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莫愁前路無知己


  秋晨,微涼宜人。

  徐徐清風伴著還未散完的濕意。

  照月從吐納中醒來,它先去爐房生了火,然後就蹦跳著搬來小凳,趴在櫃檯上於一塊木牌上寫字。

  毛筆對它來說還是太長,握在爪里總愛往下墜,頭一行寫著寫著就歪了,它盯著看了半天,又擦掉重新寫。

  如此寫了兩三次後,它才開了門,在門前掛起木牌:

  [舊活照做,新單暫緩。]

  掛好後,他還退到街中間瞧了幾遍,這才滿意點頭。

  隔壁賣竹簍的漢子昨日就走了,鋪門倒沒空著,門楣上已然掛上[甜水鋪]的招牌。

  陳門主坐在櫃檯後,只套了件尋常長衫,面前擺著幾隻白瓷盅,見照月望過來,他立刻起身抱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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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照師傅,剛出鍋的桂花酪,可要來一碗嘗嘗鮮?」

  甜香順著門口飄過來。

  照月鼻子動了兩下,喉嚨來回吞了兩下,最後還是擺了擺手:

  「呱~不用了,我還得幹活。」

  「放涼了也能吃,我讓人給你留著。」

  「真不用,多謝多謝。」

  照月說完便鑽回鋪里,走到櫃檯後還戀戀不捨地回頭看了一眼,結果正好撞上沈歸出來。

  照月咳了一聲,低頭整理鋤頭:「我可不是怕欠人情,主要是早上吃甜的容易壞牙。」

  只是它似乎忘了,蟾蜍通常是沒有牙齒的。

  沈歸沒拆穿它,坐到櫃檯處,鐵匠鋪的日子就此拉開。

  雖是掛了牌,可魚家鋪子依舊有人來拜訪。

  朝中官員、宗門長老、各家掌事都備了厚禮,來到店裡後說話小心,沒人敢打聽沈歸的真正身份,他們只求能把名字留在拜帖上,日後見面時,多少算有過一回登門的情分。

  沈歸既不見,也不收,讓他們把拜帖帶回去。

  接下來兩日,魚家鋪門前一直沒真正清靜過。

  照月站在門口送了一撥又一撥,聽「照師傅」三個字聽得耳朵都快起繭了。

  這些人喊得比以前的客人敞亮,腰也彎得更低,可照月總覺得聽起來差點意思。

  直到午後,一個挑糞桶的老漢把斷鋤扛進門,開口便問:「照師傅,我那鋤頭到底啥時候能拿?你前日說今日,我家地里草都快齊膝了。」

  照月一下從櫃檯後站了起來,終於來了些正常客人了。

  隨後來的是巷尾做衣裳的婦人,她只問剪子明早能不能用,再晚便趕不上東家的喜服。

  這些人沒有送禮。

  沒人繞著話頭試探沈歸的來歷。

  他們只問鋤頭何時能下地,剪子能不能趕上活,爐鉤修完還要不要添錢。

  沈歸坐在後邊,偶爾抬頭看一眼。

  世上許多人想知道他是誰。

  這些不知道的人,說起話來反倒更直接。

  傍晚時,最後一把剪子交了出去,照月正趴在門檻上數銅錢,街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晏小樓提著兩隻竹籃,肩上還掛了一串紙包,走近時用腳尖碰了碰照月:「讓一點。」

  照月抬頭聞了聞:「你買啥了?」

  「菜呀。」

  「我聞到雞肉的味道了。」

  「鼻子倒是越來越靈。」

  晏小樓跨過門檻來到後院,把東西放到灶台上,她右腕還纏著藥布,臉色卻比前幾日好得多。

  沈歸坐在石桌前,看了她一眼:「要破境了?」

  晏小樓應道:「本來就卡在瓶頸,比賽打完心裡那口氣就散了,我感覺關口鬆了些,等傷養穩便試試。」

  「幾成把握?」

  「七成。」

  「那夠了。」

  晏小樓還準備回話,就發現照月已經撲到紙包邊,爪子就要碰上油紙。

  晏小樓一巴掌將它爪子拍開。

  「別動。」

  「我就看看。」

  「上次讓你看,最後一盤菜鹹得能醃魚。」

  「那是鹽罐子放錯了,你又沒說哪個是糖。」

  「鹽和糖你聞不出來?」

  「灶房裡全是煙,我咋聞。」

  兩人吵著吵著,灶房裡就響起切菜聲。

  照月拉風箱熟練,燒灶卻還是一團亂,火一會兒大,一會兒小,被晏小樓趕了三次,最後只能蹲在門邊剝蒜。

  後院靜了許多日,今日總算又熱鬧起來。

  沈歸起身,把前堂門板一一合上,回去時石桌上已經擺了五道菜。

  月色與燭光將石桌照得明亮。

  桌上的菜賣相算不得多好,但至少都是熱騰騰的,聞起來香味也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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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照月夾了一筷子,嚼了幾下,認真道:「小樓姐,不錯誒!」

