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沈前輩,您原來是自己人?


  夜深。

  官道上還有雨後的泥。

  馬蹄踩過去,帶起一點腥濕氣。

  謝無燈站在路旁,車駕被他留在兩里外,連抬轎的鬼仆也不准靠近。

  子時剛過,北邊就傳來腳步聲。

  謝無燈抬起頭時,來人已走到十丈之內。

  聶沉舟仍然穿一身月白長衫,頭髮用木簪束著。

  「前輩一路辛苦。」謝無燈迎上去,彎腰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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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聶沉舟從他身邊走過,沒有停下的意思。

  謝無燈連忙跟上半步:「棲梧這邊已經布置得差不多了,歸岫宗和王廷已在掌中,澄江門這次壞了些事,不過明日過後,借百宗定席餘波,正好能將之除掉。」

  這些話謝無燈在心裡排過許多遍。

  只要寧子衡奪魁,澄江門便沒了最硬的一口氣,王廷借定席重排,歸岫宗上去,整個棲梧國的水路便暢通無阻。

  「待萬事俱備,邊關那條水路一開,再配合朔川、北陵兩處,只要上面一聲令下,炎國北境便不是鐵板。」

  謝無燈說到這裡,抬眼去看聶沉舟。

  「屆時出兵炎國,未必不能一舉拿下。」

  話音剛落。

  「啪!」

  他的臉偏到一側。

  夜風裡,那一聲脆響傳出很遠。

  謝無燈半邊臉已經麻了,嘴裡嘗到一股血味。

  他心裡湧上一股怨氣,但第一時間卻是將頭低了下去。

  聶沉舟停下腳步,側過臉說道:「你太小看楊清禾了。」

  「晚輩失言。」謝無燈將頭低得更深。

  聶沉舟看了他一會兒:「炎國若這麼容易被拿下就不會等到今天,你這些年在屬國里攪風攪雨,便真以為炎國朝堂全是死人?」

  謝無燈喉嚨動了一下,他不敢辯,指甲卻慢慢掐進掌心。

  聶沉舟可懶得再做過多廢話,他邁開腿繼續往前走。

  謝無燈下意識跟上。

  才邁出一步,前頭便傳來一句。

  「你配離我這麼近?」

  謝無燈腳步一停。

  聶沉舟沒有回頭:「退五步跟著。」

  謝無燈差點就想一記秘法往前邊砸去,但一想到雙方修為,最後還是老老實實退了五步。

  兩人便這麼一前一後步入城中。

  才走近城門,謝無燈便覺出不對。

  按理說,賽事已經停了,城裡又出了沉船案,這個時辰不該有多少人走動。

  可兩人才入城,迎面便撞上幾撥夜歸的人。

  有人提著空酒壺,邊走邊講河水分開的場面。

  有人說七千王軍到了河邊,連一支箭都沒放,護著國主又退回來了。

  還有個賣炭的漢子喝高了,站在牆邊手舞足蹈,說那人只是彈了一下手指,洪宗主便陷進泥里,摳都摳不出來。

  謝無燈越聽,臉越沉。

  聶沉舟側目看他。

  謝無燈立刻道:「前輩放心,不會出大事,我離城前一切都在掌中,烏社雖貪,膽子卻小,姓洪的更不敢臨陣退縮...」

  聶沉舟沒說話,只往王廷駐地走去,謝無燈緊隨其後。

  王宮偏院裡,燈火燒得亂晃。

  謝無燈還沒進門,便聽見裡面有個蒼老的聲音。

  「陛下。」

  那聲音很輕,像被風吹過的紙,「這場比賽我已經打完了。」

  謝無燈停在廊下。

  他透過半開的門,看見寧子衡站在庭中,這人身形已然衰敗,王廷衣袍像掛在一根舊木樁上。

  烏社坐在石階上,手裡捏著一盞冷茶。

  他看著寧子衡,眼神沒有先前那種倚重了,只剩煩。

  「往後幾年,能否還給臣?」寧子衡抬頭,臉上皺紋很深。

  庭中靜了一會兒。

  烏社沒有答,他只是擺了擺手:「下去養傷。」

  寧子衡站著沒動。

  烏社抬眼:「孤說,下去。」

  寧子衡最後行了一禮,轉身往外走。

  謝無燈看著這人背影,心裡生出一點厭煩。

  都成這樣了,還想著自由。

  真是個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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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子衡剛退出院門,謝無燈便候著聶沉舟入內。

