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叩天局,百年秘(求追讀)
前堂重新安靜下來。
後院隔著一道布簾,偶爾傳來照月打呼的聲,也不是在睡覺,這傢伙打坐入定到一定程度就會打呼,也不知跟誰學的。
謝無燈與烏社站在角落,規矩得很,誰也沒敢出聲。
沈歸合上手邊的帳冊,看了一眼聶沉舟的左肩:「說吧。」
聶沉舟站在櫃檯前,腰背收低:「前輩想問什麼?」
沈歸:「先從你回北硨後說起吧。」
聶沉舟沒有隱瞞,從誤落乾寒國南境說。
他沒提自己屠過多少人,只說找路時費了些工夫,後來按聯絡之法遞上消息,沒過幾日,便得到了白先生召見。
沈歸聽到這個稱呼,手指在帳冊封皮上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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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白?」
「應該是,晚輩不確定。」
聶沉舟道:「諸脈只稱白先生,沒人敢問真名,鬼聖死後,此人是突然冒出來的,主戰諸脈的首領對他很恭敬,許多鬼王也肯聽他的命令。」
沈歸「嗯」了一聲,示意他接著說。
聶沉舟把三次搜魂說了。
之後許多事講得快,能省的都省了,只有提到白先生時,才會多看沈歸一眼。
隨後,聶沉舟從袖中取出三枚令牌,依次放到櫃檯上。
令牌只有兩指寬,分別刻著[棲梧]、[朔川]、[北陵]三處地名,背面皆有任命印記。
「由於我境界與這些年確實還有些功勞,他讓我統領三處屬國,棲梧這邊原本由謝無燈負責,另外兩處也各有鬼族的人。」
「三處屬國的王廷與宗門都有人接應,一旦開戰,便會從外側咬住炎國北境,形成合圍之勢。」
頓了頓,他又補充一句,「這是最理想的情況,主戰諸脈已經在做南下的準備。」
其實這段時間,聶沉舟對沈前輩身份有些幾個猜測。
所以在說出炎國時,他特意將目光落在沈歸臉上,希望能從中看出些端倪來,但最終一無所獲。
沈歸把令牌放回去,問:「你為何不像現在這般,把我的底細說給那位白先生?」
聶沉舟答得理所當然:「您看著比他強,晚輩自然選更強的臣服。」
「怎麼看出來的?」
「他沒看出您留下的魂禁。」
說完這話,聶沉舟立刻又行了一禮:
「還請前輩恕罪,晚輩並非有意拖延去殷鈴一脈之事。」
「那日受召後,白先生在晚輩體內留了一道印記,晚輩查了許久,只知它會跟著魂火起伏,卻不知具體作用。」
「殷鈴一脈本就被諸脈盯著,晚輩若貿然靠近,怕泄了前輩這邊的信息,便先來棲梧見謝無燈。」
聶沉舟說到這裡,聲音低了些,顯然對白先生他是充滿了防備。
「北硨我去過,那地方不警惕點活不下來。」沈歸道,「只是你的警惕還不夠。」
聶沉舟抬起頭,目中露出一絲驚色。
沈歸已經探出手來,指向他的左肩:「這是九怨小鬼印。」
聶沉舟臉色變了。
他自己便是破雲境鬼物,回到北硨後又反覆查過鬼軀,那道黑印藏在骨縫裡,與渾身鬼氣混在一處,他也試過這印能不能定位、監聽、甚至監視。
但後來翻閱典籍,發現想要隔著千里萬里還做到上述幾點的印,幾乎是不存在的。
再一對比腦袋裡的魂禁,聶沉舟當時便放了幾分警惕,只當是白先生留下的禁制。
結果,現在沈前輩說是九怨小鬼印?!
這印記他聽過,是鬼聖的手段,但隨著鬼聖死後早已失傳,怎麼會...
