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襲白衣換灰衣
仲夏的涼風吹走炙熱。
天才剛亮蟬鳴就一陣接著一陣。
沈歸推開院門時,檐上的橘貓抬了下頭,檐下漢子依舊蹲著。
老柴低著頭,膝上擱一隻銅鈴。
這傢伙手指粗得能握住槍桿,穿麻繩卻很費勁,繩頭戳了三次,還是沒穿進鈴孔。
一把殺敵的長槍被他用來晾小孩子的衣裳,風一吹,袖子便拍在槍桿上。
沈歸走入小院,把劍放到牆邊。
老柴沒抬頭:「回來了?」
「出了些狀況,晚了幾日。」沈歸將一把佩劍靠在牆邊。
「你可不用向我解釋。」老柴把麻繩咬住扯緊,手指壓過銅鈴裂口,「穿繩會不會?」
沈歸接過銅鈴。
鈴不大,邊沿裂了一道口。
裡面的鈴舌早掉了,搖起來只有一聲輕響。
沈歸穿好麻繩,打了個結。
老柴看了兩眼:「別打死結,阿穗要摘下來玩,拆不開又得哭。」
沈歸聽完這話,立刻把結解開,換了個活扣。
屋裡這時傳來翻身起床的聲音。
有位小女孩急急忙忙穿鞋,幾步就跑了出來。
她頭髮睡得很亂,先看牆邊的劍,又看沈歸,最後站在屋檐下沒動。
「爹爹。」
「穗兒醒了?」
「我就沒睡!」
阿穗雙手叉腰,嘴巴撅起,顯然是有些生氣的。
老柴說:「穗兒等你等到三更,罵了你兩句,罵累了才閉眼的。」
阿穗瞪他:「我沒罵。」
「那句『沈歸是王八蛋』是誰說的?」
「你說的。」
老柴把臉一板:「我喊你爹都是喊公子,哪敢直呼名字。」
阿穗沒理他,走到沈歸面前,仰頭問:「爹爹,贏了嗎?」
「贏了。」
「受傷沒有?」
「沒有。」
沈歸將手臂來回活動兩下,表示自己狀態生龍活虎。
阿穗卻皺起了淡眉,伸出小手摸了摸沈歸袖口,那裡有一小塊幹掉的血塊。
沈歸把手臂往後收了半寸。
阿穗看見了,嘴巴抿緊。
「別人的。」沈歸趕忙說。
阿穗仍盯著那塊血,過了會兒才問:「爹爹,你明天還走嗎?」
院裡沒人接話。
牆角爐子上燉著肉,湯已經收干,鍋底發出輕響,老柴起身揭蓋子裝作沒聽見。
沈歸輕聲說:「還要走幾日。」
「噢。」阿穗轉身回屋。
門沒關,只把鞋甩在門檻邊,又回到自己的被窩。
老柴從鍋里夾出一塊肉,放進碗裡:「公子,你倒是會說實話,哄哄孩子不行嗎?」
「我不想騙她。」沈歸看向屋內,「我如今在凌虛境巔峰,急需對手磨礪自身武藝,況且榜戰已經定好了。」
「萬象天榜上多你一個名字,阿穗就能多吃一碗飯了?」
「不一樣的。」
沈歸拿起銅鈴,走進屋,將鈴掛在床頭。
阿穗躺回床上,被子拉過頭頂,只露出一截頭髮。
「穗兒,我把繩換了。」沈歸說。
被子裡傳出一句:「柴伯換的。」
「結是我打的。」
「難看,要是娘親在,肯定會打個蝴蝶結。」
「...」
沈歸默然,最後只是在床邊坐著。
過了小會兒,阿穗才從被子裡伸出手,摸到銅鈴,輕輕晃了一下。
鈴鐺沒啥聲音。
沈歸把銅鈴從她手裡拿走,指尖壓住裂口,銅縫合上了少許,鈴舌跟著撞出一聲脆響。
「叮。」