  烏社一見謝無燈,像是看見了救命繩。

  「你總算來了!」

  這位一國之君站得太急,冷茶潑了半盞,「出大事了!」

  聶沉舟看向謝無燈:「這就是你找的盟友?」

  謝無燈臉上一熱,立刻喝道:「慌慌張張,成何體統!」

  烏社被他喝得停住,這才看見謝無燈身前還有一人。

  那人氣息收得乾淨,瞧不出身份。

  可謝無燈站在他身後五步,一步都不敢越界,烏社心頭當即有了決斷,趕忙整理衣襟,躬身行禮。

  謝無燈道:「這位便是聶前輩,白先生親令的新任統領,往後棲梧、朔川、北陵三處,都歸前輩統轄。」

  烏社腰又低了一分:「棲梧國主烏社,見過統領大人。」

  聶沉舟從他身邊走過,直接進屋。

  謝無燈跟進去,在右側站定,又朝烏社使了個眼色。

  「有前輩在,天塌不下來,進去後把事情說清楚。」

  裝潢華貴的殿宇內。

  烏社從灰衣人現身沉船處說起,講到他挪軍船、分河水,逼禮部恢復比賽...

  講到洪宗主時,烏社喉結動了動。

  「洪宗主用了歸岫宗祖傳金符,那是凌虛強者留下的符,結果只被那人點了一指,符便碎了。」

  「洪宗主挨了他一下,命保住了,修為卻散了大半,如今還躺在歸岫宗。」

  聶沉舟原本坐著,聽到這裡,手指停在椅邊。

  「灰衣?」

  「是。」

  「多大年紀?」

  「看著二十餘歲,黑髮披著,臉上沒有傷。」

  「鞋。」

  聶沉舟問。

  烏社愣了愣。

  「什麼?」

  「他穿什麼鞋。」

  「舊布鞋。」

  「從哪裡來的?」

  「魚家鋪,西市的魚家鐵匠鋪,他最近一直在那裡當掌柜,身邊還跟著一隻蛤蟆妖。」

  聶沉舟不問了,屋裡安靜下來。

  謝無燈品出些味道來,聶前輩問的不是境界與招數,全在核對衣著、年紀與落腳處,分明早就知道此人。

  謝無燈試著道:「前輩聽過此人?」

  聶沉舟沒有答,只是讓烏社繼續講。

  而後,烏社又講到七千軍到場,灰衣人沒殺一人,只讓他撤回城中,不再插手比賽。

  之後晏小樓與寧子衡重新起賽,寧子衡以半個車頭奪魁。

  謝無燈臉色越來越差。

  他離開不過一日,歸岫宗宗主廢了,王廷的兵退了,水路布局擺到了明面,連寧子衡體內的鬼法都成了全城談資。

  三年經營,雖說沒白做,但許多秘密卻漏了底朝天。

  還好聶前輩到了。

  只要新任統領肯出手,局勢就還能改變。

  念及至此,謝無燈接過話。

  「前輩,那灰衣人的確有些本事,洪宗主他們吃虧,是沒料到這種小鋪子裡藏著強者。」

  烏社提醒道:「此人最低也是破雲,甚至可能到了凌虛。」

  「凌虛?」

  謝無燈眼神裡帶了點譏諷,「陛下怕是在棲梧坐久了,當凌虛是街邊賣餅的?整個天下這麼大,才多少個凌虛?一個棲梧國,一場百宗定席,便能撞上一位?」

  烏社臉色一僵。

  「可洪宗主那張符……」

  「符是死物,人是活的。會破符,不等於凌虛。」

  謝無燈說完,還是轉頭看聶沉舟,「前輩覺得呢?」

  聶沉舟抬了抬眼,眼中有凶光一閃而逝:

