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人間忽晚,山河已秋


  不知不覺,已入深秋。

  炎國疆域蓋上一股屬於秋收的焦味,太陽把一切成熟的東西烘得更加成熟。

  黃透的秋葉雜著橡葉,一路沿著赤潮江往南壓去。

  赤潮江貫穿炎國南北。

  傳言,很久以前這裡有條紅蛟走江化龍,鱗血落進水裡,江水便有了這個名字。

  

  官道上比往年擁擠。

  往北走的是糧車與械車,馬蹄踩過泥坑,輪轍一條疊一條,押車的人不愛說話,只低頭趕路。

  往南來的,除了商旅就是一些富家人士。

  他們聽說北邊快要打仗了,便覺得炎國腹地走幾百里,總能睡得穩些。

  沈歸與照月夾在南行人群里。

  他們離開鳴玉城已有十日。

  沈歸沒有選擇來時的路,他帶著照月繞開了北陽府,從棲梧國南關入了延川府,再順江往承天府走。

  照月背著一個和它差不多大的包袱,裡頭裝著衣裳和乾糧。

  「公子,我看了,照這個走法,再過十數日咱們就能進延川府城了。」

  「聽說延川的醬板鴨好吃。」

  「路上的商人給我說,南邊姑娘都生得更加水靈,連妖族的皮膚都要光滑些。」

  照月如今入了觀塵,腳程比從前快了不少,嘴卻一點沒變,還是碎得很,沒人理它都能說上半天。

  沈歸一邊喝酒一邊向前走,時不時應一句,給這小妖提供些情緒價值。

  這十餘日也不全是在趕路。

  第三日午後,兩人經過一處小鎮,照月聞到面香,隔著半條街便拽住了沈歸的袖口。

  「就吃一碗,吃完便走。」

  沈歸看了眼照月的肚子,早上這傢伙剛吃過六張餅。

  街邊只支著一塊舊布棚,棚下擺四張矮桌。

  攤主六十多歲,背有些彎,手腳倒還利索,見有客人來,抓面下鍋。

  他給沈歸和照月呈了兩大碗,剩下一些全放進第三隻碗裡。

  那碗放在一個空桌上,沒客人落座。

  照月看了兩眼,問:「老丈,還有人來?」

  「沒人,我給我兒子留的。」

  老人把第三碗面放到灶邊,用木蓋扣住,「娃兒跟商隊出遠門了,說不準哪日回來,到時候,別處都收攤了,我這兒還能有口熱的。」

  照月還想再問,沈歸敲了它腦袋一下,前者立刻埋頭吃麵。

  沈歸夾起吃了一筷子,隨後側頭看向街巷某處。

  街巷拐角停著一支商隊。

  七八輛車,十幾個人,他們明明在爭,聲音卻壓得很低,幾雙眼不時往麵攤這邊看。

  「又要瞞?」

  「那你說該怎麼說。」

  「整整一年了,還瞞到什麼時候?」

  「再瞞幾年吧,老人靠這口氣活著,你把氣斷了,出了事誰擔?」

  「那就讓他日日留一碗麵?」

  「錢不是照寄了嗎?」

  「錢是錢,人是人。」

  照月耳朵動了動,嘴裡的面也慢下來,它如今是觀塵境,這點距離聽得清楚。

  沈歸吃完,把碗放下。

  照月湊近些:「公子,那邊有事。」

  「嗯,我們看看。」沈歸說。

  照月眨巴下眼睛,還以為公子可能已經起身離開了,哪會看這些普通百姓的雞毛小事。

  巷口有棵老榕樹,樹根拱出地面,沈歸帶著照月落到樹冠上坐下,目光放在下邊。

  第一日,商隊沒人去吃麵。

  老人照常留了一碗,等到天黑,將面自己吃掉。

  第二日,商隊副隊長來了。

  他坐下便要酒,老人說這裡只賣面,副隊長便改口要兩碗,吃到一半又問:「老丈,你兒子多久沒回了?」

  「快一年嘍。」

  「你兒子沒托人捎句話?」

  「寄錢了。」

  「寄錢就好...」

  副隊長盯著那張匯票,半碗面沒再動。

  他走後,隊長在巷口罵了他幾句:「你怎麼啥都不說?」

  「怎麼說?我還是開不了口,你能幹你去說?」

  兩人爭吵起來。

  照月把聽來的話拼了半日,終於弄清了這事。

  原來是老人兒子跟著商隊外出,途中遇上山洪,貨車卡在河灘,那年輕人回去解繩,保住了兩車藥材,自己沒能出來。

  「「首「發「「「「「「「.「「「

  他死得太快,連遺言都沒留下。

  商隊隊長把人先埋在了外鄉,帶著商隊回到鎮外,卻沒敢進來。

  他怕老人受不住,也怕老人問兒子臨死前說了什麼,可一個連遺言都沒有的人,旁人又能替他說什麼。

  從那以後,隊長每月寄一筆錢,落款寫老人的兒子。

  一寄便是一年。

  可這終究不是長遠的事,便有了眼下這遭。

  第三日傍晚,隊長終於坐到了麵攤前。

  老人問:「官人吃什麼面?」

  「都行。」隊長應了一聲。

  一碗吃完,他又要了一碗。

  老人笑道:「你們走商的飯量都大,我兒子也是,一坐下便要添。」

  隊長抓著筷子的手停住,低頭把第二碗吃完,連湯也喝得乾淨。

  「老丈。」

  「還添?」

  「不添了。」

  隊長從衣襟里拿出一塊木牌,放到桌上。

  那是商隊的路牌,背面刻著同行人的名字,其中一處被刀划過,留下很深的一道痕。

  老人看了許久許久,最後終是開口:

  「這是我兒子的...」

  「是。」

  「他讓你帶回來的?」

  隊長張了張嘴。

  老人把桌上的空碗收走,背對著他道:「說吧。」

  隊長跪了下去。

  麵攤邊有人停步,老人低著頭把手裡的碗洗了一遍,又洗一遍。

  不知不覺,天已快黑。

  老人沒有哭,也沒有罵人。

  他把每日留的那碗面端出來,重新起火,把面倒回鍋里。

  隊長嘆了口氣,道:「老丈,別煮了。」

  老人沒理。

  水開後,他把面撈出來,端著碗往鎮外走。

  商隊的人全跟了上去。

  鎮外不知何時多了一座衣冠冢,看土的顏色,顯然已經蓋了有些日子。

  老人蹲下,把面放在碑前,手指在碗邊擦了兩下。

  「兒啊,回來了就吃,別嫌坨。」

  風從田裡吹過,碗裡的熱氣散得很快。

  照月站在一個小坡上向那邊望,許久沒出聲。

  等人都走了,它才道:「人間怎會有這麼多遺憾。」

  沈歸只是看著老人的背影,沒有說話。

  哪怕是他,也沒辦法去阻止遺憾,不管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

  所以沈歸經常想,如果尋仙成功了,境界繼續往上挪一挪,是不是有能力顛倒時空,改寫因果?

  他不知道,這個天下也沒人知道。

  第二日,一人一妖繼續南下。

  官道走了兩日,前面因為最近朝廷政策,到處都在設卡查路引,照月不願拿照野宗的客卿令一路解釋,便領著沈歸拐進鄉道。

  鄉道走到盡頭,又成了山路。

  那路窄得很,只能看見被採藥人踩倒的草。

  照月倒是熟,哪裡有獸坑,哪裡不能碰,它隔著老遠便能看出來。

  「呱,沒妖籍的野妖,大多住這種地方。」

  「山裡有山裡的規矩,平日不進城,也不招惹人,缺鹽了才拿藥材去換。」

  改走山路的第四日。

  前方山口傳來鑼聲。

  十幾隻妖怪抬著一頂歪花轎,轎杆少了一根,剩下一根用麻繩吊著。

  前頭幾隻妖也看見了沈歸。

  一隻黑熊妖拎著木棍擋到路中,鼻子噴了兩口氣:「人族?」

  照月趕忙從沈歸身後鑽出來:「自個兒人。」

  黑熊妖盯著它:「癩疙寶?」

  「蟾蜍!」照月糾正,還特得意的放出一縷觀塵境妖氣。

  山口這些野妖頓時安靜

  沒多久,照月便被請去修花轎。

  新郎是只狸花貓妖,新娘是只白貓妖,兩家平日替山下藥商採藥。

  原定入冬後成親,縣裡這幾日徵調參軍,新郎得了一張名額,隨北運藥隊走一趟,回來便能換良妖證。

  可這一去不知多久。

  兩妖一合計,便把婚事提前了。

  喜服袖口還沒縫好,花轎缺杆,席上的肉也是各家臨時湊的。

  照月蹲在轎邊,用斷鐵打了兩個活箍,又削一根硬木補上,黑熊妖在旁邊問價,它張口便道:「少說十兩。」

  黑熊妖摸了半天,只摸出兩塊喜餅。

  照月把餅接過來,咬了一口大讚好吃:「呱,夠抵十兩了。」

  一群妖笑得前仰後合。

  有時候妖比人好打交道。

  沈歸坐在山石上,手裡也被塞了一塊餅。

  一開始,那些妖怪還防著他。

  接親路走完,照月把他吹成了四海遊歷的沈公子,又說自家公子從不欺負小妖,山裡的妖便沒那麼拘著了。

  到了夜裡,山坳里擺了四桌。

  酒是野果釀的,酸得照月直咧嘴。

  新娘隔著蓋頭踢了新郎一腳,狸花貓妖抱著一筐山珍跑到沈歸面前,跟著照月的稱呼喊。

  「沈公子。」

  「有事?」

  「聽說人族成親,都請有學問的人說吉話。」

  它把竹筐往前一送,「我挖的,沒毒,值錢。」

  沈歸看向那對新人。

  新郎喜服的袖子一長一短,新娘腳上的繡鞋也不合腳,四周全是缺口,偏偏每隻妖都笑得很開。

  他沒有推開那筐山珍,輕聲說:

  「願同食一碗飯,共走一程路。」

  「歲歲有歸處。」

  山坳里靜了一下。

  新娘先在蓋頭下應了聲:「好!」

  黑熊妖端著酒碗大喊:「還是人族有學問!」

  緊跟著,鑼又敲起來。

  天下人誰會想到,只存在於史書上的炎祖,此時竟在參加一群野妖的宴會。

  當夜鬧到很晚。

  次日天沒亮,新郎便換下喜服,背著藥簍上去城裡參軍。

  新娘站在山口,沒有喊就一直這麼望著,直至相公轉過山彎,她才回去收桌椅,把沒吃完的菜一碗碗收好。

  沈歸沒去過多介入什麼,他帶著照月轉出山林,沿江繼續往南。

  三日後,江水轉寬,船也多了。

  傍晚時,延川府城外起了霧。

  道路左側有一座高大廟宇,有些歲月的匾額掛著,被打掃得乾淨。

  照月仰頭念:「炎祖廟。」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