阿穗從被子裡露出臉:「你修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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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用一陣。」沈歸問,「要不我讓柴伯去給你買只新的。」
「不要,這是娘親留下的。」阿穗握緊鈴鐺。
「公子,阿穗,吃飯了!」老柴在外頭喊。
沈歸將孩子從床上抱出來,阿穗又問:「爹爹,這次出去幾天?」
「七天。」
「你上回也是說七天!結果一旬才回來。」
「這次不會。」
「你上回也這樣說。」
阿穗側過頭,把身子背對著沈歸。
吃過飯,沈歸呆了一日,阿穗氣很快就消了,一下午院子裡都是孩子的笑聲。
第二日天沒亮,沈歸便醒了,他將劍握在手中,側頭向外看去。
院門外有人停過。
腳印踩在牆根的濕土裡,鞋底紋很淺,但還是壓斷了一根草莖。
老柴已經站在門邊,長槍提在手裡。
「兩個人。」他說,「前夜來過一個,昨夜換了一人。」
沈歸蹲下看了一眼。
「實力應該在摧城境以上。」
「你仇家裡,還有幾個摧城境以下的?」
「沖我來的?」
「我看未必。」
老柴用槍尾搗了搗地,「你的劍法如今出神入化,旁人奈何不了幾分,能摸到這條巷子,為的是看你回來見誰,看有沒把柄可以抓。」
屋裡傳來阿穗穿衣的動靜。
沈歸站起身:「我留下。」
「榜戰呢?」
「不管了。」
老柴盯著他看了兩息:「這話聽著還算順耳。」
沈歸抬手在院牆四角各按一下,泥牆裡浮出細紋,轉眼又隱入磚石。
老柴看完,臉色依舊緊繃:「這陣能攔君子,卻攔不住小人,阿穗我帶去我那邊,你在這裡露面,裝作一切照舊。」
沈歸:「可以。」
阿穗抱著衣裳出來,聽見這句便問:「去哪?」
「去我老家。」老柴說,「你爹就喜歡惹是生非,咱躲他遠點。」
阿穗看向沈歸:「你又要去打架?」
「不會。」
「你騙人!」
她先看那把劍,又看沈歸腳上的靴子,責怪的話到了嘴便卻變成了「晚上回來吃飯」。
「好。」沈歸應下。
老柴把她的小包袱提起來,從地底暗道出了屋,又從一個地窖鑽出來。
走到巷口,老柴看了下兩側,眉頭很快就皺了起來。
他停下腳步,蹲到阿穗面前:「穗兒,有句話你要記牢。」
阿穗皺著鼻子:「柴伯,你今日話好多。」
老柴還在說:「要是真亂起來,穗兒別亂喊,要先跑,知道嗎?」
「我跑得很快的!」
「還有,認人別認臉。」
「啥意思?我沒懂。」
阿穗歪了下頭。
老柴組織了下語言:
「有人能學你爹的臉,學他的聲音,連走路都能學。」
老柴指了指銅鈴:「但是臉能學,做過的事學不了,到時候你問他一件只有你們知道的事。」
阿穗想了一會兒:「我三歲燒過榜貼?」
老柴眼皮一跳:「萬象天榜你還真燒過?」
「燒了半張。」
「為何?」
「榜帖沒了,爹爹就不用出門了。」
「你這小機靈鬼。」
老柴颳了下阿穗的鼻子,把她的包袱往肩上提了提,「那你就問這個。」
......
