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炎祖廟,何人修?
翌日清早。
廟裡的雞叫過兩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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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常這個時辰,程老已經開門,把昨夜剩下的粥熱一遍,今日灶膛是冷的,長竹竿也靠在牆邊,沒人去挑神龕前的蛛網。
昨夜,照月有去木板床邊看了幾次。
程守安大半日都閉著眼,偶爾醒來記憶已經不清楚了。
一些經常住宿的百姓他都不認得,卻認得只見了一面的沈歸。
有人想餵程老一些吃食,老人乾裂的嘴唇動了動,卻怎麼也吞不進去。
有個樵夫把湯匙送到他嘴邊,老人牙關松著,湯順著下巴往下淌,樵夫趕緊拿布去擦,嘆了口氣:「昨晚還能說那麼多。」
「人到了這個時候就是這樣,我娘前年去世也是這樣,說是迴光返照。」與之同行的人說,「就是奇怪,一般迴光返照不都是等到重要之人時才出現嗎?」
它說完看向牆角處的一襲灰衣。
沈歸坐在門邊,昨晚出了偏房後就一直沒說話。
照月問了句:「公子,還趕路嗎?」
「守最後一程吧。」沈歸說。
照月想說公子你變了,話到嘴邊又變成一個「好」字。
午後有人來看程守安。
驛站的老馬夫送來兩個雞蛋,也不管老人吃不吃得下,放下雞蛋便走。
鎮上的藥鋪掌柜提了一包參片,問了幾句,見老人沒有反應,就把參片放床榻旁。
還有個穿綢衣的商人,在床前站了半刻。
他年輕時落難,在這裡住過十七日,程守安給了飯,還替他寫信借來返鄉路費。
如今他帶來一袋碎銀,銀子放在枕邊,他想了想,又拿回大半,只留下半兩。
樵夫看見了,嘴上嘀咕幾句。
他朋友把袖子攏住:「誰都不容易,能來便算有心了。」
第三日,天色轉陰。
程守安比昨日更安靜,胸口起伏很淺,沈歸搭過一次脈,收手時搖了搖頭,若無元氣護著,昨夜就該走了的。
申時前後,驛道上來了一匹快馬。
馬還沒停穩,背上的男人便跳下來,鞋底在泥里滑了一下,扶住牆才站穩。
他三十上下,眼下有著濃濃的黑眼圈,衣擺沾著一路泥點,腰間掛著一串鑰匙。
程川到了。
他進門先去正殿右側取下水壺,又從神像後摸出一隻乾淨木盆。
木盆放在哪,布巾平時被老爹壓在哪,他都清楚。
水兌溫後,他腳步開始變慢,有旅客為他推開了偏房的門。
程川端著水盆,像根鐵釘般釘在門口,遲遲沒有邁進去。
如此又過上半晌,他突然吐出一口濁氣,走入偏房開始替程老擦臉擦手,同時換下沾了藥湯的衣裳。
照月想要幫忙,程川搖了搖頭:「謝了,不用。」
沈歸說:「你爹吊著一口氣,應該是想回家看看,處理好就帶他回去吧。」
「嗯。」程川點頭,他將老人腳上的舊襪脫下,換成一雙新的,又把被角壓好。
做完這些,程川才看向沈歸:
「先生是醫者?」
「不是。」
「噢,我剛才聽旅客說你經常幫我爹把脈...」
程川起身去後院打水,接著又將正殿地磚擦一遍,收老人晾在牆邊的衣服,神龕下有三隻缺口碗,他挑出一隻還能用的,其餘兩隻放進竹筐。
期間有人催促:「那灰衣先生都說了,程老堅持不了多久了,你這時候還打掃衛生幹嘛?」
「不打掃整潔,老爹不願關門,也不願走。」程川看了下床上的老人,聲音小了些,「每次都這樣。」
照月看了一陣,問:「你常回來?」
「沒成婚前住這裡。」
「那有些年頭了。」
「是的。」
程川把一捆黃紙抱到桌上,上邊記著這些年廟裡的帳,哪戶送過米,哪個商客欠過燈油,誰借了傷藥沒還...
