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您其實可以試試看下過程
沈歸踏在空中,又往前走了一步。
盾牆後排有士卒下意識退了半步,甲片撞在一處發出清脆聲響。
「怕」這種情緒是與生俱來的,特別是面對一個顛覆認知的存在。
沈歸每走一步,士兵便退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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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退!」烏社喊了一聲:「誰敢再退,按臨陣脫逃處置!」
軍士們停了下來。
站在最前面的年輕士兵臉上全是雨水,手背在發抖,槍桿也跟著輕響。
沈歸都還沒出手,將士們先扛不住了,烏社不願看到這個局面,隔著軍陣道:
「閣下再強,也只有一人,若前輩真要拼個魚死網破?」
晏小樓站在拒馬後,看著那一張張年輕的臉。
這些人里,興許有人根本不知沉船是怎麼來的,也不知兩枚印後藏了什麼。他們只聽軍令,只知道國主就在身後,退一步便要問罪。
沈歸停下了腳步。
他若想過軍陣,沒人攔得住。
他只是覺得沒必要踩著這些人的命過去。
烏社見狀,臉上終於恢復了些血色,繃緊的肩膀鬆了一點。
沈歸:「帶你的人退進城中,你不再管這場賽事。」
「閣下。」烏社壓著聲,「孤是棲梧國主。」
沈歸看向他。
只一眼。
烏社後面的話便咽回去,變成最後一絲場面話:「閣下今日所為,孤會如實上報炎國。」
沈歸道:「去報。」
兩個字,把烏社的顏面掃得乾淨。
首席供奉抬手按住第一塊陣牌,低聲道:「陛下,這裡太危險了,先退入城中。」
烏社嘴角抽了一下。
他不想退。
可洪宗主還在坑裡,陳門主不知躲哪去了,十一名望岳境連陣都合不起來,七千軍或許有用,但自己不可能永遠有這些將士護著。
一切陰謀算計在絕對力量下太脆弱了。
烏社終於抬手。
「撤軍。」
盾牆沒有立刻散開,傳令兵跑過三重陣列,口令一層層往後送。
重盾先退,長槍收回,沒人敢把背完全露給半空中的灰衣。
烏社被中軍護著退向鳴玉城。
岸邊空出大片位置,只剩禮部官員、各宗之人,還有一群目瞪口呆不肯離開的百姓。
沈歸落到岸邊。
禮部主事是被兩個小吏扶過來的。
他剛才躲在木棚後,衣擺沾滿泥,帽子也歪了,走到沈歸面前時,腿軟得差點跪下。
沈歸道:「你是主持本屆賽事的?」
「是...是在下。」
「恢復比賽。」
「是,是。」
禮部主事連忙從懷裡掏出賽程文書,紙被汗浸軟了,翻了兩遍才找到那一頁:
「按定席規則,若賽程最後一段遭外力徹底破壞,可按各自領先線位重新開賽。」
念完,他額頭已經見一層細密汗。
「只是...當時下官奉命停賽,沒有讓人記錄晏女俠領先多少時差,若嚴格照比賽規則,無法核清時差者,只能退回最近一次驗印處。」
禮部侍郎抬眼看了下晏小樓,又趕緊移開。
「晏女俠剛過最後修整點便遇封河,她最多只能從修整點重新起賽,寧子衡則從黑石灘開賽,距離算得不多遠...」
誰都聽得出這話里的難堪,意思其實很明顯。
一開始晏小樓靠山不夠高,就可以隨便欺負。
就可以在兩日賽制恢復後,抹掉她許多領先優勢,但現在沈歸來了,情況不一樣了,若再按原計劃來,就是對晏小樓的不公平,
先前沒人管公平不公平,如今禮部侍郎反倒不敢真按這條來,生怕自己下一刻也被錘進泥里。
還好,身前這位只是說了句,「問他們。」
禮部侍郎連忙讓人去修整點傳話。
沒過多久,寧子衡被兩名醫官扶了過來。
他換過衣裳,左肩重新纏著藥布,鬢髮比先前更白,走近後他沒讓醫官攙太久,自己把手抽了出來。
禮部侍郎把兩條規矩對著兩人又念了一遍,這才問兩人可有異議。
晏小樓很果斷:「就按領先線位開賽,我沒問題。」
寧子衡看向她。
他知道這句話對誰更有利,也知道晏小樓若咬住非要按實際時差,自己未必還有追上的機會。
寧子衡等了三息,確認晏小樓沒其他話要說後,他點了點頭:「我也沒意見。」
禮部主事像得了一條活路,立刻派人沿河重新布置,又讓水軍把鐵索與散落貨物全拖到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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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也沒多少可準備的。
最麻煩的河道,已經被沈歸清開了。
剩下的,只需把兩人的車船重新送回線位,把計損鐵匣查一遍。
一個時辰後,兩人各就各位。
晏小樓從修整點出發,寧子衡則退回到了黑石灘。
先前被嚇跑的百姓又回來了,人越聚越多,從河岸一直排到鳴玉城外。
大家一會兒看水上的兩艘船,一會兒看岸邊那襲灰衣。
之前那一幕幕顛覆了他們的認知,以前百姓們也見過修行者。
飛檐走壁,一拳碎石,劍氣斬水。
那些都還像人的本事。
今日他們才知道,一個人原來能把一條河掰開,能讓國主退進城,能讓七千兵甲低頭走。
人怎麼能強到這一步?