沈歸在院裡留了兩日,窺探的人沒有再來。
第三日,沈歸提劍出了門。
第四日清晨,城西有人說見過沈歸。
還是那身白衣,肩頭帶了血,還從四海樓買了三味止血藥。
消息傳到老柴耳里時,他正在院後劈柴。
阿穗坐在石階上,用草葉編小人。
巷口走來一個人。
白衣黑髮,腰間也佩著一把長劍,他走得不快,右手按著胸口,指縫間都是血。
阿穗站起來:「爹爹?」
老柴的斧子停在木頭上。
來人隔著十餘步說:「受了點傷,仇人趁這空子來了,阿穗你過來。」
聲音也對。
阿穗向前走了兩步,想起柴伯的話,又停下:「我三歲時做過什麼?」
那人說:「偷喝過一壺酒,睡了兩日。」
阿穗臉上露出喜色,這件事也是真的。
她三歲那年偷喝過酒,爹爹抱她去找醫師,柴伯守在門外罵了半夜。
來人伸出手:「敵人追來了,你快過來,我們先走。」
「站那兒別過來。」老柴卻突然把斧子拔出來,聲音低沉。
「老柴?你幹嘛。」
「公子從不這麼喊我。」
老柴抬手便擲出斧子。
斧刃轉過半條巷,來人偏頭躲開,臉皮被風掀起一角,露出底下塗著黑紋的骨肉。
「跑!」老柴喊。
阿穗轉身便跑。
巷子兩側的窗戶一齊炸開,十餘根鐵索射進院牆,牆內陣紋剛亮,地底便傳出一聲悶響。
有人早在地下埋了破陣釘。
老柴抓起長槍,一槍掃過巷口。
石板整片翻起,三名衝進院子的黑衣人倒飛出去,老柴一槍釘死兩人,轉身背起阿穗,從後巷沖向染坊。
院外陣聲全起,陣仗很大。
兩名摧城境追在身後,更遠處還有一名半步破雲。
老柴回頭看了眼,臉色不好,他撞進一條排水溝,將阿穗塞進空木桶,緊接著一腳踢向下游。
「阿穗記住,遇到事情別喊先跑。」
「我沒喊。」
「好孩子。」
老柴橫槍守住溝口,連殺兩人。
那半步破雲趁機一掌壓下,石溝向內合攏。
老柴雙臂撐住石壁,喝道:「別想過去!」
石溝塌了,木桶撞進外河,沒入橋洞。
......
等沈歸趕到時,老柴正從碎石里往外爬。
他一條腿斷了,左肩塌著,仍抓著半截槍桿。
沈歸落在巷中,先看牆上的陣旗,又看空了的木桶。
「人呢?」
「被帶走了。」
老柴撐著槍站起來:「我殺了五個,拖住三個,河口還有接應,他們不是臨時起意。」
沈歸走到那具假身前,抬手撕下殘臉。
假臉下沒有完整五官,只有一道刻入骨頭的換顏術紋。
老柴吐出一口血:「他們知道阿穗三歲喝酒,不清楚哪裡打聽到的。」
沈歸看向巷尾。
一名受傷的黑衣人爬到牆邊,想捏碎牙里的毒囊。
沈歸隔空一抓,那人下巴脫臼,整個人拖過石板,停在腳邊。
黑衣人嘴裡全是血,笑了兩聲。
沈歸手指落下,他的右臂從肩頭斷開。
「說。」
「薛…薛長垣。」
「在哪?」
「沉雁谷。」
「還有誰?」
黑衣人喘著氣,「沈歸,你再天才又有什麼用,連自己人都護不住,還問什麼…」
沈歸一腳踩斷了他的脖子。
巷外有人送來一隻木盒。
送盒的是個七八歲的乞兒,拿了錢,只說有人讓他把東西交給穿白衣的人。
盒裡放著半截麻繩,繩頭新斷,沾著一點血。
下面壓著一張紙。
[獨入沉雁谷,棄劍,受死。]
老柴看著那半截繩:「這是銅鈴上的繩索。」
沈歸只是把繩收進袖中,提起配劍。
老柴拄槍擋在前面:「我也去。」
「你腿斷了。」
「接上就成。」
「留下。」
「留下等什麼?」老柴問,「等你再帶半截繩回來?」
沈歸看了他一眼。
老柴把斷腿往地上一踩,骨頭強行歸位,他額頭全是汗,嘴裡仍不歇:
「我欠你一條命,不欠你阿穗的,她叫我一聲柴伯,我就得把她帶回來。」
「我一路崛起動了太多人的利益,你一個摧城境去了會死的。」
「少說晦氣話。」
老柴扯下一塊衣擺,把腿纏緊:「你走明路,我走暗路,真打起來,你別回頭,我知道怎麼帶她走。」
......
