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任他八面來風,我生以悅我
生活或許就是冷冷清清的風風火火。
昨夜誰難過,誰捨不得,誰在門口站了多久,第二日的火還是要生,舊單還是要排,銅錢也得一枚一枚記進帳里。
翌日。
沈歸坐在櫃檯後。
從昨夜開始他就一直坐在櫃檯前,時而望著屋頂,時而低頭看桌面,看著那些被歲月打磨出的刮痕。
那天晏小樓的話讓沈歸想了一晚上。
「過程也很精彩...」
s🎶to55.co☕️m第一時間更新,精彩不容錯過
沈歸輕聲念了一遍。
過程這件事,對於普通人來說很容易,但對於他來說很難。
一把刀打壞還是打成,一個人病了還能不能活,一場爭鬥誰輸誰贏,許多時候只需要看一眼,心頭便有了數。
當提前知道結局後,中間那段過程就容易變得很輕。
就像一出早已聽過的戲曲。
鑼鼓響得再熱鬧,台上人哭得再真,也很難讓人一直坐到散場。
門外忽然響起腳步聲。
「沈前輩在嗎?」
這幾日來拜訪的人不少,個個先低聲喊照月,之後才旁敲側擊問沈歸是否方便。
這麼直奔櫃檯的,倒是第一個。
沈歸側頭看去。
門口站著一個年輕人,身上裹著繃帶,衣領里透著藥味,不過背卻挺得很直。
見沈歸望來,他抱拳行禮:「晚輩陸開潮,見過沈前輩。」
沈歸看著他,沒有應聲。
陸開潮便又向沈歸行了一禮,直接說出來意:「我聽門主說了前輩的事,也得了門主同意,今日來,是想拜師。」
「不收。」沈歸說。
陸開潮像是早料到這個答案,臉色並沒有什麼變化。
「前輩要我做什麼,才肯收?」
「不收。」
沈歸回答得很直接。
陸開潮沒有糾纏也沒有氣餒,只是站在櫃檯前,仍舊把背打得筆直:「那我該去哪裡,才能變得更強?」
沈歸本想讓照月趕人,他看著門口那道身影,突然有些恍惚。
有那麼一瞬,他看見的不是陸開潮...
一千多年前,也有個年輕人這樣四處亂跑。
聽說哪座山有高人,便去敲山門聽說哪個渡口有刀客,便在雨里等三日,別人不收,他就轉頭去下一處。
那時的日子很有奔頭,哪怕是走在爛泥地上,也覺萬物都可入眼。
「懇求前輩告知...」陸開潮又抱拳追問。
沈歸收回目光,開了口:「天下武運有定數,卻不在一處,當下天時轉到了西邊。」
陸開潮雙眼一亮,聽得認認真真。
沈歸道:「你若真想練刀,就往西去,碎星群島與西梵洲,都可以去看看,也別急著學誰的招式,先去見扶搖榜前列的人,弄清楚自己究竟差在哪裡。」
「若他們不肯教?」
「以你的性格,這不是你該考慮的問題。」
陸開潮怔住。
片刻後,他笑了:「受教。」
陸開潮對沈歸再次行禮。
「那晚輩就不多叨擾了。」
他轉身便走,半點不拖泥帶水。
照月追到門口問:「你不養傷啊?」
「路上養。」
「你錢夠嗎?」
陸開潮腳步停了一下。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小錢袋,晃了晃。
聲音不大。
照月聽著都替他愁。
陸開潮卻笑:「夠到下一城。」
「下一城以後呢?」
「再說。」
他說完,拎起門邊那柄用布裹住的重刀,大步走入街上。
街上的人都在看他。
陸開潮沒管。
在經歷前些日子的一系列事情後,他明白棲梧太小。
在這裡他是年輕一代的天才,在這裡門主是最強的三人,很長一段時間裡,陸開潮都將追逐門主當成目標。
可外面來了個人,只是短短一個時辰,整個棲梧國各方勢力運營數十年的局勢都被改寫。
「「首「發「「「「「「「.「「「
陸開潮想成為這樣的人。
他不想再偏居一隅。
他想去見脊山見最高的峰,去南木澤見一見最長的江,去中渾海,聽那些老船工講禁海里的怪聲。
聽說中渾海底有顆巨樹在退潮時會露出一截樹冠,聽說殷鈴鬼族有位姑娘生得傾國傾城,萬年難遇...
