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欲買桂花同載酒
接下來的幾日,沈歸仍坐在魚家鋪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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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推著鐵環從街頭跑到街尾,摔了一跤,爬起來拍拍膝蓋,又追了上去。
巷裡的婦人來取菜刀,為了兩文錢同照月掰扯半天,臨走還順走了一把爐灰,說拿回去埋菜根。
一個老人來取舊刀,刀刃磨得很薄。
他捨不得試,只拿袖口擦了又擦,嘴裡念叨這刀跟了自己十多年,往後還得傳給孫子。
沈歸能看見很多結局。
那孩子活不過百年,婦人再精打細算,也攢不下能帶進棺材的銅錢。
老人手裡的刀會在一次劈柴時斷開,埋進某處灶台邊的泥里。
這些事擺在眼前,沒有多少懸念。
可街上的人照舊忙活,掙到三文錢會笑,少花兩文也會高興。
孩子今日學會了推鐵環,便能在夥伴面前得意一整天。
連只剩三年壽命的寧子衡,都把往後的日子寫滿了。
沈歸看了數日,仍沒看明白.
當然,也不是全無所得。
從前沒人敢當面說他哪裡不對。
哪怕心裡有話,到了他面前,也會先咽去七八分,餘下那點再裹上恭敬,聽著便沒了原意。
沈歸想明白了,既然旁人不敢主動說,他就主動問。
午後,照月蹲在爐邊給一把剪子校口,沈歸忽然問:「照月,你覺得人間無聊嗎?」
照月頭也沒抬:「不啊。」
「為何?」
「每天都有活,今天修剪子,明天修鋤頭,餓了要吃飯,得空還要打坐吐納,哪會無聊呢。」
沈歸問:「我以前也覺得精彩,但現在卻怎麼看都很無聊,你覺得應該如何改呢?」
照月把剪子放下,抱著前爪轉了兩圈,走到第三圈時,它問:
「公子,你有沒有哪幾年,或者哪些事,最想再過一遍的?」
沈歸皺了下眉頭。
有過嗎?
似乎也有。
沈歸的手指在膝上停了許久。
答案近了。
又過兩日,魚傾象帶著魚福進了城。
老爺子進門時背著一個舊木箱,魚福和另一名師傅緊緊跟在後頭,他先去爐房摸了摸鐵砧,又看了眼牆上掛著的單牌,神情有些發怔。
照月迎上去:「魚掌柜,你們可算回來了。」
魚福摸了摸它的腦袋:「我進城時就聽說了,這陣子辛苦照師傅了。」
「還行,還行,帳都記著呢,一文沒少。」
照月嘴上說得謙虛,胸口已經挺了起來。
魚傾象則是跑到櫃檯前,向著沈歸行禮:「這些日子,多謝前輩照看鋪子,也多謝前輩照拂魚家。」
沈歸將早就準備好的帳冊拿出來。
剩下的鐵料分了類,哪一批收過訂錢,哪幾件舊活還沒交,帳冊里都寫得清楚。
沈歸又說起城中這幾日的事,關於烏社與鬼族之事,點到為止。
末了,他道:「城裡有人會照應,生意照常做就行。」
「前輩不用太擔心,我魚家是一代不如一代,可在這方世間活下來的本事,多少還留了些。」
魚傾象笑著回,「祖宗留下規矩,不是叫後人躲在屋裡等人護著。」
這話說得有底氣,也留著魚家人的分寸。
沈歸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麼。
該交的都交清了,本該就此離開,沈歸卻沒有起身,忽然問起關於魚蕙玄的後半生。
魚傾象沒有猜祖輩心思,回憶起爺爺嘮叨過的事,與族譜里記著的事說給沈歸聽。
