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有人俯視人間,有人守著人間
「炎祖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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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月看著這三個字,目光又落向匾額下方的題字,[來者有棲。]
沈歸看了一眼,挑了下眉,隨後道:「進去看看。」
廟門沒關,但已經合了一半。
裡頭的有人聽見腳步,扶著門框往外看了一眼:「投宿的?」
照月應得很快:「對!住一晚,多少錢?」
「這裡歇息不要錢。」旅人開了門。
沈歸走了進去。
這廟子分成兩個部分,正中央的神像主廳,與兩側的偏室。
偏室這會兒每間都有人暫住。
有趕路的商販,有腿傷未愈的腳夫,還有一對不敢進城的小妖,它們身上沒有良妖證,白日躲在柴房,天黑才敢出來烤火。
住不下的就在主廳生個火,幾個百姓圍在火堆聊天。
沈歸目光在停了片刻,又往正殿中央看。
中央立著一尊炎祖像,金漆脫了不少,臉倒修得端正,和牌匾一樣,沒有什麼灰塵,顯然經常被人打理。
「公子,這地方不錯,還管飯。」照月掃了一圈,先看見鍋,鍋里煮著薄粥。
烤火的人聽後說道:「程老丈立了規矩,只管一碗,任何人不能多吃,吃不飽自己想法子。」
「程老丈是誰?」照月一點也不岔生,主動圍到了火堆旁,與百姓聊了起來。
沈歸又看了一眼舊匾。
[來者有棲]。
記得建國初年,炎國剛把南邊幾處舊地收回,流民沿赤潮江往北走,路上餓死過不少人。
朝里有臣子提議,在各府商路、山口與渡口立一批能住人的廟,只為給走不下去的人留口熱飯,留一處歇腳地,也算是應了那句「天道開一線生機」。
沈歸准了。
那時這類廟不叫炎祖廟,叫棲火廟。
棲是容身,火是活命。
廟裡要常備粟米、乾柴和傷藥,入廟之人不問出身,不查舊罪。
哪怕仇家追到門外,也得等人離廟再算,官差若要拿人,須出示刑部海捕文書,不許只憑地方一張口信進廟鎖人。
當時沈歸親手給第一座棲火廟提了四個字。
來者有棲。
那時的沈歸意氣正盛,真以為一條規矩落下去,就能被人好好守著。
後來廟越建越多。
地方官開始比誰的廟大,誰請的匠人好,誰塑出的炎祖像最威武。
再往後,沈歸離開炎國沒多久,棲火廟就被人改成炎祖廟,門檻墊高了,香爐做大了,流民卻進不去了。
有人說衣衫破爛會污了先帝清淨。
也有人說妖物入廟,是對炎祖不敬。
原本給活人留的地方,慢慢只剩一尊不會開口的神像。
沈歸當時一心尋仙,有聽說卻沒再管過。
他以為如今全炎國的炎祖廟都忘了初衷。
沒想到兩百年過去,還有間廟留著偏房,以前的老規矩也沒斷。
「公子,我打聽到了。」照月跑了回來。
它開始介紹聽到的消息。
這廟有個守廟人,名叫程守安。
聽聞他一開始只是幫一個縣令守,後來縣令調走了,他還是沒走繼續守,由於這裡離縣城還遠,新來的縣令對此也沒做過多要求,不知不覺就是三十幾個春秋。
可以說程守安半輩子都在這廟裡了。
有人投銀,他便拿去買米,有人只剩兩個銅板,他也讓住。
前年又一任縣令上任後,府衙幾次派人來查,說無籍流民與野妖住在此處容易生事,程守安便拿著那塊舊木板去縣裡,一遍遍問,舊約是誰廢的,廢約公文又在哪裡。
縣裡拿不出來,只能讓他繼續守。
這一守,便守到今日。
「多好的人啊,但是...聽這些百姓說,那程守安快不行了,身子骨一天比一天差。」照月語氣有些低沉。
沈歸側頭看向右上角的偏房,裡邊的門半掩著,透過門縫可以看到一個白髮蒼蒼,瘦骨嶙峋的老人躺在木板床上。
照月蹲到沈歸旁邊,輕聲問:「公子,能救嗎?」
沈歸往偏房看去。
最靠里的屋門半掩著,裡面點了根燭燈,燈下躺著一名老人,他瘦得厲害,肩背塌下去,皮膚像貼著骨頭。
很顯然,這條命已經走到盡頭了,壽數到了要離開的地步。
天地流轉,草木一秋,人亦如此。
「救不了。」沈歸道。
照月嘆了口氣:「公子,我曉得每天都有很多很多人死去,咋個每次遇到有人要走了,還是很傷感呢...明明我就不認識他。」
沈歸本想像以前那般直接回答,頓了下後,道:「這個問題有些深,我要想一下再給你說。」
「呱。」照月便也不再問。
它把包袱放在腳邊,轉身往火堆那邊湊,那些借宿的人本來還在議論,見它過來,聲音小了些。
