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何生何滅,尋木敕令
河床兩側的水牆還立著,岸邊再沒了雜聲。
人們只是在心頭想,這一襲灰衣究竟是何人,他到底什麼修為,他要與整個棲梧國為敵嗎?
晏小樓站在魏連山身後,能聽見河水順著水牆往下落,細細碎碎,落到泥里便沒了聲。
她以前見沈歸打鐵,見他隔空點火,那些事終究隔著一層。
直到這會兒,她才明白照月嘴裡的「能贏」,到底是個什麼分量。
晏小樓向站在棲梧國最高點的兩人看去,發現他倆表情都有些僵硬。
烏社站在原地,接話也不是,不接話也不是。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訪問sto55.c🍒om🎈
他現在其實還有些莫名其妙,怎麼這灰衣強者完全不按「規矩」來。
你說你都這麼強了,有什麼事覺得不對,來找孤說啊,孤又不是不講道理的人。
結果現在把事情搞這麼大,就只是為了正常開賽?
有病啊。
烏社在心底罵娘。
但現在顯然不是發泄的時候,他轉頭看向身後。
從整個國土甚至他國尋覓的強者供奉,這會兒橫七豎八倒在泥地上。
烏社看著他們,臉上的怒意壓不住了。
這些人里,平日裡說著話總是一副指點江山的架勢,眼下卻連敵人的衣角都沒碰到。
這會兒兩側的水牆還立著,河底的魚在泥里亂跳,那灰衣又開始動了。
他從河床踏出一步,空氣被他踩出一汪漣漪。
烏社盯著那雙舊布鞋,忽然轉頭。
「陳門主。」
陳門主站在澄江門眾人最前,本來已經退到了人群側面,聽見這一聲,只能停住。
烏社抬手指向河道:「如今有兇徒欺我山河,門主還站著看戲?」
陳門主皺緊眉頭不去應話。
自從發現王廷與歸岫宗聯手後,他就一直在查,目前還沒查清楚情況,但出於本意他是不想幫的。
但現在岸邊上萬雙眼睛都在看他。
澄江門掌水利,也吃著這條河上的稅,國主已經開口,他若連一步都不肯往前,這事不管最後發生成什麼樣,澄江門都會被流言傳成任由外人羞辱國家的罪人。
陳門主明白一切,卻沒法當眾拆穿。
他不得不出來,就算做個樣子也不能站著。
陳門主把外袍交給身後長老,走到岸邊。
沈歸還在往前:「你要攔?」
「職責所在。」陳門主說的激昂,雙手合在身前,河中立著的水牆先動了。
一道藍光從水裡抽出,繞過軍船,在他掌間壓成一團,元氣越聚越緊,岸邊碎石跟著滾動。
澄江門幾名長老齊齊後退。
摧城境全力出手,離得近的人連站都站不穩,幾名修為淺的弟子臉色發白,胸口堵得發疼,互相攙扶才沒有馬上跪下。
陳門主向前一推。
藍光脫手,形體立刻漲到數丈,如一隻藍色光龍四爪踩過河面,直撲那一襲灰衣。
沈歸停下。
只停了一步。
藍光已經壓到面前,河風把他的衣擺往後掀起。
他抬手,五指落在水獸額前。
沒有碰實。
陳門主臉色先變了,他知道自己會輸,卻沒想到輸得這麼快,方才送出去的元氣全折了回來,快得連收手都來不及。
他雙臂一震,袖口當場裂開,整個人離地而起,從岸邊倒飛出去。
澄江門長老想接,才伸手便被帶得連退十餘步。
兩人撞進後方木棚,棚柱斷了三根,油布整個塌下,把人埋在裡面。
陳門主很快掀開油布站了起來,嘴角有血,氣息卻沒散。
沈歸留了手。
也正因如此,陳門主沒有再動,只抬手擋住身後幾名長老:「退。」
一個字。
澄江門的人全往後讓開。
陳門主抹去嘴角的血,隔著塌下來的木棚看向烏社。
他沒有說話。
這一眼卻把意思擺得很清楚,澄江門該做的已經做了,再往後誰愛拿國法壓人,誰自己上。