「祖師後來收了三個徒弟,頭一個學得穩,第二個性子急,第三個最會偷懶。」
「族譜里記著,她改過四次爐冊,前兩次改的是火候,第三次添了農具一卷,第四次只寫了半頁,後頭被徒弟補完。」
「她罵人也厲害,弟子糟蹋了一塊好鐵,被她追著打了半個院子,躲到水缸後頭也沒用。」
魚福在旁邊接了一句:「聽說那位祖師後來成了第三代掌爐人,逢年過節還會拿這事嚇徒弟。」
魚傾象笑了笑,又往下說。
魚蕙玄年紀大了以後,手不再穩,便少碰重錘,只坐在爐邊聽聲,徒弟落錘偏一分,她隔著兩間屋也能罵出來。
她有一年病得很重,門下人以為熬不過冬,連棺木都備下了,開春時她又拄著拐杖出來,把做棺材剩下的木料劈成了幾張小凳。
後來徒弟添了孩子,院裡總有人跑,她老人家嫌吵,嘴上趕過幾回,夜裡卻親自把爐房門鎖好,免得孩子跌進炭坑。
祖師還去過兩次北邊,替一位舊友修兵器,回來後又說外頭沒意思,還是自家爐火聽著順耳。
這些全是生活中的瑣事。
沈歸的名字只在開頭出現過幾次,往後的幾十年裡,魚蕙玄教徒,改爐,罵人,病過,也笑過。
她把日子過得很滿。
魚傾象說完,院中安靜下去。
沈歸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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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時,一襲灰衣離開鋪子,去了魚家村。
墓碑還在原處。
碑面被風雨磨得發灰,周圍的草新割過一茬,土裡露著幾截舊根。
沈歸在碑前坐下。
第一日,他只看著那塊沒有名字的碑。
碑是沈歸立的,那時他回來得太遲,見人已死,便替她把餘下的事全做完,連該不該留名,也沒問過任何人。
第二日,村裡有人來附近除草。
兩個孩子追著一隻草編蜻蜓跑過墓邊,被大人一人拍了一巴掌。
「別往那邊鬧,沒見有貴客?」
孩子捂著腦袋跑遠,沒多久又在田埂上笑起來。
遠處的祖爐斷斷續續響著,聲音與六百年前不同,落錘的人也早換了許多代。
照月沒有到墓前,它跟著魚家人在祖爐那邊幫忙,偶爾傳來一聲大嗓門,問誰把鐵鉗放錯了地方。
第三日午後,樹上落下一顆沙棗。
果子砸進草里,又順著斜坡滾了幾圈,停在沈歸腳邊。
他低頭看了許久。
當年魚蕙玄離開,沈歸其實就料到了結局。
所以許多年前,沈歸以為自己已經看完了魚蕙玄的一生。
她會老,會死,會埋進土裡。
沈歸以為不來,便少一場分別。
可那時,距離魚惠玄離世,還有許多年。
可她離開他以後,仍舊把日子過得很滿。
會因一塊廢掉的鐵料發火。
會因徒弟成器多喝半碗酒。
會給小娃娃打一隻鈴。
會在爐邊曬太陽。
那不是等待。
更不是一行早已註定等不來相思之人的結局。
沈歸彎腰撿起沙棗,擦去上面的土。
「當年,我該來一趟,問一句的。」
「哪怕知道沒有結果。」
這句話落下後,墓前仍舊安靜。
這話現在說又有什麼用呢。
到了傍晚,沈歸從墓地出來,照月正蹲在村口等,面前擺著一小堆爐渣,也不知數了多久。
它抬頭看沈歸,眼睛眨了兩下。
公子做的事,一直都很穩。
不管遇上誰,不管碰到多大的麻煩,照月下意識便會覺得,公子肯定是對的。
跟得久了,這種念頭也越來越深,甚至成為本能。
可現在,照月卻聽到,公子說了一句,「我以前做錯了。」
這是沈歸在成為皇帝後,第一次承認自己錯了。
照月張了張嘴,沒敢馬上接話。
