒不透,還不如我這樣。」
「燒不透不急啊,鐵又不會跑。」
兩人一個抓著風箱上端,一個抱著下端,誰也不肯鬆手。
直至沈歸的聲音從石桌處傳來:「聽照月的。」
晏小樓這才鬆手。
鐵坯燒紅後,照月用鉗子夾出來,放到砧面,拿起自己的小錘。
一錘落下。
「噹「6
聲音不算大,鐵面只扁下去一點。
照月沒有立刻追第二錘,而是盯著鐵坯看,耳朵微微動了動。
晏小樓等了一息,又等一息。
照月還是沒動。
「你等什麼?」
「聽聲。」
「剛才已經響過了啊。」
晏小樓認真聽了小會兒,只聽見爐火聲,哪有什麼鐵聲。
鐵坯顏色正在變暗,她看得著急:「再等,火候便過了。」
照月道:「上一錘還沒走完。」
晏小樓皺眉:「錘子都抬起來了,哪裡沒走完?」
照月用爪尖比劃:「公子說,錘子砸下去,力不是停在這兒,它會往邊上跑,你得等它跑順了,才能落下一錘。」
晏小樓聽完,只覺得費事。
「打鐵而已,哪來這麼多講究。」
晏小樓伸手道:「錘子給我。」
照月把錘子藏到身後:「公子說爐上都聽我的。」
「我只試一錘。」
「一錘也不行,你連煤都沒認全。」
「有什麼難的?我能一劍削平這塊鐵。」
「那你去街上舞劍啊,咱鋪子賣的是鋤頭。」
晏小樓不再爭,去牆邊拿起另一把錘子,那是魚福平日用的,錘頭比照月手裡的重了數倍。
照月急了:「晏小樓,你別亂來!」
晏小樓已經站到砧前。
她練劍多年,發力技巧早已成了本能,錘子雖和劍不同,氣力走的路卻差不了太多。
她抬臂,落錘。
「噹!」
錘面正中鐵壞,沒有偏出半分。
整塊鐵猛地向外攤開,原本要打三四錘的位置,一下便壓薄了。
照月愣了下。
晏小樓臉色露出得意:「很難?」
照月趴近看了看,臉上那點驚訝很快沒了:「不能再打了,鐵塊火候不穩定。」
晏小樓第二錘已經落下。
這一次聲音不如剛才清亮,鐵坯右側突然翹起,邊緣折出一道錢痕。
晏小樓卻覺得只是落點稍偏,轉腕又向翹起處補了一錘。
鐵面看著平了,側邊卻擠出一條不該有的鼓包。
「我就說不能打!」照月把錘子往地上一放,很是痛心。
它用鉗子夾起鐵坯,往砧台邊輕輕磕了一下。
「咚。」
聲音悶悶的。
照月又把另一塊未打壞的鐵坯拿來,同樣磕了磕。
「噹。」
這一聲明顯更乾淨。
事實擺在面前,晏小樓臉上那點不服淡了些:「為什麼會這樣?」
照月便蹲到砧台邊,把兩隻爪子按在鐵面兩側。
「你第一錘太重,力全往這邊跑,砧台又給它頂回來,這塊鐵還沒緩過來,你第二錘又壓下去,兩股力撞一塊,它能不歪嗎?」
「不對,錘子落下,力自然越重越好。」
「誰說的?」
「兵器落在敵人身上,難道還要留手?」
「咱們打的是鋤頭,又不是敵人。」
照月說得理直氣壯,「再說,公子教我時說過,力氣大不算本事,收得住才算,你光知道把力送進去,不知道它從哪回來,這樣要不得。」
晏小樓原本還想反駁。
話到嘴邊,卻突然停了。
光知道把力送進去?
這句話與鍛鐵有關,也不只像在說鍛鐵。
晏小樓握錘的手慢慢鬆開。
折鋒館的核心弟子會學一門劍術,名為《渾河劍法》。
此劍法注重前三劍,快,重,直,以雷霆之勢取敵人要害。
仗著上品劍體,晏小樓將渾河劍法悟得透徹。
同境之中,大半人撐不過第三劍,所以很少有人看得見劍法後面的麻煩。
一旦前三劍壓不倒對手,第四劍便會慢上半息。
館主親自說過,這是我宗劍法的優勢也是弊端。
劍如大河奔涌,自然沒有回來的道理,若一心想著收力,那就失了渾河劍法的精髓。
晏小樓便專心把前三劍練得更快,更狠。
直到劍身發澀後,她心頭就湧現出劍法還可優化的想法,劍有雙刃,進退自如,照理說不該如此激進。
但晏小樓一直說不上來具體問題,給宗門長輩反應的舉動就一直擱淺。
可現在...
