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翻手為雲覆手雨


  沉船處的河岸已圍滿了百姓。

  遠遠望去,一把把油紙傘擠在一起,花花綠綠。

  沈歸從外圍向裡邊走。

  前方的人只覺有股輕柔的力量將自己推開,只覺得肩頭被一隻手扶了一下,再回神時,那襲灰衣已走到了人群最前。

  岸邊立著兩排拒馬,粗麻繩上掛了木牌。

  [擅越者,按擾亂河防處置]。

  沈歸抬腳跨了過去。

  軍船上,一名禮部官員本在同水軍統領說話,聽見岸邊動靜,一轉頭就看見晏小樓,臉色立刻沉下去。

  「晏小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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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停賽文書已經下了,你擅離修整點,又帶外人衝撞封河,是想直接取消資格嗎?」

  晏小樓往前半步。

  沈歸抬了下手:「站後面看著即可。」

  說完,他低頭看向水裡。

  渾水底下,三艘船壓在河床,船腹都灌滿了泥,幾條鐵鏈從船底穿過,一直釘進兩側暗槽。

  位置算得很準。

  眼下這三艘船一前兩後,剛好把最寬的水道堵死,又給淺灘留了條只能過救援小舟的口子。

  顯然不是臨時做的。

  軍船上的禮部官員見沈歸越靠越近,對著身邊士兵喊:「拿下此人!」

  水軍長槍齊齊往前。

  沈歸說:「把比賽接著辦。」

  官員愣了一下,隨即氣笑了。

  「你算什麼人,也敢在這裡命令…」

  話沒說完,河裡傳來一聲鐵響。

  「鐺。」

  岸邊鐵索突然繃直了。

  十幾個拉索水軍臉色一變,雙手死死抓住絞盤,可鐵索上傳出的力道實在太強,他們腳下仍被帶著往河裡滑。

  第二聲又響。

  「鐺!」

  沉入水中的粗鐵索一寸寸升了起來,水順著鏈環往下淌。

  水軍統領眼看不對,喝道:「快鬆手!」

  但已經遲了。

  鐵索越過軍船上方,在半空拉成一條直線。

  與之相連的軍船先是橫移,船上人站立不穩,紛紛撞向欄杆,跟著船身便被一股力推向兩岸。

  禮部官員有些站立不穩,扶住桅杆,官帽歪到一邊。

  「護住船!」

  水軍忙著下篙,篙尖才碰到河底,船已退開三丈。

  主航道瞬間變空了出來。

  沈歸也動了。

  腳下沒有岸,他卻沒有落水。

  灰衣下擺離河面還有半尺,第一步踩在空處,第二步往前,第三步已到了主流中間。

  人群里,一名年輕弟子張著嘴,好半天才拉了拉身旁長輩的袖子。

  「師叔,這就是你說的摧城境嗎?」

  那位師叔沒回話。

  他見過摧城境出手,能踏水能御物,能一掌斷江中巨石,可眼前這人第一步明明踏在了空處!

  這不是典籍里寫的摧城,故而他道:「不像...」

  年輕弟子又問:「那是破雲境?!」

  「閉嘴。」

  師叔說得很快,手卻按不住袖口裡的抖。

  棲梧國明面上連一位摧城境都難尋,「破雲」二字一旦落到實處,今日站在這裡的王廷、歸岫宗與澄江門,往後說話的分量都得重算。

  可他盯著河上的灰衣,又覺得破雲也沒這麼舉重若輕。

  這個念頭太大。

  他不敢往下想。

  不遠處,另一家宗門的長老已經看向魏連山。

  有人低聲說:「折鋒館藏得真深。」

  另一人道:「折鋒館往後,怕是要換個活法了。」

  魏連山聽見後,臉上沒有半點喜色,他只看著河面神色緊繃。

  軍船被推到兩側後,禮部官員終於站穩,他扶正官帽,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強闖封河,挪動軍船,已是犯禁。

