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先生若對上摧城境,如何?
午後。
雨倒是停了,鳴玉城依舊壓著一層烏雲。
城裡比往日多了幾分喧囂。
比賽已經進入最後階段,百姓推算下返程時間,都在往城外跑,他們都想親眼目睹到底是誰會奪得此屆魁首。
街道上時不時就竄過去一道急匆匆的人影,賣竹兜的漢子望外面望了數次,最後實在心癢難耐,關了鋪門也跟著人群往外走。
他才追著人群跑出幾步,見隔壁那個年輕掌柜一個人孤零零坐在那,想了下便停在魚家鋪門前:
「沈掌柜,還坐著呢?」
沈歸坐在櫃檯後,手邊放著一本沒翻幾頁的舊帳,只是抬了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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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子朝城外努嘴:「比試快出結果了,大家都在往城外趕。」
他經常看到晏小樓來魚家鋪子,於是還特意補了句,「晏女俠聽說進入最後一批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沈歸抬手晃了一下。
漢子只覺這人實在沒趣,就一個人向著出城方向跑去。
喧囂聲漸漸遠離這片小街。
隔壁鋪門落鎖,賣湯餅的也收了灶,連平日守在巷口討零嘴的幾個孩子都跟著大人出了城。
魚家鋪一下子安靜起來。
沈歸低頭看著帳頁。
紙上記著前幾日收來的五樁活計,照月寫字仍是歪歪扭扭,每筆帳倒是記得很清楚,誰欠了幾文,誰多給了幾錢,都在後頭畫了圈。
沈歸看著這間鋪子。
還記得初來時,貨架是空的,坐一整日也未必有人進門,後來照月學會拉風箱,晏小樓每日踏著時辰來,鋪里才慢慢多了錘聲,時間久了兩人混熟又多出爭嘴聲。
聲音落入沈歸耳朵是有些吵的。
只是如今都沒了,卻忽地有些空。
「嗯?「
沈歸忽然抬頭向外看去。
十餘息後,屋檐下吊著的舊鐵片先響了一聲。
接著一陣勁風從巷口刮來。
魏連山停下奔跑的步伐,身形止在鋪門前,他左手扶著晏小樓,右手將照月從肩上放下。
站穩後魏連山整理了下衣襟,而後朝櫃檯行禮:「沈先生。」
照月跳進屋裡,目光卻一直放在晏小樓身上,後者抿著嘴唇不知在想什麼。
見狀沈歸眉頭輕輕皺了下,按照月這傢伙的性格,不管比賽結果是勝是負,它回來肯定會大聲嚷嚷,現在卻是這幅模樣。
「出狀況了?」沈歸問。
「先生,是這樣的...」魏連山話說一半就被打斷。
「師父,讓我說吧。」
晏小樓走到櫃檯前,手指藏在袖袍里握得緊緊的。
「先生,我想先問一件事。」
「問。」
「先生若對上摧城境,如何?」
「能贏,不難。」
沈歸答得很快,語氣里聽不出任何情緒。
晏小樓得到肯定的回答,心頭先是一喜,而後就是緊張。
之前問那番話,她已在心裡過了許多遍,沈先若說勝負難料,或者會費些力氣,那晏小樓就不會再把後續請求說出。
可沈先生說不難...
晏小樓摸了摸懷裡的退賽文書,而後將之取出,平放到櫃檯上。
沈歸低頭看向文書。
晏小樓把停賽後的事說了一遍。
她沒說過程多麼艱難,只說河道被沉船堵死,國主與歸岫宗兩印停賽,王廷隨後送來這份文書,要她在後面的賽程里敗給寧子衡。
沈歸聽完沒什麼反應,以權壓人的事他見過太多太多。
他只是看著晏小樓,等待下文。
晏小樓抓緊衣角接住了沈歸的目光。
「此次前來,求先生將那些幕後的手段都拿開。」
沈歸聽後沒有說話,而是看著城外比試的方向。
鋪里靜了下來。
爐膛里還留著早上燒過的餘溫,木炭偶爾裂一聲。
晏小樓就這麼靜靜候著,嘴唇被自己咬破卻不自知,先生一直沒有回頭,她已準備把文書收起來。
「可以。」沈歸忽然說。
只有兩個字。
驚喜來的太突然,晏小樓愣了下,然後與照月對視一眼,後者旋即裂開了嘴巴。。
魏連山吐出一口氣,一直繃著的肩膀鬆了些,他來前想過許多說辭,真正站到沈歸面前,卻一句都沒用上。
沈歸拿起退賽文書,翻到國主條件那頁。
「這場比賽已經爛了,其實不必再比。」
沈歸把紙放回去:「若沒人動手腳,你已占了先機,你想要第一,我可以直接給你。」
「「首「發「「「「「「「.「「「
若是被其他人聽到,只會覺得這話說得像個笑話,但屋內的兩人一妖卻十分確信,沈歸既然說,那就能做到。