欠下的錢不少。
該收的錢也不少。
而這些東西本該是朝廷那邊補貼,但程老沒要。
因為朝廷一旦補燈油什麼的,那「棲火廟」就會真成了「炎祖廟」,和炎國境內其他廟宇一般無二。
程川翻了下黃紙,從裡邊抽出幾頁:「這些不收了。」
樵夫離近看了幾眼,急道:「怎麼能不收呢,我都知道裡頭有些人如今過得不差,你討些銅錢回來,給程老辦後事也能風光一些。」
程川卻擺手道:「這幾張上面被我爹畫了個圓。」
不等人問,他就自說自答:「我以前跟我爹去要過帳,有些人會說,當年進的是炎祖廟,吃的是廟裡的糧,欠的也是炎祖,不欠程家,後來索性將這些人的帳備註個圓圈,也不去要了懶得找氣受。」
樵夫聽完罵罵咧咧:「也就程老太善良,是我直接兩斧頭揮到這些人頭上。」
廟裡有其他人跟著起鬨,連照月都跟著吐槽了兩句。
程川全程沒搭話,他把帳冊塞進灶膛,紙角燒黑,一頁頁舊帳捲起來,落進灶底。
他太熟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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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做過多少遍,哪怕許久不做也成了肌肉記憶。
又過了半炷香時間,天色漸晚,程川敲了敲正殿門框:「各位。」
旅客們看向他,程川就說:
「今夜廟裡還能住,但明早開門前,諸位麻煩把東西收好,各自離開吧,這廟今後就不接待人了,也沒人去做米粥。」
樵夫先問:「程兄弟,這是什麼意思?」
「廟要關了。」
「可程老還沒走。」
「我知道。」
「程老守了一輩子,你做兒子的連這幾日都等不了?」
「等不了。」
程川手裡的掃帚停住,「正因他守了一輩子,才夠了。」
有人問:「關了以後,過路的人怎麼辦?」
「住驛站。」
「沒錢住驛站的呢?」
「那不是我能管的事。」
火邊幾人臉色各有不同。
有人說再寬限幾日,有人說至少等老人下葬,樵夫皺了下眉卻沒再說什麼。
照月不想看這些,他看向沈歸:「公子,我們也走吧。」
好似在關門前走了,這棲火廟在記憶里就一直是開著的。
沈歸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帶著照月向廟外走去。
他倆走後,屋內吵聲變得更高了。
一個商販聲音說:「恩公救過這麼多人,你小時候也看見了,他還沒死就你要關廟,這樣做對得起他嗎?」
程川把掃帚靠到牆邊:「他是你們的恩公,不是我的。」
商販臉漲得通紅:「他是你爹!」
「正因是我爹,我才知道這些年怎麼過的。」
程川走到灶邊,指向那口燻黑的鍋。
「我娘病的時候,家裡只有一副藥,我爹分了一半給投宿的傷兵,我娘死那年,十一名傷兵,出殯時只來了三個。」
「我十六歲離家,餓著肚子走出槐渡,他追到門口,給我的不是錢,是一張去別處炎祖廟借宿的條子。」
「我還好些,我妹小時候,幾乎沒怎麼看過你們口中的恩公。」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那商販代入進去後,沒再爭了。
程川也沒有再說,他走到一名十二三歲的孩子面前。
這孩子早上就來了,來了廟裡就縮在角落,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
但程川知道這孩子,老爹每年過年會來一趟,都會說這人,說孩子爹娘死得早,說孩子那眼神很像川兒小時候。
因為這事,當時程川在年夜飯時,還和老爹吵過一次。
爭吵起因是:你記得一個孤兒,記不得自己的孩子嗎?
至於具體過程,程川後來沒怎麼放在心上,只記得自己吵贏了,老爹一個勁地道歉...