  可犯禁的人若強到沒人拿得住,就有些麻煩了。

  遇到需要講道理的人,他們就會講道理,也很會講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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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咽下一口氣,換了說法:「閣下修為高深,想來不是無名之輩,今日之事已有國主印與歸岫宗印,禮部只是奉文辦事,閣下若有異議,可報上名號,本官會親自上呈。」

  沈歸沒去回應,他將袖袍往後一拂。

  「嘩——」

  河底先是響了一聲。

  緊接著,最前方的沉船竟被托出水面,

  船身上升帶著河泥,水從船舷往下傾,砸得河面全是白沫。

  隨後是第二艘,第三艘,也跟著離開河床。

  剎那之間,三艘沉船便這麼漂浮在半空。

  岸邊有人一屁股坐進泥里,傘掉了都顧不上撿。

  先前說這是意外的漢子仰著頭,嘴還張著,他壓到旁邊人的靴子,那人沒任何反應。

  軍船上的水軍也全停下了動作,有人握不住長篙,木篙掉在甲板上滾了幾圈。

  令人匪夷所思的畫面還沒完。

  沈歸右手虛張。

  下一刻,腳下的河水跟著退開。

  起先只是一條窄線,從他鞋尖前裂開,隨後水線往兩邊拉遠,越分越寬。

  幾息後,河水已在兩側立起丈高水牆,中間河床隨之露了出來,魚蝦混在水裡亂竄,斷草貼著水壁往下滑。

  河床上有泥,有船釘,有散落的麻袋,還有三條埋進河床的粗鐵鏈。

  沈歸落在濕泥上,腳下沒有陷進去。

  他抬眼看向半空中的沉船,三艘船一齊翻了個面,船底朝向兩岸。

  最前那艘貨船的承重木上,有個新鑿出的豁口,木刺全朝著外翻。

  剩下兩艘也是同樣破洞,甚至連位置都大差不差。

  人群里有位老船工,盯了幾眼,抬手便罵:「這船漏水的破洞是從船里鑿的!肯定是船里有人先鑿薄了承重木,再拿水勢一衝,船才斷得這麼齊!」

  「那鐵鏈呢?」有人問。

  老船工看向河床,三條鐵鏈不是船上原有的錨鏈。

  每條都穿過船底預留的鐵環,末端釘進石縫。

  一眼便能看懂,船不是沉到這裡,而是被鎖在這裡。

  人群一下吵了起來。

  「這還叫意外?」

  「分明是有人封河!」

  「船上那些人呢?誰在拿人命做局?」

  最開始只有幾個人喊。

  當確認那灰衣強者沒有阻止後,更多人跟著開口,喊聲從河邊一直傳到後方修整點。

  遠處山坡上,一名探子轉身就跑。

  他奔出人群,抬手放出信號煙花。

  尖嘯衝上雲霄。

  「砰!」

  紅光在烏雲前炸開,半座鳴玉城都能看見。

  晏小樓站在拒馬外,看著露出的河床,嘴唇動了一下。

  她來時只知道沉船有問題,並不知道水下還鎖著三條鐵鏈。

  若沈先生沒來,兩日後鐵鏈可以割斷,鑿口可以泡爛,等船拖走,留下的只會是一句雨大水急。

  魏連山伸手按住她肩頭。

  晏小樓抿著嘴唇沒有說話。

  「噠噠噠。」

  修整點的方向有腳步聲趕來。

  最先趕到的是澄江門的人。

  陳門主從上游踏水而來,身後跟著七八名長老,他在百丈外便放慢腳步,視線先落到兩邊水牆,又落到河床鐵鏈。

  等看清船底鑿口,他臉色徹底沉了。

  澄江門掌棲梧水利,河道出了這種事,不管做局的人是誰,他這位門主都脫不開干係。

  但這位門主現在心思沒法往沉船上放,他看向河面的灰衣,瞳孔已然一縮。

  對方沒任何元氣流轉的氣息,可這會兒誰將他當做普通人,那就真是白痴了。

  這人是誰?