晏小樓看著桌上的文書,忽然問:「我可以自己選嗎?」
「我想自己去爭一個結果。」
「如果你要結果,這就是最好的結果。」
沈歸說出自己的判斷。
照月也在旁邊說:「公子學問很大的,他說得肯定沒錯。」
晏小樓再看身前的灰衣,話說得比方才慢了些:「先生學問自然很大,判斷也肯定不會錯,可這事我想聽自己的想法。」
魏連山側頭看向自家弟子,眼中情緒很是複雜。
沈歸抬了下手:「繼續。」
晏小樓手指握緊:
「若是先生替我贏了,大家表面不會說什麼,背地肯定都會說先生以勢壓人,心裡肯定都是不服的,就像我如今說王廷一樣。」
「到了那時,我們與他們有什麼分別?」
「我知道這場賽已經不乾淨,也知道自己未必能贏,寧子衡用了什麼法子,誰都還沒查清,他傷成那樣,兩日後照樣可能比我強。」
晏小樓越說越順,語氣也逐漸穩住,「先生,我想親手試一次。」
她說完,鋪里又安靜了一陣。
沈歸把目光移向魏連山:「你覺得呢?」
魏連山組織了下語言答道:「先生是高人,興許能看出哪條路更好,我的意見其實也與先生一致。」
他說到這裡,看了晏小樓一眼:「可做師父的,總怕自己挑的那條路,只是對我自己好。」
沈歸看了師徒二人幾息。
「好。」
他起身,把櫃檯後的舊灰衣理平,朝外走去。
照月馬上跳下櫃檯:「公子,我也去。」
「你留下。」
「我都觀塵了,能幫忙。」
「你看著鋪子,穩住妖氣。」
照月追到門檻,額心那道月痕亮了一下,又被壓了回去。
它才破境就到處奔波,公子不讓自個兒跟,照月自然明白道理。
它的腳步停在門檻後:「那你們早些回來啊。」
「知道了。」晏小樓回。
照月還是有些不放心,嘴又碎了起來:「還有那個寧子衡,我感覺他身上的氣息不對,小樓姐,要是打不贏就別硬扛。」
「好。」
「還有...」
「放心,沒事。」
沈歸已經跨出門檻。
照月只得把剩下的話咽回去,扶著門框喊:「公子,你也要小心啊!」
沈歸沒有回頭,只抬了下手。
晏小樓與魏連山跟在後面,落後半步。
三人出了西市。
越往城門走人越多,若是讓他們一直守著比賽肯定沒法的,但如今到了最終定名次的時候,自然要往城外趕去看看。
若是能看出些大人物們間的內幕,明年選作保宗門時,思路就會更清晰。
普通百姓則更關心這場賽事本身。
有人說陸開潮被淘汰了,也有人說寧子衡白了頭,還有人談起晏小樓,依舊不相信非兩宗一朝的選手能進入決賽。
直至說到最終的停賽,討論聲便雜亂起來。
「三艘貨船一齊堵在水口,這也太巧了。」
「你小聲點,水軍還在救人。」
「救人歸救人,賽道早就封了,那船從哪兒來的?」
他們腦袋裡全是疑惑,於是一個又一個的想法冒了出來。
沈歸講這些話聽在耳中,一點點穿過人群。
晏小樓壓著斗笠,右手始終搭在劍柄邊。
過了西市口,才終於有人認出她。
「晏女俠?」
那人喊了一聲,四周腳步慢下不少。
「真是晏小樓?」
「不是停賽修整嗎,她什麼時候回的城?」
「她前頭那人是誰?」
認得魏連山的宗門弟子也停了下來,而後一個個臉色全是驚訝。
魏長老居然沒有走在前面,甚至沒有與那個灰衣人並肩,而是像個晚輩落後半步。
有人猜是折鋒館藏著不露面的太上長老,也有人說是其他地方來的上階器師。
賣竹兜的漢子擠在人堆里,遠遠瞧見是那個沒趣的年輕掌柜,嘀咕道:「他不是說不看嗎?」
沒人回答他的疑惑。
沈歸三人沿著出城的路繼續往前。
出城後,官道上的人更多。
河中沉船已經能看到一些輪廓,百姓看熱鬧,宗門弟子則三五成群,談這事情有多蹊蹺。
只是每逢軍士巡路,又趕緊換成天氣與賽程。
沈歸從他們中間走過。
走到下遊河灣時,天色又暗了一層。
軍船仍橫在水口,岸邊鐵索繃得筆直,修整點外多了兩隊王廷護衛,閒人只能站在遠處,折鋒館的木棚也被單獨隔開。
守路軍士見到晏小樓,先是一愣,隨即抬手攔住。
「選手不得擅自離開修整點,你回城之事,需先登記。」
晏小樓取出名牌。
軍士驗完,又看向沈歸:「這位不能進。」
魏連山道:「他是我請來的人。」
「停賽期間,各宗帶入之人須有禮部手令。」
沈歸沒有看他,只越過軍士肩頭,望向遠處河面。
斷船還壓在淺灘,水軍撈人的繩索已經收了,幾名船工坐在岸邊喝熱湯,所謂兩日才能清開的主流,早已露出能讓雙舟通過的水口。
遠處官棚下,兩道印壓著停賽文書。
沈歸收回目光:「不用進去,直接去沉船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