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萬象天榜更新
午時剛過。
鳴玉城內。
四海樓一層還坐著不少人。
百宗定席雖然結束了,城裡的熱鬧卻沒散,靠窗幾張桌子一直有人談近日見聞。
其中被提及最多的,自然還是那條被人從中分開的長河。
櫃檯後,管事正低頭核對昨日的帳。
樓頂忽然響了一聲銅鈴。
鈴聲不大,一層的人卻陸續停了話。
四海樓這道鈴平日極少響,只在兩種時候會動,一是有大人物入樓,二是總樓送來了新榜。
樓梯處很快下來一名老者,他雙手抱著十幾捆捲軸,捲軸兩端壓著黑玉,封口處蓋了四海樓的海潮印。
「萬象天榜,今日更新,拓印版也更新了,要買的去一樓櫃檯。」
這句話一出,靠牆喝酒的幾名修行者都站了起來。
四海樓管事正從櫃後撥算盤,聞聲抬頭,手指停在一枚算珠上。
與此同時,伴隨著「唰」的一聲。
二樓垂下一道銅軸。
銅軸未落地,便自行垂下,紙色微黃,邊緣有水雲祥紋。
只是現在還看不到新榜,需將舊榜取下才行。
管事繞出櫃檯,走到榜牆前,拱手一禮,才取下舊榜。
他動作很慢,慢得茶客都急了,張口不停催促。
舊榜取下,新榜展開。
前十無變,二十以內也無變。
眾人眼睛往下掃。
直到第三十一位,所有人的眼睛都停在那裡。
那裡多出一個從前沒人見過的名字。
[灰衣客·沈。
境界:破雲巔峰。
勢力:暫無。]
戰績下用金色墨跡描了短短几行。
[鳴玉城下游,托起三艘沉船,截斷河道,破歸岫宗凌虛遺符,逼棲梧國主烏社與七千兵甲退去。]
再往後,是一行備註。
[戰力尚未見底,但無更進一步印證,暫列。]
有人盯了許久,才慢慢道:「這個人不會是...?」
旁邊立刻有人回頭,語氣里是壓不住的震驚:
「沒錯!是西市魚家鋪那個灰衣掌柜!他上榜了!」
這話一出,樓里先是沒人去接,還有更多人處于震驚、確認、再震驚的過程中。
沒辦法,棲梧國太小,萬象天榜太重。
破雲境已是超級大人物,可不是每個破雲境都有資格入萬象天榜。
此榜存在已有數千年歷史,從古至今,只要是上榜之人,皆是青史留名之輩,皆是一國之定海神針,一宗之立派宗師。
就說現在炎國,一名萬象天榜的強者去了,炎國皇帝不說出城親迎,至少也是有禮相待。
每一名上榜強者出現的,都會顛覆所在區域的局勢。
而現在這個榜上之人,名聲響於他們棲梧國...
這事實在太大了,大到有些不真實。
「我前段時間才去了那魚家鋪子,那沈掌柜就坐街邊,我還和他對視了一眼。」
「誰說不是啊,怎麼他突然就被掛進了萬象天榜了,我感覺好不真實。」
有人覺得榜上之人都是傳說級人物,現在卻親眼所見有些做不得真。
也有些人,提出了質疑:
「第三十一。」
「高了吧?」
二樓欄邊,有個年輕修士忍不住開口,「破雲巔峰排三十一,四海樓是不是太看重鳴玉城這件事了?他再強,也沒真同凌虛境正面打過一場。」
「你沒看備註?」
另一個人接得很快,「戰力尚未見底,聽說那日洪宗主可是動了一枚凌虛金符的,還是很有含金量的。」
「可勢力為何寫無?」
「沒宗門,沒朝廷官身,不寫無寫什麼?」
「他就不能寫個所屬勢力棲梧國嗎?」
「你當是街邊無主之物?撿了就是你的?」
這話懟的那人啞口無言,但沒人笑他。
誰不想自己國家有位在榜強者呢。
四海樓管事這時取出一枚小印,在捲軸右下角輕輕落下。
「諸位不必爭。」
他聲音不大,樓內卻都聽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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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象天榜由四海樓總部核定,四洲同榜,同日換卷,鳴玉城只是收榜之地,不加一字,也不減一字。」
有人忍不住問:「那這個沈掌柜,真只是破雲巔峰?」
管事看了那人一眼:「你問我,我問誰?」
他頓了頓,又道:「這事不是我們管的,至於他到底實力見沒見底,下一回更新榜單,自然會知道。」
這句話落下,樓內才像重新活過來。
茶水涼了也沒人喝。
有人往外跑,要把消息傳回宗門。
有人站在榜前,一遍遍看那個名字。
......
