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月黑風高殺人夜
臨安府往青何縣的驛路不算寬。
昨夜下過一場雨,車輪壓在泥里,走快了便會打滑。
蘇合坐在車中,膝上攤著三本冊子。
一本是青何縣戶籍,一本是近五年的稅冊,最薄的那本記著陳阿月與徐嚴清這些年的去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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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尊派來的師爺騎馬跟在車側,一路都在介紹縣裡的風物。
「青何縣雖小,卻有兩條商路交會,北邊藥材往南走,大多要在這裡歇腳。」
「城西還有一座舊廟,聽老人說,前朝便有了。」
「縣裡的人性子也和氣,少有大案...」
「不知蘇大人此次來青何縣,所為何事?」
師爺旁敲側擊,這是他在府尊那領到的任務。
沒辦法,現在蘇合的身份有「監察」之責,誰也不想莫名其妙被扣個污點在頭上,哪怕有能力解決,解決的過程也會很煩人。
蘇合翻過一頁,問:「這青何縣去年保籍銀收了多少?」
師爺的話停住,想了下後回答:「這個,下官記得是兩千餘兩。」
蘇合:「可縣冊寫一千六百四十兩,府庫回報卻是兩千一百三十二兩。」
師爺在馬上低頭想了想:「或許有一部分是前年的尾帳。」
「那為何前年也對不上。」
蘇合又抽出一頁,「商稅少了四百七十兩,罰沒財物少了七箱,縣衙報的是修河堤,可工役冊里只添了二十七個人。」
師爺不說話了,心底直罵娘,以前也有官員來審查,但大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誰會查這麼細。
師爺想起府尊的吩咐:如若這蘇合不講人情,就將青何縣衙推出來,劃清界限。
故而,師爺已經準備好等會如何「大義凜然」了。
蘇合把冊子合上,又拿起最薄的那本冊子。
這是他最近路上摘抄的信息,與府上對了下,基本可以確認準確。
[陳阿月,在家刺繡,供徐嚴清推貨販賣,利潤微薄,勉強維持生計]。
具體的,蘇合也查明了原因。
這陳阿月的戶籍還在長洛縣周家,又未找到親生爹娘,故而她如今是一個野籍狀態,太多工作都無法做,也沒資格做。
徐嚴清這人有不太會打關係,每月走街串巷賣貨,得到的錢付了房租與稅務,就沒剩幾枚銅錢。
日子談不上活不下去,只是一直緊。
蘇合此次來青何縣,頭一件事仍是問證,然後就是看能不能在律法允許情況下,幫一些小忙。
驛車就這般向著青何縣進發。
在離城門還有半里,前頭忽然有人喊了一聲。
師爺勒住馬:「蘇大人,城裡起火了!」
蘇合掀開車簾。
青何縣上空壓著一團黑煙,煙從城中偏東的位置升起,風一吹半條街都被遮住。
城門內不斷有人往外跑,守門兵卒攔不住,只能扯著嗓子問出了什麼事。
「縣尊死了!」
「縣衙讓人搶了!」
「快跑,那魔頭還在城裡!」
幾句喊聲混在一處。
蘇合眼皮跳了下。
那日長洛縣,也是滿城亂跑,也是人人都說來了個灰衣妖人。
「進城!」
車夫一甩鞭子,驛車從人群旁擠過去。
越往裡走,街上越亂。
幾家鋪子急著落門板,縣衙方向有人抬著傷者出來。
黑煙來自縣衙後庫。
火已被差役撲滅,院牆燻黑了一塊,正堂門口卻沒人敢靠近。
蘇合下車時,一名書吏坐在石階下,手裡還抓著半支筆,臉白得沒有血色。
師爺亮出府尊手令,喝道:「尋緝司蘇大人到此,縣衙所有人留在原處,誰敢亂走,先拿下再問!」
兩名緝役把院門關住。
蘇合走進正堂。
青何縣令躺在公案下,官帽落在幾步外。
最醒目是他的額頭,上邊嵌著一枚縣印,印角沒進頭骨,血順著臉流到衣領,人早已沒氣。
正堂里還躺著七個人,也是死得不能再死,且死狀十分悽慘。
靠牆的普通書吏倒是活著,幾人縮在桌案後,聽見腳步還在發抖。
蘇合先看屍體,又看地上的血跡,隨後道:「分開問。」
倖存者被帶到不同屋裡,誰也不許互相說話。
第一名書吏說,半個時辰前來了一名年輕女子,穿灰衣,頭髮編成一根麻花辮,進門便罵,罵的很髒。