沉雁谷離鶴回山一百三十里。
沈歸到時,離日落還有半個時辰。
谷中無雁。
兩側石壁陡峭,谷底只剩一條乾涸河床,阿穗被縛在河床中央的一根石柱上,腳下畫著七重鎖元陣紋。
她額角的傷已經結痂。
衣裳很髒,右邊袖子也被撕掉了。
沈歸從谷口走來。
阿穗先看他的臉,又看他的劍,看完還沒有出聲。
薛長垣站在石柱後,他的左袖空著,右手按劍:「把劍放下。」
沈歸停步。
谷壁上出現十幾道人影。
兩名破雲境。
五名摧城境。
還有七名陣師守著鎖元陣眼。
薛長垣為了殺他,把這些年欠下的人情用盡了。
沈歸解下佩劍,放在腳邊,那把劍跟了他三十餘年。
薛長垣盯著那把劍:「踢過來。」
沈歸一腳將劍踢出。
劍滑到河床中央。
阿穗忽然喊道:「別聽他的!」
這是她被抓後說的第一句話。
薛長垣回身,捏住阿穗下巴:「小丫頭,安靜點。」
沈歸往前走了一步。
谷中陣紋同時亮起,陣紋從河床升起,化作一道道灰白鎖鏈,纏上沈歸手腳。
兩側谷壁傳來弓弦聲。
第一輪箭落下時,沈歸沒有退。
他只是抬手,撥開了射向石柱的一箭。
箭鋒擦過掌心。
第二箭貫入右肩。
薛長垣笑了一聲。
「七年登萬象榜,二十三年入榜單第十七,世人都說你天賦卓絕山海有望,聽得我心驚膽戰,再不殺你,可就沒機會了。」
沈歸看著他。
「放人。」
「等你死了就放。」
第三輪箭雨落下。
突然!乾涸河床下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石柱右側的泥土炸開。
一個滿身是血的漢子從舊水道里撞了出來。
是老柴!
他的左臂已經抬不起來,手中只剩半截長槍。
他一路追了三日。
沿途殺了四個人,躲過兩撥搜捕,最後從沉雁谷早已廢棄的泄洪道鑽進來。
薛長垣臉色變了:「攔住他!」
老柴沒有看旁人。
半截長槍猛地捅進石柱下方,槍桿一擰,直接絞斷阿穗腳邊的一重陣紋。
阿穗身上的繩索鬆了一瞬。
老柴抓住她,撲入舊水道。
一名破雲境抬掌拍下。
沈歸腳邊的長劍驟然出鞘,劍越過整條河床,擋在舊水道入口。
一道掌力硬生生落在劍身上。
「咔——」寒霜劍第一次傳出裂響。
沈歸手腕一轉。
長劍橫移三寸,又擋住第二掌,裂紋從劍脊一路爬到劍鋒。
第三掌落下。
劍斷了。
半截劍刃旋轉著釘入石壁,另外半截落在水道口。
好在,老柴已經帶著阿穗消失在黑暗裡。
沈歸收回目光。
鎖元陣壓住了他大半元氣。
一名破雲境從谷壁掠下,長刀由肩入腹,幾乎將他劈開。
另一人的短矛穿過他的胸膛,插入心臟之中。
薛長垣終於鬆了口氣,他走到沈歸面前:「我今日便看看,萬年第一天才怎麼死在我面前的。」
下一刻。
薛長垣臉上的笑意僵住。
只見本該垂死的沈歸抬起了手,握住矛杆。
而後向前踏了一步。
短矛從他胸後扯出。
沈歸仿佛感覺不到疼,一掌拍在薛長垣胸口。
「咔嚓!」骨裂聲傳遍河谷。
薛長垣飛出十餘丈,撞碎兩座陣台,直至這時他是不理解,為什麼一個人心臟都碎了還能活。
主心骨重傷,鎖元陣隨之暗下去一半。
谷中亂了,有人要繼續殺,有人去救薛長垣,還有人沖向水道想抓住阿穗繼續威脅。
沈歸拔出胸前短矛時,身子晃了一下。