第四日,兩人回到鳴玉城。
沈歸進了一家酒鋪,問店裡什麼酒好喝。
掌柜認出這一襲灰衣後,臉都漲紅了,扭頭便讓小二去後院搬最貴的那壇陳釀。
沈歸叫住他:「平日什麼酒賣得最多。」
掌柜愣了下:「桂花酒,今歲新釀,尋常人都喝這個。」
「便要這個。」
沈歸還買了個酒葫蘆,灌滿一壺後,帶著照月上了城中最高的樓頂。
酒入口不烈,帶一點甜,與記憶的味道有些差別。
沈歸坐在屋脊上,一口一口喝著,目光落向城中。
入目人聲鼎沸,賣花聲過秋滿市,鬧紅樓,煙月千里。
那酒鋪掌柜等他走遠,立刻把小二叫到跟前,讓人去請書法先生,準備做塊新招牌,就寫破雲強者喝過的桂花酒。
街角某處,一對年輕夫妻扯著孩子往家走,孩子手裡舞著木劍,嘴裡嚷著要買件灰衣這樣才像高人,母親擰了他耳朵一下,父親卻在旁邊憋著笑。
院牆下,一個壽數將盡的老人躺在搖椅里。
小姑娘坐在旁邊,給他講河水分開,講比賽又開,講那個灰衣人站在七千軍前,國主還是退了。
老人沒開口,甚至沒去聽故事,只是一個勁看著孫女笑。
沈歸這次沒有去看老人還能活幾日。
他去努力的聽,最後他終是聽清楚老人笑聲的含義,沈歸嘴角便也跟著提起些許弧度。
再遠些,晏小樓已經回了折鋒館,正帶幾名年輕弟子練劍,一招不對,便叫人從頭來過。
陸開潮背著刀,牽著一匹瘦馬往東走,馬不太聽話,走兩步就啃草,他扯了兩下沒扯動,最後索性站在路邊等它吃完。
王宮一角,那間小院已經封了門。
或許此刻,寧子衡正坐在一輛不起眼的馬車裡,懷裡抱著那疊黃紙,催車夫快些,快點到心之嚮往的第一處地點。
魚家鋪重新開了爐,魚福與老夥計在後院忙活,門口有人探頭問:「照師傅還來不來?」
那人聽到照月走了,在門口等了會兒,才帶著遺憾地離開。
每個人都在紅塵中留下來了煙火,短暫,卻不影響煙火本身的燦爛。
沈歸喝下一口桂花酒。
胸前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很輕。
沈歸低頭。
石墜在衣襟下發燙。
第三道裂痕,就這樣安安靜靜合上了。
這次的癒合,不像前兩次因為某個人,或者因為某樁事。
這次只是沈歸隔了幾百年,又看懂了一點紅塵人間。
最初他也在嘗試看,但只是看,高高在上俯瞰紅塵,難得有感同身受之事,都是因為對方遭遇與自己相關。
而現在,視線還是高,但他眼裡的一些東西不同了。
人會死,事會散,約好的重逢也未必等得到。
可中間那段日子,並不因此成了可以忽略的空白。
沈歸任石墜熱著,在屋頂又坐了許久。
葫蘆里的酒少了大半,城中炊煙一戶接一戶升起來,晚飯的香味也跟著往高處飄。
第二日清晨,他帶著照月出了鳴玉城。
照月背著小包袱,走到城外才問:「公子,咱們去哪兒?」
「承天府。」
「那邊好遠啊。」
「不急,慢慢走。」
照月馬上掰著爪子算路程,算到一半,目光又落在沈歸腰間的酒葫蘆上。
「公子,給我喝一口唄。」
沈歸把葫蘆口對著照月,後者努力張大嘴巴,猛地灌了一大口。
照月才咽下去,舌頭便伸了出來,連著跳了好幾步。
「呱,好辣!」
「那些江湖大俠為什麼都愛喝這個?他們是不是舌頭壞了?」
沈歸笑了一聲。
他年輕時初走江湖,看見遊俠腰間都掛著酒,也跟著學過喝酒,只是一開始烈酒實在喝不下,便退而求其次買了桂花酒。
今日還是同一種酒。
入口卻已不是當年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