「學到丁點精髓,不如那老鬼。」
沈歸的話又至,將聶沉舟剛浮起來的猜測打消。
話音才落下,聶沉舟肩頭忽然鼓起一塊,緊接著一縷黑煙從骨縫裡擠了出來,緊接著是嬰兒的啼哭聲,尖得扎耳。
那團黑煙離體後,便往窗邊沖。
速度太快,聶沉舟才轉過身,它已經衝過半間鋪子,眼看便要撞上窗紙。
沈歸抬了下手。
黑煙立刻停住,就這麼懸在窗前,身外多了一層薄薄的元氣。
沈歸手掌往回一收,那團黑煙便倒飛回來,落進他掌中。
黑氣散開些許,裡頭露出一隻巴掌大的嬰兒冤魂。
冤魂四肢細小,肚腹鼓著,裂著一張嘴,牙床里擠滿細齒。
它不斷扭動,哭聲一聲高過一聲,手腳不斷抓在裹著自身周圍的元氣上,卻只能抓出一圈圈黑紋。
聶沉舟整張臉都黑了。
一想到若是沈歸沒發現,下次見到白先生,嬰兒冤魂飛出將他背叛的所有情況說出...
那場景讓聶沉舟瞬間寒毛直立。
他盯著那隻鬼嬰,看了數息,才道:「晚輩還是不夠強,居然讓這東西伏在身上,一路帶到了先生面前,慚愧。」
「你看不出來,很正常。」沈歸道:「這小鬼需用自身精血餵養九年,等怨氣養足,再取天地陰印蓋住鬼氣,落在你的身上,它便能借宿主之氣藏形。」
「它真能監視所有事情?」
「算不上監視,這東西平日只有本能,靠著本能它喜歡看周圍事物。」
沈歸看了一眼鬼嬰,「養它的人可以使用相應秘術,強搜它的記憶,便能把一路看到的東西挖出來。」
聶沉舟抬手按住左肩:「先生,此物如何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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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歸已經有了動作,拇指從鬼嬰額頭抹過。
哭聲停了。
方才還掙扎不休的嬰魂一下軟下來,四肢垂著,嘴也合上。
「取一顆精血。」沈歸道。
聶沉舟沒有猶豫,抬手點在自己眉心。
黑氣順著指尖往裡鑽,他眉骨下很快鼓起一粒血珠,裡頭裹著一縷魂火。
血珠離體時,他身上的氣息也弱了一線。
沈歸屈指一引。
聶沉舟的精血撞進鬼嬰胸口。
那具小小身軀猛地一挺,原本閉合的眼皮下鼓起兩點,隨後慢慢睜開。
眼裡沒有瞳仁,只有兩團與聶沉舟相同的鬼火。
聶沉舟身子晃了一下。
他先低頭看自己的雙手,又抬眼看向沈歸,片刻後,那隻鬼嬰竟也跟著轉頭,動作與他分毫不差。
他發現自己視線開始分散,一下子擁有兩道視野,一個是原先身體,另一個是鬼嬰身軀。
聶沉舟試著抬起右手。
鬼嬰也抬起右手。
偷梁換柱,鳩占鵲巢!
這手段讓聶沉舟敬佩到五體投地,強者果然是高一等的物種,手段如此通天!
這一次,他行禮比先前更低。
「謝先生恩賜。」
「談不上恩賜,它原本就寄在你身上。」
沈歸道:「此物的本能我替你抹了,往後便由你自己養,再見那人時,可借它的嘴套些話,怎麼做你自己把握。」
聶沉舟應道:「晚輩明白。」
鬼族手裡不缺驅使之物。
倀鬼分身也能替本體做事,卻只能練到鍛體境。
九怨小鬼能藏在鬼軀中,承接本體視聽,往後甚至可以另煉一副天賦極好的鬼身。
這東西到了聶沉舟手裡,已不再是監視印記,而是第二條命的胚子。
聶沉舟把鬼嬰收回肩頭,接下來再開口,更是沒留半句謊話。
他把北硨近來的動靜逐一說清。
並將遲遲沒有南下的原因說了出來。
不止是糧草並馬與準備之事,更重要的是,主戰諸脈怕一個人。
——楊清禾。