他沒有去追薛長垣,而是俯身撿起斷劍,衝進了水道之中。
水道很窄。
石壁上到處是新鮮擦痕。
沈歸走了百餘丈,看見第一具屍體。那人喉骨碎裂,手裡還握著一把弩。
再往前,有第二具。
第三具。
地上的血越來越多。
有敵人的。
也有...老柴的。
水道盡頭通向一片亂石坡,坡下躺著五個人。
老柴靠在一塊石頭上,半截長槍橫在膝前。
槍已經斷成三截。
他身上中了七刀,右腿也被一支弩箭射穿。
沈歸走到他面前。
老柴低著頭,眼睛張著,左手還緊緊握著一截麻繩。
麻繩另一頭本該繫著鈴鐺。
沈歸蹲下,將那截繩子從他手裡取出來。
石頭旁邊有幾行用槍尖劃出的字。
[南窯]。
字跡很深,最後一筆拖出去很遠。
沈歸把老柴的眼睛合上,又將三截斷槍收在一起。
亂石坡南面有一道很淺的腳印。
鞋底小。
腳尖朝外。
阿穗平日走路便有這個毛病,老柴糾正過許多次,她總改不了。
腳印旁還有一個歪斜的鈴鐺印記,是她用碎石畫的。
沈歸背起斷槍,往南衝去。
阿穗八歲。
老柴教她認路,教她看腳印,也教她遇見追兵時別往人多的地方鑽。
人多,消息便多。
她身上有一隻老柴提前備好的小皮囊,裡面裝著兩張硬餅、一包止血灰、十二枚銅錢,還有一把不夠鋒利的小剪子。
只要不被追上,她應是能撐幾日的。
第一日,沈歸找到一座廢驛。
馬廄里有半張被水泡過的硬餅,柱腳畫著一個歪鈴鐺。
鈴鐺下面兩道橫線。
有人跟著。
驛站外有三條路。
沈歸選了有淺腳印的那條,走出二十餘里,腳印忽然斷了。
前方林中等著四名持弩修士。
他們發現了一些印記的端倪,便照樣畫了一個,想要引沈歸進入包圍圈。
沈歸看了一眼樹幹,那個鈴鐺是正的,阿穗畫不出這么正的東西。
他轉身往回走,身後埋伏之人趕忙扣動弩機。
沈歸抬了下手,林中的弩聲只響了四下,隨後便靜了。
第二日,他進了一座燒制陶器的小村。
村口老嫗聽完沈歸描述後,有了些印象:「是有來過。」
老嫗坐在陶輪旁,手上都是泥。
「那小丫頭買了一小袋窯灰,還拿了兩塊碎瓦,我說碎瓦不值錢,她非給我一枚銅錢,讓我找她半枚錢,但是半枚根本沒法找。」
老婦人從圍裙里摸出一枚銅錢。
「我就給了她兩個窩頭,她拿著啃了一口就跑了。」
「往哪兒?」
「向西,那邊有個渡口。」
沈歸看向她身後的牆,牆根有一小片窯灰,灰上畫著半隻鈴鐺。
鈴口朝東。
渡口卻在西邊。
阿穗沒有去渡口,她學會了騙人,這是好事。
沈歸轉向東邊奔去。
第三日夜裡,他在一座空糧倉中找到一縷麻線。
沈歸順著牆腳摸過去,才沒走幾步胸口就是一疼,那貫穿心臟的傷口又裂開了,衣袍被血浸透。
沈歸不會死。
這具身體總能在最壞的時候把他拖回來。
可傷還是傷,恢復要時間,疼也不會少。
沈歸靠著糧倉牆壁,閉了不到一刻鐘的眼。
外面傳來腳步聲時,他重新站起。
一個追蹤阿穗的男人剛踏進糧倉,便被扼住喉嚨,按在牆上。
沈歸問:「她在哪兒?」
男人的臉迅速漲紅。
「不...不知道。」
「誰知道?」
「薛前輩的人都在找,那孩子往南去了,可能是南邊的廢窯。」
沈歸鬆開手。
男人摔在地上,大口喘息。
下一刻,他摸向袖中短刀。
