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雨中承天
第94章 雨中承天
隨著雷聲「轟隆」,才剛亮起的晨曦被烏雲遮住。
幾息過後,天地已分不開顏色,雨如豆大往地上拍,將整座京都浸成一個水世界。
承天府城門出現在官道盡頭時。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訪問🎇sto🍀55.com
蘇合鬆了韁繩,任由雨水拍在臉上身上。
總算回來了。
蘇合一夾馬腹到了城外,跟著入城的人流慢慢往前挪。
近了城門,他還沒走幾步,就看到一輛黑篷馬車停在偏門內側。
之前因為雨水看不真切,離近後蘇合發現不對,馬車旁有禁衛守著,最前面那人穿緋色圓領袍,腰懸銀魚袋,臉白無須。
這穿著..是司禮監掌筆太監。
論品秩只遜色於內相,平日裡六部郎中想見一面都要遞帖子,眼下卻站在城門口等人蘇合還未有什麼動作,那緋衣太監已經迎了過來:「可是蘇巡案?」
蘇合下馬行禮:「下官蘇合。」
太監臉上有了笑,親自替他掀開車簾。
「蘇大人一路辛苦,陛下已經問了兩回,專門讓咱家在這候著,說你回來了就帶到宮裡。」
這話太過客氣,客氣到讓蘇合覺得,不該落在他這個從七品的巡案使身上。
禁衛接過韁繩時,緋衣太監又看了眼蘇合已經濕透的衣裳。
「蘇大人可要先換身衣裳?」
「陛下等著,不敢耽誤。」蘇合搖頭。
太監笑意更深了些,也沒再勸,只讓車夫走快。
沒有盤問,沒有等候,連宮門牌都提前備好了。
蘇合踩上車轅時,心頭也有了數。
看來自己送回來的東西沒被輕視。
馬車進城後拐過長街,外面雨聲瀝瀝,蘇合靠著車壁,把一路壓著的事重新過了一遍。
照野宗那一夜,拿到鬼族情報後,蘇合一夜沒睡,就在照野宗山上寫了六封急報。
六封從不同方向不同時候入京,目的只有一個,減少半路被截的風險。
當時陸廣問過一句:「同一樁案,何必分六路?」
蘇合正往火漆上按印,回道。
「我以前把證據裝進一個匣子,想送到該看見的人面前。」
「後來呢?」
「匣子被人拿走,我進了死牢。」
陸廣聽完沒再多問,只讓山門牽出最快的玄馬,派出六名核心弟子,帶著信件向承天府趕去。
急報送出去後,蘇合又在北陽府停了兩日。
等府尊那邊抓到馬行的人,他才押著其他證物返程。
至於照野宗山下那一眼,他沒有寫。
隔著半座山,沒有對話,沒有信物,更沒有對方親口承認,這種事寫進公文,什麼都不算。
當然,除此之外也不全是因為證據不足。
蘇合已經死過一次了。
這一次,他想先留下一點後手。
那一眼太重,朝廷水太深,蘇合在沒有弄清誰真想找到炎祖,誰又只想借炎祖做事之前,他不準備把一切全交出去。
「啪嗒!」
外邊的雨水突然重了些,不再拍擊在青石路,而是打在一匹匹白翠玉磚上。
馬車在這時轉向。
蘇合掀開帘子,眼眸猛地一縮。
前方不是御書房的園林,而是金瓦重檐的正殿。
雨霧夢裡中,金鑾殿坐在一階階玉質台階上,代表著炎國的威嚴,代表著至高無上的權利。
「公公,這是——」蘇合問。
緋衣太監笑道:「這會是卯時,陛下正在上朝。」
蘇合手指瞬間握緊,心跳都加快幾分。
馬車停在側門,太監領著穿過兩道宮門,越靠近金鑾殿,裡頭的說話聲越清楚。
蘇合聽見「邊商」「臨安」「陰料」幾個詞,這會兒朝中議論的,正是自己送回來的案子。
殿門打開,內侍高聲宣道:「巡案使蘇合,入殿。」
兩排文武幾乎同時轉頭。
有人打量,有人皺眉,也有人認出了這個敲過登聞鼓,又從死牢里爬出來的年輕人。
蘇合低著頭腳步沒亂,只是邁過紅漆高檻時,後背已經滲出一層細汗。
這裡站著的人,隨便落筆幾字,便能決定一府錢糧,便能調動一營猛士,蘇合曾經幻想過要是入朝議會,該如何如何技驚四座。
但真踏進來後,每一道眸子都是官威,每一個動作都有跟深處的決策,哪怕蘇合已經經歷過死亡,這會依舊感到壓力。
蘇合用餘光打量了下殿宇。
滿殿之中,只有一個人沒有看自己。
最前方左側,一張太師椅稍稍前出群臣半步,一個老人坐在那裡,雙手搭在膝上,眼帘半垂。
蘇合只看一眼便收回目光,走到紅毯之上跪下行禮。
「臣蘇合,叩見陛下。」
「平身。」
李右禪坐在龍椅上,揮袖發話。
蘇合起身。
「啪嗒。」
一份公文被扔下台階,緊接著是內相的聲音。