這小妖說出的話,瞬間點醒了晏小樓。
「知道把力送出去,不知道從哪回來。」
她重複這句話,看著鐵坯上的折邊,半晌沒說話。
照月還在解釋:「公子說,上一錘若沒走完,下一錘就別急,你得聽兵器的聲音,才知道力氣落在哪兒了,往哪邊散了。」
晏小樓眼眸愈發明亮,問:「你能聽出力往哪邊走?」
「有時候能。」
「有時候?」
「咋可能每次都行。」
照月一點不覺得丟臉,「聽不出來就少打一錘,再燒一遍,總比打壞了強。」
晏小樓第一次認真打量這隻蛤蟆妖。
兩圈黑眼還在,爪上的布也沒換,站在砧台前依舊矮得可憐。
可剛才那些話,偏偏不是胡說。
「我們再打一遍?」
晏小樓忽然道。
照月一愣:「你還打?鐵很貴的,能換好多碗陽春麵。」
「打壞十倍賠償。」
「呱!那行!」
照月頓時好說話了。
新鐵坯送入爐中。
這一次,晏小樓沒有搶風箱,也沒催照月取鐵。
照月說慢,她便慢,說停兩息,她便停。
等鐵坯重新落到砧面,她提起錘,卻沒有立刻砸下,轉頭詢問:「現在打?」
照月側著腦袋聽了聽:「打。」
一錘落下。
力還是重了些,鐵面向左攤開。
晏小樓抬錘便要追,動作到半途,又停住。
她盯著鐵坯,試著去聽。
火聲太雜,街聲也亂,耳中只余剛才那一記清響餘音。
晏小樓聽不出門道,只能問:「現在呢?」
照月道:「把鐵轉一點,再打右邊。」
晏小樓照做。
第二錘的聲音比第一錘輕,鐵面卻沒有再折。
第三錘落下時,她肩上的力下意識往盡處壓,又被她強行收回半分。
聲音仍不好停,但這次鐵沒有壞。
照月趴近看了看:「這回像樣些。
晏小樓沒再頂嘴,也不再把照月當成一隻鍛體境後輩,從頭到尾認認真真聽從指揮。
一塊鋤刃來回燒了三次,最後磨平後只能算能用,遠談不上精細。
兩人把木柄裝上,拿到前堂,擺在空貨架最中間。
鋪中終於有了一件能賣的現貨。
晏小樓站在貨架前,看了許久。
她腦海里仍回想著照月所說,每一錘落在哪裡,哪一錘太急,哪一錘收得晚。
過去練劍,師父會告訴她招式走向,長老會糾正經脈,但最終判定好壞還是勝負,贏了便是對的,輸了便繼續加練。
沒人給她說一劍出去以後,餘下的力去了哪裡。
晏小樓抬起右手,手指虛握。
第三劍之後,劍勢就開始見拙,難道不是第四劍太慢,而是..
第三劍的力氣出去了,沒有回來?
這個念頭才起,便讓晏小樓呼吸急促了些。
眼下只是一點猜想,還遠算不上收穫,可那道困了她許久的牆,似乎第一次透進了風。
照月正在櫃檯後記廢料,寫了半天,把紙轉過來。
「你打壞一塊,燒多兩爐,磨掉這麼多,先欠鋪子銀子一兩哈。」
晏小樓低頭:「一兩?!」
「我還沒算煤。」
「幾塊破鐵值一兩?」
「你自己說的十倍賠償啊。」
「..
」
晏小樓摸出碎銀放到櫃檯上。
照月拿起來咬了咬,確認是真的,心情一下好了。
晏小樓忽然問:「你是打鐵的老師傅?」
照月背著爪子,先挺起了胸。
「那是————」
話說一半,它餘光看見後院石桌旁的沈歸,聲音頓時小了下去。
「也不算,我才開始學幾天。」
「幾天?!」
「從公子說教我鍛鐵算起,也沒幾日。」
「這些落錘的門道,都是你自己悟的?」
「我哪悟得到這麼多,公子教的啊。」
照月抓了抓腦袋。
晏小樓順著它的視線看向後院。
沈歸仍坐在石桌旁。
一襲舊灰衣,黑髮在秋風中擺動,手邊放著那枚青色小豆,整個人安靜得很,像是可以坐十年,百年。
從開爐到現在,沈先生只開口提醒過幾次火候。
可一隻剛學了幾日的小妖,把他教的幾句話轉述出來,竟隱隱碰到自己宗門一直沒能越過去的地方。
之前驗劍讓晏小樓將沈歸當成隱姓埋名的鑄劍大師。
並且大膽推測,沈歸的煅器技巧還在嚴大師之上。
而現在...
晏小樓的想法又不一樣了。
她重新打量那道灰衣身影。
這人會不會比館主還強?
摧城境強者?
她無法確定。
畢竟整個棲梧國也就三名摧城境,是晏小樓說不上話的超級大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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