烏社避開了他的目光。
岸邊徹底安靜。
沈歸踏上半空。
他腳下踏出一圈圈漣漪,一步高過一步,從河床走到與烏社平齊的位置。
「狂妄!」
洪宗主忽然喝了一聲。
他投靠鬼族已經一年有餘,對鬼族背後的能量有些了解,所以他現在還不算太慌。
「「首「發「「「「「「「.「「「
只要謝無燈帶著他口中的前輩回來,一切的結局都將改寫。
而現在,他必須做好面子上的功夫,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不能讓謝無燈回來挑出毛病。
念及至此,洪宗主臉上閃過一絲肉疼,右手探入袖中,抽出一張金色符籙。
符紙只有巴掌大,邊角已舊,正中硃砂卻亮得扎眼。
陳門主看見那張符,臉色又是一變:「你瘋了?住手!」
洪宗主沒理他。
這符是他們宗門一代代傳下來的物件。
傳聞畫符老道曾入凌虛,歸岫宗遇過兩次滅門之危,他都用此符震懾敵人,卻一直沒捨得動用。
今日卻顧不上了。
沈歸已經強到讓人看不出邊界。
再藏,便沒有以後。
洪宗主咬破舌尖,一口血噴在符上,雙手托起。
「奉東嶽大帝之令,請令國之大岳!」
金符脫手。
風從河灣外卷進來,符紙迎風而漲,幾息便鋪開數十丈。
金光壓住半邊河道,山影從符中浮現,先露峰頂再落山腰,沉沉壓向沈歸。
地面跟著往下陷。
岸邊百姓再也站不住,轉身便跑,有人鞋掉了也不敢回頭撿。
凌虛境留下的一符,摧城不可正接,破雲也得避開鋒芒。
符中的山並非虛架子。
山影每往下落一丈,河岸便低一分,水軍船上的桅杆接連彎下,船板發出承不住力的裂響。
離得近的王廷護衛趴在地上,甲片被壓得貼進泥里。
洪宗主雙手都在發抖。
這張符正在抽他的元氣,金紙越亮,他臉上的血色便越少,可他仍死死托著不肯鬆手。
只要能逼退一步,今日便還有餘地。
沈歸抬頭看了一眼,自言自語:「上一次向我丟符的,還是白行簡。」
隨後他抬起一根手指,對著壓下來的山影點去。
「何生何滅,尋木敕令。」
洪宗主說的是「請」,沈歸念的是「敕」,一字不同,效果天差地別。
符籙金色山影中,先多了一點青光。
緊接著,一截樹芽從山腹鑽出,枝葉往上根須往下,眨眼已經長過山頂。
那棵樹還在長。
主根穿過金光,扎進每一道山紋,側根從裂縫裡擠出,把整座山影一塊塊撐開。
「咔。」
第一聲很輕。
洪宗主卻全身僵住。
下一刻!
「砰——」
山影從中裂開,數百道金紋一齊崩斷。
參天巨樹完成任務後並未浮現太久,它隨之散去,葉片與碎山化作無數金點,風一吹,散得滿城都是。
「不...不可能...」
洪宗主盯著空中,嘴唇動了幾下。
沈歸已經站到他面前。
洪宗主下意識往後退,腳才抬起,額頭便挨了一指。
只是彈了一下。
人卻直直砸了下去。
岸邊泥地塌出一個深坑,裂紋從坑口爬出數丈,歸岫宗弟子撲過去,只能看見洪宗主半截身子陷在泥里,雙眼緊閉。
沒人敢把他往外拔。
事情發展到現在,已經出乎了所有人預料。
哪怕是折鋒館之人也沒想到事情會鬧這麼大,魏連山看著沈先生,嘴角抽了抽,他還以為先生會私下找到陛下,找到參與此事的人,然後給個警告,最多出手教訓一頓。
結果...沈先生的方法這麼幹脆直接。
不得不承認這樣講道理,確實快。
烏社臉上的怒意已經沒了,他看了眼坑裡的洪宗主,喉結動了一下。
這時,遠處傳來號角。
「嗚——」
第一聲從鳴玉城方向來,跟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地面很快有了震動。