「北陽城外馬行,抓到鬼族傳信人兩名,暗號冊一本。」
第二份緊跟著落下。
「臨安府地窖,挖出人肉煉製的鬼料十三車,活捉三名鬼修。」
第三份再落。
「邊關商隊提前撤走,人雖沒抓到,帳冊卻沒燒乾淨。」
馮阮宣完小步退後,李右禪沒有直接與蘇合對話,而是看向殿下群臣,質問:「這就是你們口中,幾年未見大動靜的北硨鬼族!」
殿內無人應聲,李右禪便直接點名。
他先點兵部:「邊關商隊在我國疆域橫穿,你們查的結果是正當交易?」
「臣監督不力。」兵部侍郎出列認錯。
李右禪又看向禮部:「棲梧、朔川川與北硨之人往來三年,你呈上來的摺子竟毫無察覺?」
禮部尚書低頭道:「屬國文書中並無軍政之語,臣等按商貿歸檔,確有疏漏。」
李右禪冷笑一聲,又問尋燼司查了多少鬼案。
待人出列,這位九五之尊才一字一句喝道:「鬼族的手都伸進炎國腹地了!」
「結果滿朝文武這麼多人,竟不如一個差點被你們問斬之人!可笑!荒謬!」
官員們看了眼最前方的首輔,見楊清禾沒任何反應,他們只能將頭低下。
蘇合也沒有抬頭。
他知道這些官員並非人人無能,兵部看軍路,禮部收屬國文書,地方只管本府,尋燼司調不動邊軍和商稅卷宗,每處都握著一小塊,卻沒人能把它們放到一張桌上。
自己這次能掀出東西,一是陸廣給的名單夠准,另一方面,也是六封急報同時送到皇宮,讓官員們誰都無法插手。
李右禪罵完,胸口憋著的股氣順了些。
他看向蘇合:「蘇愛卿從北陽府帶回鬼族暗樁,保住的不只是一府百姓,此功該不該賞?」
次輔心領神會,先一步出列:「陛下,蘇巡案查案有功,理當重賞。」
又有幾名官員附和,但更多人卻沒動。
殿中的安靜已經說明,大家都在等最前方那位老人的意見。
李右禪嘴角那點笑慢慢淡下去。
「楊首輔。」
楊清禾這才睜開眼。
「臣在。」
「有功不賞,也是首輔的治國之道?」
這話帶著刺,毫不遮掩。
楊清禾沒有辯解,只道:「該賞。」
李右禪眯起眼:「如何賞?」
老人終於抬了抬眼:「依陛下,重賞。」
態度很明確,沒有任何附加條件,也沒替誰爭權。
似乎楊清禾也意識到這次是自己疏忽,才導致鬼族入疆域這麼久都沒有發現。
李右禪沉默一瞬,嘴角開始向上抬,笑意壓不住。
「好!」
他抬手指向蘇合,「原案撤銷,死罪盡免。」
蘇合趕忙拱手謝恩。
那道懸在他頭頂的鍘刀,到這一刻才真正移開。
李右禪的獎賞沒有停。
「蘇愛卿尋得重大消息及時稟報,利百姓,利江山,利社稷。」
「破格耀,蘇合為從五品,暫領北境巡緝使,另設北境巡緝司,專查鬼族滲透、跨府暗樁、商路與宗門勾連。」
「相關副檔,各府限期調送,重大案情可直奏御前,半年考核,依功實授,無功撤回。1
李右禪又道:「朕給你的是查案之權,不是讓你拿一張名單便抄家殺人,調兵仍歸兵部,拿人要地方與刑部配合,原檔也不許擅動。」
「臣明白。」
蘇合重新跪下。
殿中終於起了些輕微動靜。
從七品到從五品,這跨得不小,哪怕炎國歷史上也沒幾次。
若官位是擺在明處的,真正讓群臣起了動靜的,是「限期調送」與「直奏御前」幾個字。
往後地方仍能拒絕他拿人,但卻不能將蘇合惹急了,這人若是跳過流程,直接把卷宗呈到御前,以陛下性格必會借題說事。
哪怕如今李右禪勢弱,那也只是相較於楊清禾而言,其他官員可不敢有半分無視。
所有官員看向蘇合眼神變了,帶著各種情緒。
蘇合額頭觸地時,心裡沒有想像中的狂喜,更多的是一種清醒。
他終於拿到了過去最缺的東西。
權。
實權。
可這東西握在手裡,也會反過來把人拖進更深處。
退朝鐘響,群臣依次往外走。
蘇合捧著新官服跟在隊尾,經過那位被眾星捧月圍著的老人時,楊清禾忽然抬眼。
目光沒什麼感情,只在蘇合臉上停了一息。
蘇合腳下沒停,後背卻驟然發緊。
他忽然覺得,自己身上所有秘密都被一眼看透,這感覺讓人難受。
蘇合以為首輔會問什麼,特意加快腳步,可楊清禾什麼也沒問,很快又垂下眼帘。
蘇合走出金鑾殿,外邊依舊爆雨傾盆,他直接往雨里走,掌心分不清是汗還是水。
身後傳來內侍的聲音。
「蘇大人,陛下還有一句口諭。」
蘇合回頭。
緋衣太監站在殿門陰影里,壓低聲音。
「北境巡緝司,明查鬼案。」
他停了一下。
「暗查炎祖,勿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