第二人說,那女子拿了一塊令牌,牌上有首輔府的紋樣,縣尊見了不敢回嘴,親自把人請進正堂,還讓人上茶。
第三人負責庫房帳目,他說女子翻了幾頁帳冊後,突然提刀就要砍人,簡直就是個瘋子。
「她說了什麼?」蘇合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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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吏咽了下口水:「她問,錢去了哪。」
「縣令如何答?」
「縣尊說她無權查地方帳目,還問令牌從哪裡來的。」
「之後呢?」
「縣尊命人關門。」
書吏說到這裡,嘴唇又開始發抖,「一個衙役只是提了提刀,然後那女子就動手了。」
「怎麼動的手?」
「沒看清。」
書吏回憶起當時的場景,還是很怕。
他只記得縣令倒在地上,還在罵人,罵她是亂臣賊子,罵她敢動自己,府尊與首輔都不會放過她。
灰衣女子聽完,從公案上拿起縣印,順手砸了下去。
縣令斷氣前,眼裡只剩那方縣印。
她殺完人,沒有追縮在牆邊的書吏,也沒管幾個沒拔刀的衙役,轉身去了後庫,從裡頭拖出一口箱子。
「箱子裡是什麼?」
「看起來...像銀子。」
「像?」
蘇合聲音沉了幾分,「勸你老實交代。」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小人只是知道些情況,從未參與。」
書吏趕忙將箱子裡的銀子說了個清楚。
卻是周邊鄉紳前些日子納的稅,再直接點就是賄賂。
蘇合對手下說:「查,看他說的是不是實情。」
做完這些,蘇合又回到衙門門口,一個手下上前把縣裡情況做匯報:
短短一會兒功夫,全程已經將那灰衣女子認定為外地惡徒入城搶劫。
有人說她身高八尺,有人說她長了鬼眼,還有人信誓旦旦說,她一掌把縣衙屋頂都掀飛了。
衙役已經開始滿城找那口箱子,目前還一無所獲。
蘇合將查詢之事丟給師爺後,決定先去找陳阿月,他可不想千里迢迢趕來,結果連人影都沒看到。
蘇合帶著兩名緝役一路向南,戶籍上記載,徐嚴清租的房子在城南最偏的一條巷子。
一盞茶功夫,蘇合就趕到這條巷子,並找到對應房屋。
黃土質地的院牆很低,木門卻從裡面插死了。
「咚、咚。」
蘇合敲了兩次門,「巡緝司問話,陳阿月可在?」
裡面沒人應。
緝役繞到灶房窗下,蹲下看了眼:「大人,灶里還有火星,煙也是剛停不久。」
蘇合心頭一跳,生怕出現什麼狀況,他趕忙又喊一聲,可院裡照舊安靜。
「開門。」蘇合後退半步。
緝役一腳踹斷門閂。
三人剛進院,正屋裡便響起木頭拖動的聲音。
徐嚴清單手抓著一根短棍,擋在門前,陳阿月站在他身後,臉色發白。
看清官服,徐嚴清手裡的木棍掉在地上。
「官爺...」
他直接跪了下去。
蘇合打量四周,屋裡沒有死人,牆邊卻多了一隻木箱。
箱蓋隙開一條縫,通過縫隙能看到裡邊的金銀之色,最上面還壓著一張紙條。
紙條是戶籍樣式,上邊蓋著青何縣印,旁邊有人用墨寫了三個字,——[陳阿月]。
蘇合看了看二人,又看向箱子,最後確認無其他人在場後,他招了招手。
緝役立刻退出院子,守在門口。
蘇合這才問道:「怎麼回事?」
徐嚴清不認識官袍是幾品,只知是個大官,便不敢隱瞞,把灰衣女子來過的事全說了。
他說那女子拖著箱子進門,問清他倆身份後,便把箱子留下,還說順手幫阿月蓋了戶籍,以後就不用擔心野籍了。
「我倆之前根本沒見過她,這箱子金銀如此多,我倆不敢拿,也不敢抬出去。」
徐嚴清額頭貼在地上,「直接送縣衙,怕人問為什麼劫匪不把銀子藏起來,偏偏送給我們,若說不清,箱子沒還回去,人先讓抓了,我倆正商量怎麼還,您就來了。」
蘇合點了點頭,這確實是個麻煩。
青何縣令剛死,贓銀從縣衙到了陳阿月屋裡。
沒有今日這些見證,等官差進門,兩個人渾身是嘴也說不清。
莽撞二字是蘇合給那灰衣女子的第一印象。
第二印象就是...這人直接找到了陳阿月,顯然目的明確,那什麼事值得她這麼做...
答案呼之欲出。
這女人也在找炎祖!
甚至還比自己快了一步!