沈歸從他身邊走過,短刀始終沒能拔出來。
第四日清晨,沈歸看見了那片廢窯。
十幾座舊窯依著山坡修建,早已沒有人燒陶,荒草從窯頂長出來。
最裡面那座窯前,沒有腳印。
沈歸站在外面看了片刻,窯門邊緣有一道很新的劃痕,有人用瓦片刮去了泥。
他走進去。
窯里很暗。
幾個廢陶缸倒扣在地上,最深處堆著沒有燒完的黑磚。
沈歸往前走了三步,一塊碎瓦從暗處飛出。
他偏頭避開。
阿穗躲在陶缸後,雙手握著另一塊磨尖的瓦片,她臉上沾著窯灰,眼睛裡全是血絲。
看見沈歸,她沒有放下瓦片。
「又是你們!我爹爹會殺了你們的!」
沈歸停住。
阿穗的手在抖。
「這次想問什麼?」
「阿穗。」
「別叫我。」
沈歸沒有再靠近。
窯外的光落在他半邊肩膀上,血從衣擺滴下來,在地上積出一小點暗紅。
阿穗看到那抹血跡,瞳孔顫了一下,小聲問:
「你是真的,還是他們變的?」
「真的。」
「他們也這麼說。」
沈歸沉默片刻。
「你五歲那年,把萬象天榜拿去墊桌子。」
阿穗眼睫動了動。
沈歸繼續道:「右後桌腳,墊了三層,湯灑下去紙粘住了,老柴說是耗子拖的。」
阿穗看著他,手裡的瓦片慢慢垂下去。
「你早知道?」
「嗯。」
「那你為什麼沒說?」
「因為桌子不晃了,穗兒做的很好。」
瓦片落在地上。
阿穗跑了兩步,又猛地停住,仍有些不敢靠近。
沈歸蹲下,張開手。
孩子這才撲進他懷裡。
力氣很大,正好撞在傷口上,沈歸身子僵了一下,沒有推開。
阿穗抓著他的衣服。
「爹爹?」
「我在。」
「爹爹。」
「我在。」
她叫了兩遍,聲音才開始發顫。
沈歸抬手,掌心落在她後腦。
阿穗沒有哭太久,她很快抬起頭,往沈歸身後看:「柴伯呢?」
沈歸從懷裡拿出那截麻繩,放在她手中。
阿穗低頭看著,繩結打得很緊,上面沾著已經干黑的血。
她認出來了,老柴修鈴時,總愛打這種結。
他說活結容易松。
阿穗捏著繩子,慢慢坐到地上:「柴伯答應帶我回去,他也說話不算話。」
沈歸握緊拳頭,沒有接這句話。
窯里安靜了很久。
阿穗抹了把臉,忽然注意到沈歸胸前的傷。
「你坐好。」
她從皮囊里翻出最後一點止血灰,又撕下自己半截裡衣,替他纏住傷口。
她的手法是老柴教的,阿穗之前一直說不想學。
最後一個結打歪了。
「爹爹,疼不疼?」
「不疼。」
阿穗用力勒了一下。
沈歸腮幫子動了下。
「你騙人。」
「有一點。」
「你每回都騙人。」
阿穗低著頭,把布條剩餘的部分塞進傷口邊緣。
沈歸沒有辯解。
天黑以後,山外亮起了火把。
一支。
十支。
很快連成一片。
追阿穗的人找到了廢窯。
薛長垣也來了,他胸骨盡碎,靠丹藥吊著命,被人安置在一輛窄車上。
谷中那一戰沒有殺掉沈歸。
如今沈歸受著傷,這是最後的機會,若是今日再殺不了,以後就再也沒機會了。
阿穗趴在窯口聽了一會兒。
「很多人。」
「是啊。」
「爹爹,你打得過嗎?」
「還記得我以前給你說過什麼?」
阿穗轉過頭,想了下後說,「你說阿穗的爹爹是全天下最厲害,最厲害的劍客。」
「對,我沒有騙你。」
沈歸站起身,血瞬間有浸了出來,白衣早就成了紅衣。
「爹。」阿穗從懷裡取出那隻裂鈴,雙手捧著。