照月倒不怯生,蹲下便問:「這廟一直能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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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趕車的中年人:「能,程老在一日,就能住一日。」
「何止十年。」另一個人說,「我爹年輕時挑鹽,也住過這兒,一晃眼就過去二十幾年了。」
照月又往前挪了下,與烤火的人聊了起來。
沈歸站在神像前。
火光映上神像的臉,顯出幾分端正威嚴。
雕得很用心。
匠人應該見過不少炎祖畫像,把五官、衣褶和眼神都琢磨得細。
可沈歸看了半晌,仍覺得陌生。
而後他轉身向偏房走去,敲了下木門後,推門而入。
躺在床上的老人眼皮本身耷拉著,隨著那一襲灰衣走入,他忽然睜了下眼,先前那雙渾濁的眼,像被火星燙了一下。
他盯著沈歸看,看了很久。
老人撐著木榻邊,想坐起來,身子剛動,又咳了幾聲。
這聲音引起廟裡其他人的注意,有兩人小跑過來,小聲提醒:「別吵到程老歇息了。」
沈歸便就真不往前走了
而這時,老人已經努力把背靠正,精神氣看起來好了些,他說:
「像。」
聲音很小。
旁邊年輕人沒聽清:「程老,什麼像?」
老人盯著沈歸:「和炎祖神像很像。」
大殿裡的人都看過來。
「你見過炎祖?」沈歸坐在木榻旁的矮凳上。
「沒見過人。」老人說:「可他的神像,老朽天天看。」
老人喘了兩口氣,突然又搖搖頭:
「就是你氣質不夠威武,炎祖該是不怒自威,站在那兒,千軍萬馬都不敢抬頭,剛才差點讓老朽受寵若驚,以為死前還能感動炎祖在天之靈來接自己。」
他越說越虛弱,才剛靠起來的背又沿著床縮了下去。
老人躺在床上發出一陣咳嗽,伸手摸索著去拿榻邊一塊舊布。
沈歸替他遞過去。
老人接住,擦了擦嘴角,布上有一點暗紅,他握住布,沒讓旁人看見。
沈歸看見了,也沒說破。
「你守這廟多久了?」沈歸問。
老人想了會兒:「記不清了。」
「有報酬?」
「以前有。」
「現在沒了?」
「廟契還在,香火錢不多,新縣令說廟中不可留雜人,否則按老律法的規矩,我還能領一點。」
「無報酬,為何還守?」
「總要有人守。」
程老抬起眼,那雙眼已昏花,偏偏這句話說得清楚。
「你不守,我不守,這天下誰還知道炎祖廟以前叫棲火廟。」
火堆那邊靜了靜,說話的聲音小聲了。
程老又道:「或許十年後,百年後,天下就沒棲火廟了。」
他喘了口氣:「還好老朽看不到那天。」
那一刻,大殿裡的火聲很輕。
外頭霧壓上門縫,秋夜潮濕,神像前的香灰被風吹得塌了一小角。
沈歸問:「那老丈覺得,如今炎國如何?」
老人笑了笑:「好,至少餓死的人少了。」
「我年輕時走過荒路,那時十里未必有人煙。如今不同,走幾日便能見鎮子,鎮上有井,有鋪子,有衙門。」
「衙門也好?」
程老抬手,像想擺一下,又沒力氣:「哪能都好。」
他咳了兩聲,「可也不能只看壞處,壞官有,好官也有,貪的有,肯做事的也有,朝廷也不容易。」
照月歪了歪頭。
它一路上聽過許多吐槽朝廷壞話,罵官員昏庸的,沒想到這老人會替朝廷說話。
至於老人是不是在假情假意,沒人覺得會是這樣。
在這世上待不了幾日,真沒必要。
這也是沈歸特意過來,與老人交談幾句的原因之一。
「你以炎國人為傲?」沈歸問。
「當然,我祖上是炎國人,我爹是,我也是,我兒子也是。」
提到兒子,程老整個人像精神了些。
「我兒子叫程川,比我有出息,認得許多字。」
旁邊年輕人給火堆添柴,聽到這兒,插了一句:「程老又開始夸兒子了。」
大殿裡有人笑。
老人絮絮說起來。
說孩子小時候不愛睡偏房,總嫌廟裡人多,有腳臭。
十三歲時會給借宿的人記名字。
十六歲被外縣貨行看中。
二十歲回來過一趟,說要接他去城裡住。
他沒去。
每一樣事情,程老都記得很清楚。
「縣裡的屋子太小。」老人說,「我去了,他媳婦要不自在,就這樣互不打擾挺好的。」
沈歸道:「你想見他?」
老人嘴唇動了動,過了一會兒,他才道:「誰不想。」
火堆邊沒人再笑。
老人手指抬了抬,指向門外。
「讓人帶信了,但不一定趕得及。」
說完這幾句,老人忽然咳起來。
咳聲急,像就要破了的風箱被人猛拉一下。
有旅客慌了,趕忙去扶:「程老!」
老人擺手,卻擺不動。
沈歸伸出一指,點在他眉心。
一點溫和元氣順著眉心落下,護住幾處將斷未斷的經脈。
老人急促的呼吸慢慢緩下來。
大殿裡的人只覺得火光晃了一下,別的什麼也沒看清。
夜色寂寥。
老人閉著眼,睡了過去。
睡夢裡,他嘴唇還在動,聲音輕得含糊:「阿川啊...」
沈歸收回手。
大殿外,霧更重了。
殿中神像高坐俯視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