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欺君竊國
八日後。
承天府,早朝。
殿外的雨從昨夜落到現在,石階被沖得發亮,幾名送奏報的官員站在廊下,靴邊全是泥。
內侍抱著三隻木匣走進大殿。
第一隻來自兵部,第二隻來自刑部,第三隻上面蓋著北境巡緝司的新印。
李右禪坐在御座上,沒有立刻讓人宣讀,只看了一眼殿下。
今日來的人比往常齊。
六部主官、通政司、都察院與北境幾位督軍的留京屬官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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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門外還候著數國使臣,他們昨日入京,今早便得了入朝准許。
內侍先打開巡緝司的木匣,隨後尖著嗓子讀:
「北境巡緝使蘇合急報,照野宗所交暗樁名冊,已核三十七處。」
「臨安府封查鬼族商路兩條,扣押來歷不明船籍十四份,查獲鬼料、偽造路引與暗號冊殘頁三箱。」
「北陽府、臨安府、河西府合拿鬼族暗線七十九人,其中人族六十三,妖族十一,鬼物五。」
殿中有些輕響。
七十九人不算多,他們卻散在炎國高中低各個階層,有的已經埋了十幾年。
若沒有照野宗那份名單,朝廷再查幾年也未必能把線連起來。
刑部奏與兵部的奏報報緊跟著送上,都是關於針對鬼族的各個方針與行動。
負責宣讀的內侍又念了幾處細項,北原關缺弩弦一千二百副,已經從鄰府調運;三處關隘夜巡從兩班改成四班,所有外來商隊都要在關外卸貨驗車...
這些安排談不上漂亮,卻細到了末節,所有官員都不敢拿這種事開玩笑。
邊軍不是臨時擺出換防的架勢,已經按著開戰的日子過了起來。
軍報一頁頁念完,殿裡沒人露出喜色,這些事堆在一起,說明炎國的麻煩比先前想的更深。
李右禪一直聽著,沒有說話。
等兵部奏報收回,馮阮才心領神會站出來:「宣屬國使臣入殿。」
之前就候著的使臣排成長列走了進來,足足十一人。
磕過頭後,第一名使臣率先開口:
「外臣代朔川國主,呈聯名國書。」
他雙手托起銅匣。
跟著又有人出列。
棲梧國、北陵國與另外八國,總計十一封國書一併送上御前。
內侍接過銅匣,拆開國書。
朔川國的措辭尚算客氣,只說商路封停,藥材與鹽鐵無法通行,請炎國重開北原關。
北陵國書多了幾句質問,稱炎國邊軍無詔換防,已經靠近屬國邊界,使兩國百姓不安,應立即撤回原駐地。
排在末尾的一封,話便更硬。
國書稱炎國扣押屬國船籍,阻攔使團,壞了百年盟約,若三日內不作答覆,各國只能另尋商路,也要重新商議每年的朝貢數目。
殿中幾名老臣抬起眼,又很快低下去。
重議朝貢,已不是普通抱怨。
這是拿屬國身份試探炎國還有沒有壓住邊境的本事。
內侍念完,十一名使臣一同站在殿側,雖沒催促,但意思擺得明白。
李右禪指腹從御案邊慢慢划過。
北境換防之事,其實他四日前就知道。
相府發出的文書、兵部調撥的糧草、各關更換的將領,內相都送過一份副冊進宮。
他今日准許數國使臣宣讀,本就存了別的心思。
李右禪抬眼看向兵部尚書。
「誰下的調令?」
兵部尚書出列跪下。
「回陛下,三關換防之令,由兵部依北境急報擬定,經相府批覆後發出。」
「兵符何在?」
「仍在兵部武庫。」
「聖旨何在?」
兵部尚書額頭貼地,半天沒有出聲。
李右禪又問:「封路、查船、調糧,誰準的?」
刑部左侍郎跟著跪下:「相府批文。」
「破煞器具出庫呢?」
工部尚書也走出隊列:「相府急簽。」
御座上的人笑了一下。
「好一個相府。」
聲音不高,殿裡卻越發安靜。
李右禪目光從跪著的幾人身上掠過,落到文官最前方。
「楊閣老。」
楊清禾今日穿的是深紫朝服,白髮束得整齊,手中笏板從上朝起便沒有動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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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皇帝點名,他走出隊列:「臣在。」
李右禪問:「無詔調兵,封關阻使,你可知罪?」
「知罪。」
回答太快,反倒讓李右禪眉頭挑了下。
李右禪盯著他:「既然知罪,為何還做?」
楊清禾道:「臣無詔移軍,罪在臣。三關若開,北境失守,罪也在臣。陛下要治哪一條,臣都領。」
李右禪問:「若朕今日命你敞開邊關互通呢?」
「臣會請陛下收回成命。」
「朕若不收?」
李右禪語氣已經冷了下去。
楊清禾把笏板橫在身前:「臣便先辭首輔,再以一介老臣的身份跪在殿外,何時北境急報查清,何時起身。」
這話仍舊沒有半個不字,也沒有頂撞的語氣。
可在場的都是千年老狐狸,哪個聽不明白呢,楊閣老不會開邊關,甚至不願退讓一步。
意思很簡單,罪我都認,你罰我吧,剩下交給史書。
皇帝真要強壓,閣老便把官帽摘下,讓天下看著是誰在鬼族暗線未清時放開三關。
幾名屬國使臣互相看了一眼,皆是暗道不好。
李右禪向前傾了些:「你憑什麼替朕作了主?」
楊清禾抬起頭:「臣只是替邊軍留了一條活路。」
殿外雨聲打在琉璃瓦上,一陣緊過一陣。
李右禪握住御案邊沿。
只要他現在下旨拿人,禁軍便能進殿,楊清禾也不會在這裡反抗。
可人一拿,誰來接三關換防,誰來擔屬國同時施壓,他的名聲又會傳成什麼樣?