  陳門主不知道答案,只知道對方大概率是敵非友,他自然不會去當那出頭鳥。

  陳門主回頭看向陸續又趕來的人群,眼中閃過一絲幸災樂禍。

  王廷和歸岫宗的人到了。

  護衛先分開人群,烏社和洪宗主從車輦上下來,之後是十一名望岳境,這些人幾乎占了整個棲梧國小半的強者。

  他們來得很快。

  信號煙花升空前,附近的王廷探子就已經把消息送了回去。

  烏社二人聽到探子的消息還覺得匪夷所思,但出于謹慎還是把人都叫上了,這會兒看到現場,才知道探子已是收著在報。

  那「罪魁禍首」現在還站在河床上。

  沒有元氣起伏。

  也看不出境界。

  這才是最麻煩的。

  烏社臉色很沉,落到晏小樓與魏連山身上:「倒是小看這折鋒館了。」

  「不好處理了。」洪宗主站在側後說道。

  「先別急。」

  烏社說完便轉向河中之人:「閣下何許人也,為何強闖我棲梧封河,還挪動軍船?」

  沈歸說:「給你三息,說出真相。」

  「什麼真相?」

  「沉船,停賽的真相。」

  這話落下,烏社的手指在袖中收緊。

  他沒有立刻發作。

  今日若退,王廷便再也撇不清關係,百宗定席也會失控,棲梧王室攢了幾十年的臉面,一刻便能丟盡。

  若進,至少還能把此事定成,外來強者以武犯禁。

  只要對方先傷王廷的人,話便有了另一種說法。

  烏社立與洪宗主對視一眼,都看出對方眼中的決心。

  如今已經徹底投靠鬼族,加上謝無燈走時的態度,這事不能出一點意外,不然會很麻煩。

  烏社抬頭:「閣下修為再高,也不能憑一句話審我棲梧國,沉船之案,自有我國自己查辦,賽制是否恢復,也該依國印定奪。」

  「閣下若只為替折鋒館爭名次,孤可以再議。」

  烏社說,「可你先挪軍船,後斷河流,如今還要逼王廷改令,這不是講理。」

  「你要講理?」沈歸看向他。

  烏社心裡一沉:「閣下以武犯禁,那便莫怪我棲梧國不講仁義。」

  洪宗主已經往前一步:「國主不必再同他多說。此人毀我河防,煽動民眾,又當眾脅迫王廷,今日若讓他安然離去,棲梧國法往後還管得住誰?」

  話說得很重。

  他卻沒有第一個出手,而是抬手打了個手勢。

  歸岫宗六人在左,王廷供奉五人在右,各自踩成一道陣位。

  他們目的是試探。

  人海戰術也是戰術,兩座戰陣一起壓上,哪怕對面真是破雲,也該有一息停頓。

  岸邊百姓開始往後退。

  陳門主側過身,沒有加入,甚至主動帶著澄江門的人後退。

  魏連山把晏小樓護到身後,手已按在劍上,他畢竟從未見過沈先生與人對決,為防止萬一,他一直在觀察戰局看能不能在適當時候支援一二。

  然後,沈歸就從河床往前走了一步。

  只有一步。

  左側六名望岳境身上的元氣先斷了。

  陣力沒有被撞散,也沒有退回他們體內。

  十一人之間的牽連一齊斷了,陣釘還亮著,人卻再借不到旁人半分力。

  右側王廷戰陣跟著熄滅。

  十一人同時停住。

  下一息,血從他們口中溢出來,有人單膝跪下,有人連退數步,後背撞上拒馬。

  洪宗主也退了一步。

  他沒有入陣,只被沈歸看了一眼,胸口便悶得喘不上氣。

  方才那點拿戰陣拖住一息的打算,到這裡全成了笑話。

  「你究竟是誰?!」

  洪宗主問出口時,心已經沉到谷底。

  「道理比你大的人。」沈歸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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