「咚——」
銅鑼響起。
晏小樓長篙入水,雙舟先一步衝進主流。
她速度很快。
一路上沒有軍船橫攔,沒有水下拖纜,沒有旗令忽然變向。
當雙舟過完一處亂水時,右側船頭被橫流頂起,運車在橫架上重重一震,左輪外扣順著長槽讓開半寸,又被裡邊兩扣穩穩咬住。
晏小樓聽見那聲熟悉的輕響,手中長篙沒有停。
照月打出來的東西,陪她走到了最後。
一個時辰後。
過掉最後一段彎時,她已能看見前方的城門。
這一步晏小樓早就在腦海里演練過無數次。
靠岸,收舟,卸車,一氣呵成。
剩下數千步,全是直路。
晏小樓雙手抓住車轅,跑出百步,身後突然傳來一聲木船碎裂的巨響。
她向後方瞥了一眼。
寧子衡的寬底船在河裡斷成兩截。
他雙手舉起運車,腳下重重踏過船頭,船板被踩進水中,人借著反力衝上半空,落岸時已經越過數十丈。
黑煙從他衣領與袖口往外冒。
原本半白的頭髮,不知何時全白了,額頭滿是皺紋,若不是那身王廷衣袍還在,晏小樓幾乎認不出他。
「砰!」
落地後,運車因為抖動,鐵匣上的數字直掉兩格,變為一個[三]字。
寧子衡毫不理會再次追來,每踏一步,他臉上的皮肉便松一分,眼角皺紋越壓越深。
晏小樓沒有再看,轉身加快速度。
車輪壓過石板,城門已在前方。
兩人的距離卻越收越近。
十丈。
五丈。
寧子衡從後面追到並行,右拳直接遞向晏小樓的車轅。
晏小樓抬劍便擋。
拳與劍鞘撞在一處,兩輛運車同時偏開,木輪擦出一片碎屑。
她順勢擰腰,短劍出鞘,劍鋒切向寧子衡右肩。
寧子衡沒有躲!
劍刃入肉半寸,被護體元氣和骨頭一起卡住,他左手抓住劍脊,右拳已到晏小樓面前。
晏小樓抽劍後退,拳風擦過臉側。
她看著寧子衡如枯骨般的臉:
「為了贏,命都不要?」
「你不懂。」
寧子衡只回了三個字,他鬆開染血的手,重新抓住車轅。
兩人再次往前。
拳鋒對劍鋒。
寧子衡完全是搏命的打法,當劍尖刺向他時,他直接用左肩硬頂劍勢,右拳砸向甲十七的車轅。
晏小樓收腕,劍尖轉向。
這是她在爐邊練了十日,又在賽場裡走到現在才真正用順的一劍。
寧子衡的拳頭被劍脊撥偏,砸在石道上,石板碎了一片,他的手背也裂開,皮肉翻起。
他像不知道疼。
又上前。
寧子衡每一次出拳,臉上就多一道褶。
頭髮從灰白變為枯白,眼角慢慢塌下去,脖頸上甚至爬出淡褐色斑點。
寧子衡拳勢又到。
晏小樓忽然停步,身軀壓低半尺,短劍回到鞘口。
蓄劍式。
下一息,劍出。
第一劍,切拳。
第二劍,封路。
第三劍落下時,寧子衡胸前衣料裂開,整個人被逼退半步。
可他根本沒有護傷,那張臉又老了數歲,背也彎了些,拳上的力卻更重。
寧子衡拿壽元填每一處傷。
晏小樓的劍刺進肩頭,寧子衡便用肩骨卡住,寧可折一截骨頭,也要把她的車拖慢半步。
兩輛運車一路撞向城門。
觀戰的人早已沒了喊聲。
魏連山站在終點外,手指死死抓著欄杆,沈歸站在他身旁,視線一直落在兩人之間。
最後百步。
晏小樓右腕已被震得發麻,虎口又裂了,她沒有看終點,只把最後一口氣壓回腰間。
短劍歸鞘。
先蓄劍。
再拔劍。
渾河第四劍從下往上,正中寧子衡胸口。
這一劍力度比之前三劍還大,讓許多折鋒館弟子看得目瞪口呆。