  「你們兩個,明早隨我去那間鋪子。」

  「聽前輩的。」

  謝無燈心頭一松。

  聶前輩聽到那神秘強者的行為還敢去鋪子,那就肯定沒問題。

  烏社亦是差不多的想法,就是不知為啥,總感覺聶前輩眼中的凶光是在看自己。

  這一夜,謝無燈沒睡。

  城中暗樁送來的消息一封接一封,全都在說魚家鋪,也全都在說那名灰衣人。

  有人說折鋒館已經把魚家鋪當成了新靠山。

  有人說陳門主派了長老去西市守著,連澄江門自己的人都不准靠近鋪門。

  謝無燈把消息看完,一張張丟進火盆。

  聶沉舟從頭到尾沒有問。

  雞鳴三響,城裡燒起早灶。

  謝無燈換了件寬大紫袍,領著烏社來到西市。

  離魚家鋪還有一條街,他便看見不少熟面孔。

  包子鋪里坐著三名外宗長老,一籠包子早涼了,三人還在慢慢蘸醋。

  二樓窗邊,一個老者拿竹條教徒弟認穴,竹條點的是手臂,目光卻一直落在對街鋪門。

  巷口還有個賣藥的,藥簍里只放了兩把乾草,蹲了半個時辰,一聲吆喝都沒有。

  全是各個勢力的探子。

  烏社一露面,四周目光立刻收了回去。

  包子鋪里的人放下銅錢,二樓老者把徒弟叫走,賣藥的背起空簍鑽進巷子。

  幾家鋪門也跟著合上。

  等三人走到魚家鋪前,西市已空了大半。

  魚家鋪的門開著。

  爐房沒有錘聲,前堂也沒有客人。

  一個灰衣人坐在櫃檯後,低著頭正在想事。

  烏社腳步一僵。

  昨日那人懸在七千軍前,只要再往前走一步,中軍便可能當場散掉。

  眼下他坐在舊櫃檯後,衣裳還是那一身。

  烏社的身子往旁邊偏了偏,借謝無燈寬大的背擋住自己。

  動作很小。

  謝無燈還是看見了,臉色立刻難看起來:「廢物。」

  聶沉舟走到門前,抬手在門框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櫃檯後的人抬了下眼。

  聶沉舟跨進鋪子。

  謝無燈與烏社跟著進門,剛站穩,就見聶前輩轉過身,從牆邊拿起一塊門板。

  第一塊落進槽口,接著是第二塊,第三塊。

  街上的光被一寸寸擋住,謝無燈看得心頭髮熱。

  封門,斷路,聶前輩這是不想讓那人逃啊。

  謝無燈正想著,突然聽到櫃檯後邊的灰衣說了句話。

  「這麼快就回來了?」

  烏社看向謝無燈。

  謝無燈也看向烏社。

  兩人眼裡都是同一句話。

  什麼意思?

  「咔嚓——」

  收尾的那塊門板落下,鋪里只剩窗縫擠進來的少許晨光。

  下一刻,聶沉舟身上的元氣盡數放開。

  黑氣沿著房梁與地面鋪出去,門窗、牆縫全被封住,外邊的聲音一下斷了。

  這是破雲境強者的手筆,沒有半分虛假,烏社心裡的石頭落了地。

  聶前輩這麼做,是要瓮中捉鱉。

  可聶前輩沒有走向櫃檯,也沒有想像中的針鋒相對。

  聶沉舟關好門後,轉過身,對著那灰衣人整了整衣袖。

  然後...

  雙手交疊,腰背低下。

  行了一記晚輩禮。

  「晚輩見過沈先生。」

  謝無燈臉上的笑定住了。

  烏社滿臉茫然,扭頭看向謝無燈,等著他解釋。

  謝無燈自己都懵的,能給個屁解釋。

  他理了理思路,試著問:「聶前輩,這位也是我鬼族的前輩?」

  聶沉舟沒有看他,仍保持著行禮的姿勢,只對沈歸道:「您看,這兩人怎麼處置?」

  謝無燈那叫一個乾脆,當場跪了下去。

  「請先生息怒。」

  「晚輩實在不知道您在這裡隱居,上面從未傳過消息,若早知道是您,晚輩哪敢插手魚家鋪,更不敢讓那些蠢貨到您面前礙眼。」

  「昨日種種都是他人自作主張,晚輩出去迎聶前輩,回來才知道事情鬧成這樣。」

  他人?

  指我?

  烏社站在旁邊,跪也不是,站也不是。

  他看看沈歸,又看看行禮未起的聶沉舟,腦子裡那根線怎麼都接不上。

  沈歸看向聶沉舟:「你來處置。」

  「是。」

  聶沉舟直起身,看向謝無燈二人:「去後院等著。」

  謝無燈馬上起身,腰彎得比進門時還低。

  烏社慢了一步,被他一把扯住袖口,才跟著往後走。

  沈歸道:「過去就站在角落,哪裡也別動,不要吵到照月修行。」

  謝無燈連聲應是,腳落到地上都不敢發出大動靜。

  他掀開後院帘子,側著身走進去。

  烏社跟在後面。

  走到院中時,烏社終於把亂成一團的思緒理出一條路。

  聶統領對灰衣人行晚輩禮,說明這人是鬼族一方的前輩,只是身份高得沒人敢提。

  他臉上已經浮現出壓不住的笑容。

  這次壓寶壓對了!

  昨日分河,破符,壓七千軍的場景還歷歷在目。

  這樣的強者,竟是自己人。

  烏社站進牆角,背也不彎了。

  對未來充滿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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