  晏小樓把下巴抬起來:「不看是誰做的。」

  她沒有說,為了這頓飯,在館裡的膳房站了兩日。

  飯吃到一半,晏小樓放下筷子。

  「沈先生,照月,我可能後面沒法來打鐵了。」

  照月正嚼著雞腿,聽到這話嘴巴便不動了。

  晏小樓看著碗:「傷養穩後,我要閉關破境,這次拿了第二,行保席也保住了,館裡多了不少活,長老們忙不過來,之後館裡會把幾處新產業交給我管。」

  照月眼角耷拉下去,隔了會兒,又把自己碗裡的雞腿夾到晏小樓碗中:「那你多吃點。」

  「為啥?」這回輪到晏小樓不解了。

  「公子說,舊活做完,我們也要走了,你下次再來,興許就見不到我們了。」

  「...」

  晏小樓沉默了。

  她早就預料到沈先生不會一直留在鳴玉城,也知道魚家鋪只是這段路上的落腳處,可這句話真落到眼下,還是讓她有些接不住。

  照月見晏小樓眼圈一點點泛紅,立刻慌了。

  「小樓姐,你別哭啊。」

  「誰哭了?」

  晏小樓端起碗,低頭便往嘴裡扒飯:「灶房煙大,熏的。」

  「灶都滅半天了。」

  「閉嘴。」

  「哦。」

  照月也被帶著有些感傷。

  它以前在山裡混,認識的妖不少,但大多都是欺負它的,要真說起來它沒幾個朋友。

  沈公子是長輩。

  晏小樓才是那個會和它搶雞腿,會罵它鹽放多了,也會在它修好車輪時豎起拇指的朋友。

  院子裡安靜下來,一朵烏雲飄來,遮了些月華,院子一下子暗了。

  沈歸看著一人一妖。

  他見過太多分別。

  有人臨走時說山高水長,有人說來日方長,也有人約好三年後再見。

  說著這些話時,誰都覺得日子還多,路再遠也能走回去。

  可隨著歲月流逝,各自有了各自的生活,約好的再見便一年拖過一年。

  再後來,或許只有在某個喝醉的夜晚才會記得。

  相遇就註定會離別。

  這也是沈歸不想沾了因果的原因之一。

  飯過五味。

  晏小樓吃完那碗飯,眼圈已經壓了回去,她給照月又盛了一碗湯:「你們準備去哪裡?」

  照月看向沈歸。

  沈歸道:「還沒定。」

  「那就別繞著鳴玉城走。」晏小樓說,「等我破境,館裡的事也順了,興許能出去找你們。」

  照月立刻道:「你找得到嗎?」

  「找不到就慢慢找。」

  「天下這麼大。」

  「我才二十四,又不是明日就老死。」

  照月聽見這句,心情好了一點,「那你得活久些。」

  「你才該活久些,剛換了祈月蟾的血,別仗著能養傷便亂挨打。」

  「我以後可是要當大師傅的。」

  「什麼大師傅?」

  「以後別人來魚家鋪,不能只問公子在不在,也得問照師傅在不在。」

  晏小樓笑出聲:「這願望不難。」

  照月反問:「你呢?你以後想幹啥?」

  晏小樓想了想:「先破境,把館裡那攤子接穩,再找陸開潮打一次。」

  「還打?」

  「上次沒打完。」

  「你倆都傷成那樣了,還惦記打架。」

  「乘著年輕,有些事老了就不敢做了。」

  天上的烏雲被風吹走,月色重新淋下。

  照月聽不懂這種念想,還是把湯碗舉起來:

  「那你別輸。」

  「我儘量。」

  兩隻碗碰在一處,發出「叮噹」聲。

  飯後,兩人把碗碟端進灶房,一個洗,一個拿布擦。

  燭火照在牆上,一大一小兩道輪廓來回晃。

  照月說破境很疼,晏小樓說不知道,疼也得忍著,接著又問它那道月紋能不能照出人肚裡吃了幾碗飯。

  照月當場翻臉,說映隙是正經神通,不給人看肚子。

  說著說著,已過亥時。

  晏小樓把最後一隻碗放回木架,走到前堂拿起短劍。

  「該走了。」

  照月一路送到門外。

  晏小樓走到門檻處,腳步突然停住。

  她看見沈歸站在屋檐下,見她出來,還輕輕點了點頭。

  晏小樓抿著嘴,眼圈又紅了一點。

  這是沈先生第一次送她出門,先生沒說什麼,但這對晏小樓來說是一種認可。

  她把短劍放到身側,整好衣襟,對著沈歸重重彎下腰:「遇到先生,是我之幸。」

  沈歸看著她,過了一息後,說了一句違心的話:「以後有緣,還會再見。」

  晏小樓破涕為笑,擦了下眼眶,認認真真道:

  「那日比賽後,我說的那些話,先生真可以試試。」

  沈歸沒有立刻回答。

  街上已沒多少人,遠處甜水鋪也熄了燈,只剩魚家鋪門前還亮著一盞小燈。

  他看了晏小樓一會兒,落下一個「好「字。

  晏小樓眼睛彎了起來,轉身往街口走。

  照月追出幾步,扯著嗓子喊:「小樓姐,往後成了婚,你相公要是讓你天天下廚,你就記下來,等我厲害了回來幫你揍他!」

  這傢伙還記得晏小樓以前說過的話。

  前面的人影肩膀動了幾下,也不知是哭還是笑。

  「好!」

  那一聲傳回來,人已經走到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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