同一時刻,棲梧王宮深處,聶沉舟也在看一張紙。
紙上寫著三個人名。
[謝無燈,洪霄,烏社。]
之前沈歸只讓他把棲梧的尾巴處理乾淨,沒有問他會用什麼法子,也沒有限定誰生誰死。
聶沉舟當時沒說什麼,卻已經給這三人下了死刑。
沒辦法,知道的太多了。
這三個人知道他來過魚家鋪,知道他在沈歸面前行過晚輩禮。
任何一個把話送回北硨,都夠聶沉舟死上一回。
所以,更準確點說,在決定帶謝無燈二人去鋪子時,聶沉舟就不打算讓他們活著。
「嗒嗒嗒。」
院外傳來腳步聲。
聶沉舟把紙折起,塞進燈罩里,火舌舔上紙角,三個名字很快捲成灰。
進門的是謝無燈。
他換回了那身寬大的紫袍,腰卻比前幾日低了許多:「前輩。」
聶沉舟問:「洪霄醒了嗎?」
「醒過兩回,修為散了大半,歸岫宗用了不少藥,命應當保得住。」
「命保得住,嘴也保得住?」
謝無燈抬起頭。
聶沉舟指了指桌面。
上邊放著一隻沒有封口的信匣,匣中露出半張紙,上面有歸岫宗的宗主印。
聶沉舟沒有遮擋,只把一杯茶推過去。
「看看。」
謝無燈沉著臉抽出信紙。
信是寫給北硨的,水路暴露、沉船失手、鬼法入賽,全寫得清清楚楚,到了末尾,洪宗主將責任推給了棲梧舊統領。
也就是他,謝無燈。
紙上還寫,謝無燈隱瞞灰衣客的實力,私自擴大行動,致使三年經營一朝盡毀,應當抽魂問罪。
謝無燈看完,手掌上青筋暴起,臉色陰沉:「敢問前輩,這封信從何處得來?」
「你只需知道,上頭只會聽一次解釋。」
聶沉舟端起茶喝了一口,又補上一句,「你們兩個,誰先把話送到北硨,誰便能活得久些,話已至此自己考慮吧。」
屋裡沒再說別的。
謝無燈放下信紙,行了一禮,退了出去。
當夜,他帶著兩名鬼仆去了歸岫宗。
洪宗主住處外還有弟子守著,見是謝無燈來探傷,不敢攔,只能進去通報。
謝無燈入門時,洪宗主正靠在床頭喝藥。
兩人隔著半間屋對視。
洪宗主先開口:「聶前輩準備怎麼交代?」
「白先生要一個能解釋敗局的人。」
「那也該是烏社。」
謝無燈笑了笑,走到床邊:「國主還有用。」
洪宗主手裡的藥碗停住。
下一刻,屋裡燈火全滅。
外頭弟子只聽見一聲瓷碗碎響,等門重新打開,謝無燈已整理好衣袖。
洪宗主躺在床上,胸口沒有傷,眼中的生氣卻在慢慢散去。
謝無燈讓鬼仆封住院門,又從袖中取出幾封信放進床下暗格。
[洪霄私通鬼族,擅改水路,干預百宗定席,謀害參賽者。]
這些事有真有假,拼在一起,足夠讓一個死人承擔棲梧明面上所有的錯。
天亮前,謝無燈回了王宮。
他把歸岫宗的宗主印,與一封早就編好的密信放在聶沉舟面前。
「前輩,事情辦妥了,此事還要謝過前輩提醒,晚輩事後必有重謝。」
「噢,速度還挺快,說說吧。」
聶沉舟一邊翻一邊問,歸岫宗還有幾人見過盟約,哪些信能送炎國,哪些話只適合給北硨看。
謝無燈一一答了,越答越安心。
他親手清理掉洪宗主,又拿回足夠解釋敗局的證據,聶沉舟沒有理由再殺他。
「好了,證據確鑿。」
聶沉舟合上末頁,「謝無燈,擅殺盟友,罪一。」
謝無燈臉上的笑僵住。
「暴露水路,罪二。」
「經營棲梧多年,仍失去屬國控制,罪三。」
謝無燈退了半步:「前輩,水路不是晚輩一人所定,洪霄已經認罪,烏社也能作證。」