蘇合眼眸眯起,說道:「箱子先別動,起來說。」
待徐嚴清站起來,蘇合才又問:「那名女子長什麼樣?」
徐嚴清看向身後,陳阿月點了點頭。
於是徐嚴清就開始交代,他說得很快。
一番話下來,那女子容貌也大概有了輪廓。
二十餘歲,穿著灰衣,扎麻花辮,身上帶著一把直刀。
她出現時將這箱子當竹籃提,臉不紅氣不喘,蘇合便知是個強者,至少是望岳及以上。
「那人脾氣也急。」徐嚴清補了一句,「她問話時不繞彎子,我們答慢一點,她就會再問一遍。」
蘇合立刻抓住這句話,順勢問了下去:「她問了什麼?」
屋裡靜了下來。
徐嚴清又一次回頭,這次陳阿月卻沒點頭,只是低下頭,手指抓住衣角。
徐嚴清轉回來時,眼神就不敢看蘇合了:
「回稟大人,沒問什麼,就是說看我們日子過得不好,問我們在縣裡是不是被欺負了。」
「只有這些?」
「嗯。」
徐嚴清點頭。
蘇合沒有繼續逼問,目光從屋中掃過。
桌上擺著沒吃完的粗面,牆邊晾著幾件洗舊的衣裳,靠里有張很小的供桌。
供桌上沒有牌位,只放著一隻空碗,一尊粗糙木像。
這神像顯然每日都在祭拜,這會兒竹香還在燒,細煙在碗邊打轉。
木像下面寫著四個字。
[恩公沈氏]。
蘇合收回目光,語氣緩和幾分:「我叫蘇合。」
陳阿月抬頭看了他一眼。
「長洛縣柳家的舊案,是我收集縣令貪贓枉法的證據,並上書翻供的。」
蘇合看兩人反應,明白他們沒有再去打聽過長洛縣那邊的事。
於是蘇合頓了頓,繼續說:「我今日來,就只是問一些舊事,不是責問你們。」
他看向供桌上的小像:「你們供著的那位恩公,是我一直在找的人,也是我最崇敬之人。」
陳阿月眼裡的防備沒有全散。
蘇合便繼續道:「他不愛說話,走路上估計也不快,但他殺人時很快,他很年輕但眼神卻像活了很久。」
說到最後一句,陳阿月抓著衣角的手鬆了一點。
這些習慣,不是靠一個木像能猜出來的。
蘇合沒有說沈歸是誰,只說自己敬重那個人,也查了許多年,最大的願望是與之見一面。
「要是,能與他說句話,就太好了。」
蘇合說到這,身上全然沒有一位五品官的官威,有的只是憧憬,是嚮往。
陳阿月和徐嚴清看著,他倆沒啥本事,但也能感受到蘇合那股發自肺腑的真心實意。
如果這都能裝,這都能演,那只能說眼前的官員不是個人。
兩人對視一眼,這次陳阿月終於開口:「那灰衣姑娘,問的是恩公。」
「問恩公救了我以後,是不是便走了,去了哪個方向。」
「等一下。」蘇合趕忙拿出炭筆記錄,「可以繼續了。」
陳阿月便繼續道:「那姑娘還問,若這兩年過得苦,我會不會怪恩公。」
蘇合:「你怎麼答?」
「我說,恩公給了我一條路已經很好了,路是我自己的,他沒必要替我走完,又怎麼會怪呢。」
徐嚴清坐在旁邊,沒有插話,只把桌上的涼水往她面前推了推。
「她聽完呢?」
「那姑娘看了供桌很久。」
陳阿月回憶了一會兒,「只說了一句,他總是這樣。」
徐嚴清在旁邊補充:「說完那女子便去了縣衙,回來時拖著這口箱子,放下東西就走,連姓名都沒留。」
蘇合聽聞沉思小會兒後,又聊了許多話題。
長洛縣舊案他已經看過很多次。
這一次還需要核對幾處要緊的細節,炎祖當時說過什麼,留下過什麼,離開前有沒有回頭。
兩個時辰過去,窗外已經黑透。
蘇合將新口供收好,又取薄紙拓下小像輪廓,與縣衙現場記錄一同放進貼身公文袋。
臨走前他說:「這木箱的錢不乾淨,我會讓人帶走,但你們放心,事後我會安排其他補償,屆時的補償隨便花,也不用擔心誰來查,只是需要你們等些日子。」
在陳阿月與徐嚴清的目光下,蘇合走出院門,向著衙門返回。
抬頭看眼天色,已過子時。
巷裡沒有燈。
先前進來時還有兩戶人家開著窗,此刻連門縫裡的火光都滅了。
蘇合走出十來步,腳下慢了下來。
太安靜了。
別說人聲,連院牆後的狗都沒有叫。
他按住袖中的官印,低聲道:「原路返回。」
兩名緝役剛要轉身,屋頂便傳來瓦片輕響。
前後幾處屋脊同時落下黑影。
「鏘——」
刀刃出鞘,月光在巷中亮了一片。
前路三人,後路四人,還有兩人站在牆頭,封住了兩側院落。
為首之人的目光落在蘇合胸前。
那裡放著剛寫好的口供。
「拿證詞。」
「別讓他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