寧子衡雙臂交在身前,腳下石板接連裂開,胸前傳出骨頭折斷的聲響,人卻怎麼也不肯倒下。
劍勢推著他退了三步。
第三步落下,寧子衡猛地低吼一聲,滿頭白髮從髮根開始脫落。
他完全不管受傷會有多重,會不會影響日後習武根基,他用肩膀頂住車梁,帶著運車往前撞去。
晏小樓也在同時拉動車轅。
兩輛車一齊衝線。
寧子衡的前梁先過。
半個車頭。
只多半個車頭。
禮部官員看著驗線陣紋,嘴唇動了兩下,才舉起手中銅旗。
「本屆魁首,寧子衡。」
河岸沒有響起歡呼,所有人都看呆了,以往幾屆的定席哪有這般慘烈。
寧子衡鬆開車轅,站了片刻,才把手按到胸口,而後連咳數下。
一名醫官跑上前,替他搭了脈,臉色很快變了。
「你的壽元……」
醫官抬頭看著這個滿臉老人斑的年輕人,「只剩三年不到。」
寧子衡把手抽了回來。
王廷的人已經退入城中,其他宗門站在遠處,沒有人上前,也沒人叫他一聲魁首。
他一個人越過終點,往城裡走。
背已經彎了,白髮落在肩後,每走幾步便掉下一根。
「魁首」二字仿佛落不到他身上。
他只是個風燭殘年的老人,趕著在天黑前回到一處沒人等他的家。
城門口。
晏小樓一屁股坐到地上。
她兩隻手撐在身後,仰頭看著鳴玉城高大且古樸的城門。
今日她差一點就把魁首帶回去了。
真的只差一點。
「可惜了。」
她輕聲說。
說完,唇邊卻有一點笑意。
折鋒館眾人圍上來。
魏連山蹲下,先看她手腕,又看她肩口,臉色沉重:「傷成這樣還坐著?快去醫館。」
晏小樓搖頭:「師父,最近事太多了,我想再坐會兒。」
魏連山想念叨些什麼,話到嘴邊又咽回去,最後只是把外袍脫下來,往自家徒兒肩上一披。
沈歸走到她面前。
晏小樓抬頭看他。
「後悔嗎?」沈歸問。
晏小樓聽懂了。
她知道,沈先生不是在問後不後悔輸了比賽。
而是問,後不後悔沒有選直接讓王廷宣布自己奪魁的結果。
晏小樓眼裡很亮。
「不後悔。」
「照先生替我挑的路走,我不會受傷,折鋒館也不會丟席位。」
「可那是先生替我贏的。」
她頓了頓。
「我以前輸了,總覺得劍不好,是師門給得不夠,是自己少練了一年。」
「四年前輸給陸開潮,我也這麼想過。」
「今日沒什麼可怪的。」
晏小樓低頭看向城門石線,那裡還留著寧子衡車輪壓出的濕痕。
「我使完了所有力氣。」
「他接住了。」
「所以我輸了。」
她笑了一下,「輸得很清楚,反倒痛快。」
沈歸安靜聽著,最後點了下頭,轉身往魚家鋪子走。
他剛走出幾步,身後又響起晏小樓的聲音。
「先生,我想明白一件事。」
「您太強了,做什麼事都看得見路的盡頭。」
「而我們這些人,活的卻是中間這一段。」
晏小樓想了想,像是怕自己說得太大,又改了口。
「我不是說先生錯了。」
「就是覺得...嗯...怎麼說呢。」
「先生其實可以試試看看過程。」
「其實也很精彩。」
沈歸腳步頓了一下。
自從炎國立國後,他耳邊就全是卑躬屈膝與阿諛奉承。
敢這樣和他說話的,或者說敢給他建議的人,太少太少。
風從城門裡吹出來。
舊灰衣輕輕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