到時候的局面,會不會是楊清禾故意設的局...
這些事情李右禪不得不考慮。
李右禪看著文武百官,最後慢慢鬆開手:「北境軍務,三日內送一份完整覆核入宮。」
楊清禾道:「臣領旨。」
「屬國國書,由禮部擬復,封關不撤,換防不改。」
「臣領旨。」
這兩句領旨落下,先前的無詔調兵便成了皇帝今日親自追認。
楊清禾退回隊列,臉上沒有得意,也沒有半分鬆動。
五國使臣站在殿側,原本準備好的話全堵了回去。
北陵使臣還是向前半步:「陛下,三關不開,我國藥商與炎國邊民都要受損,何時能給各國一個準信?」
李右禪看向他:「你們的國書說,炎國邊軍換防使屬國不安。」
「正是。」
「那便等查清是誰把鬼族藏進商船,誰又借屬國船籍替鬼族運貨,再談何時開三關。」
使臣臉色微變,還要辯解,禮部尚書已經走出隊列。
「國書已有御答,諸位先退回原位。」
這一次,沒有哪個使臣再出聲。
李右禪沒有治首輔的罪,至少在外人面前,炎國君臣仍站在同一邊。
早朝又議了半個時辰,幾封國書被禮部收走,北境奏報則全部留在御前。
散朝時,楊清禾走下長階,兵部尚書追了兩步。
「閣老,覆核的人選...」
「按原計劃進行。」
「若陛下執意插手...」
「他不會。」
楊清禾沒有停步。
兵部尚書應了一聲,不敢再問。
回到首輔府,楊清禾先換下濕了下擺的朝服,獨自進了書房。
桌上放著一隻棋盤。
棋已下到中盤,黑白兩邊都沒有大龍死去,邊角卻處處纏著,稍走錯一步,便會連著丟掉數處。
楊清禾坐了許久,才取出一張窄紙。
紙上只寫三個地名。
棲梧。
朔川。
北陵。
他在末尾添了一句。
「三線統領已入網,可殺。作為交換,你要的線索我一併寄來。」
信紙旁還放著一張更小的薄頁,楊清禾將兩張紙一起捲起,塞進銅管。
窗外傳來撲翅聲。
一隻黑鴉落在窗沿,頭顱左右各生三隻眼睛,六隻眼同時盯著屋裡,半點聲響都沒有。
楊清禾把銅管扣在它腹下。
「去吧。」
黑鴉飛出首輔府,越過承天府南城,直往臨安府方向去了。
楊清禾關上窗,走回棋盤前。
他看向北方三處棋子,又拿起一枚黑子,落在白棋腹地。
「嗒。」
這一子沒有吃棋,卻把三條白線都壓住了。
落子後,他繞過書架,手掌按在一處不起眼的木紋上。
牆後傳來機括聲。
一道窄門向里退開。
密室里沒有金銀,也沒有名家字畫,最外層只擺著一張案幾。
案幾之上是十數封檔案。
或是冊子狀,或是竹簡狀,或只是一張薄薄的紙頁。
這桌上的東西,若是公布出去,可以讓整個天下都為之震動。
但楊清禾根本沒看到它們,徑直向密室更深處走去。
隨著他路過,帶起了一陣輕風,一張較輕的信紙翻了下。
第一頁露出一行字跡。
[罪書]。
[臣李無咎,欺君竊國...]
風太小了,信紙再度落下,蓋住後邊字體。
......
皇宮另一頭。
書房裡已經碎得只剩一隻茶盞。
李右禪站在御案後,手邊攤著北境換防圖。
圖旁壓著三張沒有發出去的旨意。
旨意上的硃筆還新,印卻一個都沒有蓋,因為有些事情在李右禪做決定前,那位閣老已經先做了。
「朕讓張守節去覆核,兵部說他舊傷未愈。」
「朕換一個人,他們又說不熟北境軍務。」
「朕問誰熟,他們報上來的三個名字,全是楊清禾的門生。」
內相彎腰站著,沒有去收地上的碎瓷。
李右禪一掌按在地圖上。
「今日那幾封國書,朕看得懂,楊清禾做得對不對,朕也看得懂。」
「封關本身,朕不氣。」
「真正讓朕惱火的是,連派誰去看一眼,都輪不到朕作主。」
李右禪手上青筋暴起:
「朕五歲能詩,九歲便能論國策,先帝都說朕在諸子之中最為聰明。」
李右禪扯了下嘴角,「為什麼!朕做的決定就沒人支持!」
而後屋裡又是一堆打砸之聲。
內相等李右禪發泄完,才道:「陛下,楊閣老已經垂垂老矣。」
「老又如何?」
「人老便會慢,會累,也會犯錯。」
內相抬起眼,「陛下不必現在同他拼個輸贏,只要把能為您辦事的人握在手中,等那一步便是。」
李右禪看向滿桌奏報,怒氣慢慢壓了下去。
過了一會兒,他問:「蘇合到哪裡了?」
內相道:「昨日進了臨安府,今日應當能到h縣。」
「還是為了長洛縣那兩個證人?」
「是,舊暗線把他們列作無用,蘇合親自翻了出來,還查到些新的東西。」
李右禪拿起北境巡緝司的急報。
他看了幾行,把奏報放回案上。
「希望他能給朕一些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