「洪霄不是死了嗎?」
聶沉舟不可思議地說,「不是你殺的嗎?」
謝無燈終於聽出不對,身外鬼氣剛要散開,一隻小手已經從他背後伸出。
那是藏在聶沉舟肩骨里的九怨小鬼。
五根細小手指按住謝無燈後頸,鬼火一下被扯出半尺。
謝無燈轉身便逃,腳只邁出一步,聶沉舟已經到了他面前。
一掌落下。
謝無燈的身子從頭頂開始虛化,紫袍落在地上,裡面的鬼軀散成一層黑灰。
魂火被九怨小鬼抓在手裡,還在不停掙扎。
謝無燈到這時仍沒想明白。
他已經殺了洪宗主,也替聶沉舟備好了交差的說辭,為何還是要死。
「聶前輩…」
聶沉舟沒有解釋,抬手一握。
魂火熄了。
兩日後,烏社被請進王宮地底的祭殿。
他進門時還在問,謝無燈去了哪裡,洪宗主之死又該如何向炎國解釋。
聶沉舟沒有回答,只讓人把國主王印放到祭台正中。
烏社看見四周倀線,臉色一下變了。
「你要對孤做什麼?」
「保你的王位。」
聶沉舟按住他的肩,讓他跪到王印前。
烏社還想掙扎,地上的倀線已經纏住四肢,順著皮肉鑽入魂魄。
「炎國問責將至,兩宗也不會再聽你的,你若還是從前那個烏社,這張王位坐不了幾日。」
「我可以退位。」
「遲了。」
聶沉舟搖搖頭。
烏社急聲道:「孤可以把王印交給你,棲梧各處暗線也都給你,孤離開王宮,從此不再回來。」
聶沉舟低頭看他:「你以為我留的是你?」
烏社怔住。
聶沉舟:「炎國冊封的是棲梧國主,百姓認的是王宮裡的這張臉,你這個人值不了多少,身份還有點用。」
烏社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去。
幾日前,寧子衡站在偏院裡,求他把剩下幾年還回去。那時他只覺得一個將死之人的自由,比不上王廷的前程。
如今輪到自己,王位還在,人卻要被從身體裡拿走。
他終於開始喊人,無人回應。
聶沉舟拿起王印,按在他眉心。
烏社張口想喊,聲音卻堵在喉嚨里,魂魄被一寸寸扯入印中。
等王印重新落回案上,烏社仍跪在那裡,衣袍沒亂,臉也與活人無異。
聶沉舟說:「抬頭。」
烏社便抬起頭。
「蓋印。」
他拿起王印,在早已寫好的國書末尾按下棲梧國印。
沒有半點遲疑。
次日,王宮對外放出消息,國主受驚成疾,暫閉宮門,日常政令由內侍傳出,重大國書仍由國主親自用印。
沒人知道,坐在簾後的那個人每次抬手,每次開口,都已不再由自己決定。
王宮書房裡。
聶沉舟寫完給白先生的報告。
[洪霄臨陣動搖,被謝無燈誅殺。
謝無燈隱瞞強敵,擅殺盟友,已正法。
棲梧王權仍在掌中。]
他剛把信裝入黑匣,一隻傳訊鬼雀便撞開窗紙,落在桌面。
鬼雀腹中只藏著一張窄紙。
聶沉舟扯出紙一看,眉頭瞬間就皺在了一起。
「炎國邊境,又有一名鬼族首領死了...」
屍旁留下同樣的字跡,同樣的落款。
[半死之人,楊清禾贈]。
紙張最下方是白先生的指令,只有八個字。
[暗線收縮,明線前壓]。
當夜,棲梧、朔川、北陵與東燼洲數國的王宮都亮著燈。
一封封蓋著國印的國書被裝進銅匣,送往炎國承天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