這些他都想去看看。
陸開潮只覺人生太短,天下太大,他的步子越來越快,走著走著突然笑出聲來:「快哉,快哉。」
聲音傳回魚家鋪。
照月站在門檻上,撓了撓頭:「這人是不是傷到腦子了?」
沈歸翻帳冊的手指停住。
快哉?以前自己好像也說過。
他低頭看著帳冊邊角,輕聲呢喃:「過程...以前...」
沈歸知道,自己想要模仿他人心態很難。
可若不是學別人呢?若是去找從前的自己。
或許可以試試。
沈歸起身,去後院拿了一張小凳。
照月看著他把凳子搬到鋪門口,放下,又坐了上去。
「公子,你幹啥?」
「看人。」
照月愣了愣:「看誰?」
「都看。」
沈歸坐在門口。
街上原本有不少人。
賣糖人的手裡還捏著竹籤,挑擔的腳夫正和餛飩攤老闆討價還價,兩個穿短褂的漢子蹲在牆邊下棋。
沈歸一出來,周圍的「百姓」說話聲突然停了,街道上安靜的很,
糖人不吹了,腳夫不罵價了,下棋的人捏著棋子,半天沒落。
直到一隻黃鸝飛過叫了兩聲,眾人才又動起來,假模假樣接上剛才的話題,眼睛卻時不時往沈歸這邊瞟。
沈歸看著他們。
一個婦人買了半斤豆腐,又多討了一勺豆花水。
一個孩子手裡拿著兩文錢,在甜水鋪前站了很久,最後還是去買了半個炊餅。
陳門主親自把一盅桂花酪送給巷口老嫗,老嫗不認得他,只嫌太甜,叫他下次少放糖。
這些事都很小。
小到看見開頭,便知道結尾。
豆腐會進鍋,孩子會吃餅,老嫗明日還會嫌甜。
沈歸坐了一上午。
他試著去想從前的自己會怎麼看。
想了很久。
想不清。
有些東西像是櫃檯上的刻痕,被歲月磨得太薄,伸手去摸只剩一點痕跡。
午時將近,照月端了碗水出來:「公子,喝水。」
沈歸接過,喝了一口,把碗還給它:「我出去一趟。」
碗裡的水面晃了晃,下一息,凳子上已經沒了那灰衣。
照月看著空凳,又看了看街上那些裝作沒看見的人,呱了一聲,把凳子拖回鋪里。
沈歸落在王宮上方。
棲梧王宮不大,廊下守衛不少,可守衛看不見他。
他目光掃過幾重殿宇,很快找到一處偏院。
院子很小。
牆邊種著一棵柳樹,樹下曬著幾件洗過的舊衣。
石桌旁放著一隻行囊,布帶扎得整齊,旁邊還有一根打磨過的木棍。
寧子衡坐在桌前書寫。
他老得更明顯了。
白髮幾乎掉完,身材瘦得不成人樣,握筆的手指有點抖,若不是眉眼還有舊影,很難讓人把他同幾日前那個奪魁的年輕人連在一處。
沈歸落下時,陽光被擋了一半。
寧子衡這才注意到有人來了,他停筆抬頭看來,臉上先是疑惑。
換以前他肯定會警惕會問很多事,但現在他只是愣了下,接著又低下頭,繼續寫。
沈歸向紙張看去。
紙上寫著一行行日期,和一件件要做的事情,字跡工整密密麻麻。
養傷要多久,哪一天出發,路上停幾日,想看什麼、想學什麼手藝...
只剩三年不到的壽命,寫下的東西卻比許多準備活百年的人還多。
沈歸在紙上還看到了若是被暗殺又該如何如何。
他問:「燃了的壽元補不回來,你只剩三年壽命,那國主都不放你走嗎?」
「有可能,先計劃著。」
寧子衡筆下沒停,他寫完一行,才放下筆,抬頭看沈歸。
「前輩這種大人物,來見我這將死之人作何?」
「你對生活很有憧憬,我來學學。」
「學我?」
寧子衡搖了搖頭,「我有什麼好學的。」
之後兩人就都沒再說話,屋子只有筆尖擦過紙面的聲音。
中途有個小太監端藥進來,見院裡多了個人,嚇得差點把藥碗摔了,寧子衡抬手接過藥,道了聲謝。
小太監哆哆嗦嗦退出去,沒敢喊人。
寧子衡喝藥喝得很慢。
藥苦,他眉頭皺了一下,又忍住。
沈歸看著那隻空碗。
「壽元燃了就補不回來的。」
「我知道。」
寧子衡把碗放到一邊,拿布擦了擦嘴角,接著繼續寫。
日頭西斜,黃昏的光線透過樹葉縫隙灑在小院中。
他才停下書寫,身前已經堆滿厚厚一摞黃紙。
寧子衡的計劃沈歸都看了,要得東西和陸開潮恰恰相反。
寧子衡想找個依山傍水的地方,建個小屋,做些菜,養一條狗,只是他不會種菜,所以黃紙上記錄著很多蔬菜的種植方法。
沈歸問:「只有三年壽命,為什麼還這麼想走?」
寧子衡反問:「若是前輩只有三年,會拿來做什麼?」
這個問題像一顆小石子,落進一口很深的井,聲音很輕卻帶著迴響。
沈歸思索小會兒後,沒有敷衍:「不知道。」
這是他第一次面對一個普通人的問題,卻看不見答案。
「那前輩真可憐。」
寧子衡把那疊黃紙放進行囊,「對我來說,三年不長,可若不浪費,也夠走很長一段路了。」
「謝了。」沈歸道。
寧子衡愣了一下。
「謝我?」
寧子衡望著沈歸,小會兒後才慢慢點頭,「不用謝。」
沈歸起身,往院外走去,出了偏院,抬手在空中輕輕一招。
片刻後,一道黑影從宮牆外掠入,落在廊下。
聶沉舟看了一眼偏院,又很快收回目光,低身行禮:「前輩。」
沈歸指了指寧子衡:
「讓他安穩離開,三年之內莫要擾他。」
「晚輩記住。」
沈歸沒再說,身影淡去。
偏院裡,寧子衡把最後一張紙塞進行囊。
他摸了摸枕下那塊舊木牌。
[七十三]。
最後,他沒有把木牌帶上,只把它翻過來,扣在枕邊。
煙火人間,各有遺憾。
今天比昨天好,就是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