岸邊人群回頭望去,官道盡頭先出現一排黑旗,隨後是披甲騎兵,步卒與弩手一隊接一隊壓來,隊列看不到尾。
王廷七千精兵終於到了。
烏社眼裡這才有了些光彩。
他先是看了一眼沈歸,發現對方沒注意自己,於是腳下趕忙一點,連過數十丈,落進中軍陣前。
數面大盾立刻合攏,把他護在後面。
王廷首席供奉也從軍中迎出。
這是個頭髮灰白的老人,摧城初境,是烏社一直瞞著的後手,原本是準備拿來對付澄江門。
老人身上披著舊甲,腰間掛了三塊陣牌,他看過河邊的深坑,又看向懸空而立的沈歸,手掌按上陣牌,卻沒有立刻催動。
七千人沿河鋪開。
前排重盾落地,第二排長槍從盾縫遞出,後方弩車轉向河道,陣師將一根根鐵釘打進土中,軍旗之間有元氣連成細線。
傳令兵沿陣奔過,口令一層層送出去。
左翼封岸,右翼截河,中軍三重盾列護住烏社。
弩手抬高機括,瞄的不是沈歸胸口,而是他前後能落腳的每一處空位。
王廷首席供奉卻沒動。
老人看了半晌,手指只在第一塊陣牌上停著。
三塊陣牌分別牽著中軍、弩陣與兩翼,他只要壓下一塊,七千人的氣機便會朝同一處合。
這才是一國之底氣。
鍛體可敵數人,觀塵能破幾十人的圍勢。
到瞭望岳,沖開三五百軍卒不難,摧城更能鑿穿千人軍陣。
可軍隊從來不只是堆人數。
有甲,有弩,有陣師,也有人拿命填住缺口。
世人把破雲稱作萬人敵,只是指「擊潰」而非「殺光」。
破雲修士靠破陣製造恐慌讓軍隊崩潰,但若是直接硬碰硬,哪怕凌虛也不敢說穩勝萬人。
史冊里,能獨闖萬人中軍取上將首級之人,僅有炎國立國那位。
而那人已經死了。
還記得當年他死時,天下無數皇帝,無數將帥都鬆了口氣。
烏社站在盾陣後,現在也鬆了口氣。
他承認眼前的人強,或許已不是破雲,而是傳說中的凌虛,甚至是萬象天榜上的人物。
可這裡是鳴玉城。
是棲梧國都。
他身後有七千精兵,個人再強,總有力盡的時候。
沈歸停在半空,俯瞰下方軍隊。
烏社站在中軍的保護下,隔著盾牌縫隙與之對視了一眼,心跳便忍住又抽了一下。
首席供奉附耳說道:「陛下,此人看架勢未必會退,若是用將士性命與之相搏,就算勝了也是慘勝。」
「孤知道。」
烏社自然不會下令讓大軍進攻。
主要是對方想走太過容易,沒有千日防賊的道理,他可不想與這麼一名強者結下死仇。
烏社組織好語言,朝頭頂喊道:「前輩修為通天,孤方才多有得罪。」
遠處觀戰的各宗之人抬起頭。
一直強勢無比的棲梧國主,如今站進軍陣後,第一句話竟是賠罪。
烏社沒有理會那些目光,他又搬出靠山:
「棲梧乃是炎國的屬國,孤這國主之位也受炎廷冊封而來,前輩今日若非要咄咄相逼,打的便不只是孤的臉,也是炎國臉面。」
他說到這裡,底氣又足了些。
「孤完全可以將前因後果上報炎廷,前輩實力很強自是沒錯,但也沒必要為一場年輕人的比試,把事情鬧到炎國出面,您說對吧。」
先是威脅。
後是台階。
烏社命盾軍把兵器壓低,對著空中作揖:
「前輩若是想替折鋒館出頭,孤願化干戈為玉帛。」
「先前那份退賽文書作廢,西市行保席照舊,除此之外,前輩還有什麼條件,也可一併開出,孤都認。」
沈歸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下方軍陣。
烏泱泱的七千人連城戰陣,護著一個可以拿自己人性命做局的國主。
一面面盾牌舉著,上邊刻著棲梧王紋,軍旗頂端卻掛著炎國賜下的銅火。
沈歸看了很久,忽然有些想去趟承天府,看看如今的炎國朝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