老柴把她從沉雁谷救出來時,將鈴鐺塞回了她手中,麻繩在後來逃命時斷了,她一直貼身藏著。
阿穗把鈴鐺遞給沈歸。
又把那截從老柴手中取回的麻繩繫上,她的手指凍得發僵,打了兩次才打好。
「爹爹,鈴鐺保平安,你帶著。」
沈歸握住鈴鐺。
窯外傳來馬蹄聲,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沈歸將阿穗抱到窯腹最深處。
那裡有一條燒磚時留下的藏火道,只夠一個孩子蜷身進去,他搬來兩塊黑磚擋在外面,又在磚縫中留下一指寬的空隙。
阿穗抓住他的袖子。
只抓了一下,便鬆開了。
「爹爹,小心。」
「好。」
沈歸轉身往外走。
走到窯門時,掌中鈴鐺響了一聲。
他停步,回頭看了一眼。
磚縫後,阿穗一臉的灰,眼睛瞪著很大,直勾勾看著,仿佛這次不看,以後就再也看不到了。
沈歸擠出個笑:「放心,這次爹不騙人。」
一襲白衣出了窯門。
外邊已經站滿了敵人,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
那一年,沈歸已在凌霄境盡頭停了很久。
他的劍越來越快。
元氣越來越盛。
天下許多成名強者都擋不住他。
可山海二字始終隔著一線。
此刻,沈歸站在廢窯前,手中只剩半截斷劍,身前是密不透風的敵人,身後是自己的孩子。
山風從谷口進來。
沈歸沒有將那股風收進體內。
風從他衣袖旁經過,沿著山坡往後,掠過每一座廢窯。
窯灰輕輕動了一下。
第一座窯里,冷了幾十年的余火亮起一粒紅光。
隨後是第二座、第三座。
山腳下的枯草一根根伏低。
沈歸抬起斷劍。
阿穗沒有看見那一戰,她藏在窯腹里,只聽見外面的馬蹄聲突然停了。
有人怒喝。
有人拉弓。
鈴鐺響了第二次。
窯頂開始落灰。
她從磚縫望出去,看見天邊剛露出一點白。
無數箭矢掠過晨光,像一場黑雨。
那場雨沒能落進窯中。
所有箭在半空轉了方向,斜斜釘入大地。
箭尾朝天。
山坡上傳來一聲極沉的悶響,似有什麼龐然大物在地底翻了個身。
十幾座廢窯同時亮了。
紅光從每一道裂縫透出來,把沈歸的背影照得很清楚。
此後再沒有兵刃聲。
天亮時,沈歸搬開黑磚。
阿穗從藏火道里爬出來,窯外的山路變了模樣。
原本起伏的坡地向下沉了數尺,泥土裡橫七豎八插滿兵器,那些追來的人倒在山腳,沒有一個走到窯門前。
沈歸站在晨光里,右手握著半截斷劍,左手拎著裂鈴。
阿穗走過去。
「爹爹,你的劍呢?」
「斷了。」
「因為我嗎?」
沈歸看了一眼手中斷刃。
「因為它不夠好。」
阿穗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沈歸蹲下,把她背起來。
「回家。」
阿穗趴在他背上。
走出很遠,她才問:「先去接柴伯嗎?」
「先接他。」
沈歸背著她回到亂石坡。
兩人在坡上挖了一座墳。
老柴那杆斷成三截的槍,沒有全埋進去。沈歸留下了最短的槍尾,和斷劍一起放進木匣。
阿穗把裂鈴放在墳前。
走出幾步,她又轉回來,拿走了:「柴伯都聽了這麼多年,也該清靜幾日。」
沈歸看著她把鈴系回腰間,沒有說話。
......