「前些日子,南線有一名破雲境統領,負責屬國那邊的安排,那人我打過照面,最是擅長遁法與保命之術。」
「可三日前,他死了。」
「屍體旁只留了一行字。」
聶沉舟抬起手指,在櫃檯上寫下一行字。
[犯我國土當誅,半死之人楊清禾,至禮。]
「鬼族到現在都沒查清,楊清禾從哪裡得的消息,又是如何這麼快就越過邊線,找到那處密室。」
「那名統領死前連示警都沒送出。」
聶沉舟說起這人時,話語中帶著明顯的忌憚。
他信奉強者,楊清禾是唯一一個修為不高,也能讓他收了那份傲氣之人。
沈歸看著櫃檯上的八個字:「給我說說他。」
聶沉舟又看了沈歸一眼,還是沒看出異樣,理了下語言後:
「這楊清禾出身寒門,年輕時參加過炎國科舉,但成績一直不好,第三次才考到了貢士,連會元都算不上。」
「他花了六十餘年,從九品官一步一步爬到了首輔的位置。」
「這一坐,便經歷三代帝王,過去一百三十餘年。」
聶沉舟把自己知道的都說了。
朝中大半官員與楊清禾有師生舊誼,皇帝處處受制,權力幾乎都被首輔一系握著。
天下不少人都覺得,楊清禾之於炎國只差一件龍袍。
哪日改朝換代,百姓興許都不會多問一句。
「他的修為只有破雲,還是靠丹藥堆上去的。」
聶沉舟道,「這些年想殺他的人不少,人族、妖族、鬼族都有,去的卻沒一個回來。」
沈歸問:「可曾見過他出手?」
「沒有。」
聶沉舟想了想,又道:「八十年前,他來過一次北硨洲,傳聞鬼聖親自見了他...」
那段時間,脊山封閉,諸脈鬼王都不准上去。
白行簡與楊清禾在山頂擺了一局棋。
兩人下了七日。
待楊清禾下山,棋盤仍留在原處。
天下棋道,鬼聖獨占七斗,有人卻能與之對弈細子,天下棋手得知消息後蜂擁至脊山,並在山巔看到了已無人守護的棋盤。
黑棋守,白棋攻,已經落到官子,盤面細得連各國棋待詔都不敢隨便動一顆。
後來人們把那局殘棋抄了下來。
世人稱它為叩天局。
此局黑棋贏半子。
「只是沒人知道那日究竟是鬼聖執黑,還是楊清禾執黑。」
聶沉舟道,「他們談過什麼,也沒人知道。」
沈歸聽完,只說:「清楚了。」
他向東南看了一眼,隔著牆,看不見承天府。
聶沉舟也沒再問。
「既然你來了,省我一些事。」
沈歸很快換了話題,「棲梧這邊的尾巴,你處理乾淨,特別魚家鋪這裡,不能出任何狀況,也別讓人來擾了生意,可明白?」
「晚輩必會辦妥。」聶沉舟抱拳。
沈歸沒再交代。
鋪里靜了一會兒,聶沉舟看向後院:「那兩人,如何處置?」
「你看著辦。」
「明白。」
聶沉舟掀簾進了後院。
沒多久,謝無燈先出來,他臉上還堆著笑,見到沈歸一個勁點頭哈腰。
烏社跟在後邊,經過櫃檯時還朝沈歸行了一禮。
沈歸沒有看他倆。
聶沉舟把門板一塊塊卸下,晨光重新落進鋪子。
臨出門前,他回過身道:
「晚輩會抽時間再回北硨一趟,去殷鈴。」
「可。」
三人出了鋪門。
謝無燈剛要開口,聶沉舟只看了他一眼,他便把話咽了回去。
腳步聲走遠後,西市那些關上的窗才慢慢開了一條縫。
櫃檯前,沈歸獨坐。
他念了一遍剛才談及的名字。
「楊清禾。」
這人他曉得,百年前滿天下找過自己。
一開始只是些走商遊俠與地方小吏,他們拿著模糊畫像到處問。
最初沈歸併未理會,沒想到還被這人抓到些蛛絲馬跡,身邊時不時就會碰到個探子。
沈歸嫌煩,便刻意收了些痕跡,之後十年身邊再沒出現炎國探子。
他不想讓誰看見,這世上就沒人能找到。
白雲蒼狗,不知不覺又過去一百多年了...
秋風帶著落葉吹進前堂,吹亂了台前灰衣的頭髮。
他起身走入後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