那一戰之後,萬象天榜重排。
沈歸的名字第一次進了前十,境界也從凌虛變成了山海。
天下人都以為這他還會再去衝擊榜首,但至此以後沈歸的名字卻漸漸淡出。
此後許多年,沈歸沒有再佩劍。
有人送過名劍,也有人願以一座城換他出手一次。
他都沒有收。
那隻裝著斷劍與槍尾的木匣一直跟在身邊。
又過了很久,木匣才被放到一個姓魚的女匠人案上。
她叫魚蕙玄。
她打開木匣,先看見斷劍,再看見槍尾,最後看見一隻邊緣開裂的舊銅鈴。
沈歸說要鍛一把劍,一把天下最好的劍,一把能守住身後的劍。
不過那已經是後話。
在沈歸破入山海的第一百七十六年,阿穗走到了壽數盡頭。
她修行一生止步望岳,靠沈歸配出的藥多活了些年,到底沒能再往前走。
她三十歲那年,嫁給一個郎中,兩人沒有親生孩子,後來從戰場邊帶回兩個孤兒。
郎中比她先走六十餘年。
臨終那日,床邊守著養子的後人。
阿穗讓他們都出去了,屋裡只留沈歸。
那時的沈歸早已不再沖榜,但世上再無人能擋他一招。
他可以移山,斷江,能鎮壓一國氣運,卻留不住床上這個滿頭白髮的老人。
再過近兩百年,沈歸建立炎國,群臣勸他立後,勸他留下皇嗣,他一次也沒有答應。
史官於是落筆,寫炎祖無後。
那四個字傳了六百年。
也不算錯。
沈歸坐在床邊,把藥碗放下。
阿穗已經喝不進去藥了。
她的眼睛很渾濁,看了他許久,才認出來。
「爹。」
沈歸握住她的手。
「我在。」
「你這回真的沒走。」
「爹不走。」
阿穗笑了笑。
那笑很輕,臉上的皺紋跟著擠在一起。
「可我要走了。」
沈歸沒有說話。
阿穗的手指動了動。
「鈴呢?」
沈歸從袖中取出那隻銅鈴。
兩百多年過去,銅面已經磨得發暗,邊緣的裂口還在。麻繩換了許多次,最後仍照著老柴當年的結法繫著。
他把鈴放進阿穗掌心。
她已經握不住了。
沈歸替她攏起手指。
阿穗輕輕晃了一下。
鈴鐺沒有響。
她又試了一次。
那隻舊鈴終於發出一聲很輕的悶響。
沈歸低下頭。
阿穗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手慢慢鬆開。
鈴鐺滾到被褥上,沒有再響。
窗外天色尚暗。
沈歸仍坐在床邊。
他替阿穗把白髮理好,又把被角往上掖了掖。
就像兩百多年前,她只是睡著。
屋外有人壓著聲音哭。
更遠處,早起的百姓已經打開鋪門,木門摩擦石檻,發出沉沉一聲。
天一點點亮了。
沈歸將白衣換成了灰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