程川這會兒看著牆角處的孩子,後者有些畏懼縮了下身子。
程川抿了下嘴,拿起一袋糧食遞了過去:「廟裡就剩這麼多糧了,按我爹的脾氣,估計會分給你,所以那你拿著吧,不用謝我,要謝謝我爹,他是大好人,我不是。」
孩子幾乎是條件反射去接過糧袋,反應過來後嘴唇動了幾下:「謝謝。」
程川道:「不用謝,拿了便走,不要再回廟裡了。」
夜裡不適合趕路,程川就一直守在偏房,守在程老床榻邊,什麼話也沒說。
期間,他把程老的衣物分成兩包。
一包留下辦後事,一包裝箱帶回城裡,又從床底拖出一隻舊木匣,裡頭全是府衙文書。
守廟契、修繕單...
最上面那張公文還很新。
[槐渡官道擴建為軍路,炎祖廟來往人雜,易藏宵小,故需守廟人儘快處置妥當,廟內以後只留祭祀,不許閒人留宿。]
下邊的日期是一旬前,老爹估計看都沒看,就塞入進了木匣里。
天有些蒙蒙亮時,程川已經將老爹背在背上,並用繩索固定嚴實免得滑下去。
程老在背後趴著,呼吸微弱,他將頭緊緊貼在兒子背上,記得小時候自個兒也這樣背過川兒。
程川不知道程老在想什麼,他又看了眼廟中,確認東西都整理整齊,確認人都離開後,他轉身就要鎖門。
也是這時,遠處傳來密密麻麻的腳步聲。
程川回頭看去,道路上依稀可見浩浩蕩蕩的人群快步走來,領頭幾人覺得太慢,甚至是小跑著前行。
這些人有人提著米,有人送油,還有人拿來多年前欠下的住宿錢。
成程川甚至在裡邊看到幾個被老爹畫了圈的「老賴」。
道路走來一波人群,後面還有一波又一波。
他們走近都是向看向程老,有些人眼睛紅了,有些人非要塞給程川銀子。
程川擺手沒收,轉身將剛才沒來及鎖的木門緊緊鎖住。
人群圍了上來,有人勸導:
「程川啊,這廟關不得,我每年走三次南北商路,回回都在這裡歇,程老不在,你接著守便是。」
程川問那人:「你願不願簽守契?」
那人嘆了口氣:「我家裡小的剛出生。」
程川:「那你說什麼。」
另一個老者提議:「大家輪著來,一家守一日,也能把廟撐住。」
這話引起大家認同,你一言我一語。
程川聽得很想笑,這些人幾句話感覺廟就能開起來似的,恐怕真到時候湊個粥錢都要扯半天。
小時候跟著老爹守了幾年的程川,比任何人都知道,看似簡單的活計,裡邊有多少不容易。
程川背著老爹翻身上了馬,由於馱著兩個人,本就不肥的馬兒走不太快。
那些趕來的人就圍在馬旁邊一起走。
他們還沒行出多遠,道路盡頭又有馬蹄聲響起。
府衙的人來了。
為首官差沒有墨跡,見到程川後直接展開公文,照著念了一遍。
意思很簡單讓程川交出守契和鑰匙,同時,從今往後任何人不得入廟。
人群里有人喊:「我們住了一輩子,為何說不讓進就不讓了?」
官差道:「縣令已等到今日,已是念在程老守廟有功,可供奉炎祖的地方本就是神聖之地,豈能讓人隨意住。」
又有人道:「不讓人住,修這廟做什麼?」
官差抬眼掃視人群:「誰說的?」
說話的人被同伴拉了回去。
程川倒沒有去爭什麼,他早就料到會是這樣。
他下了馬,在馬後的包袱里翻了陣,取出守契遞了過去:「這是守契,鑰匙需要等我爹走後再交,頭七那日,我爹可能還會過去一趟。」
官差皺眉,最後卻沒多說什麼。
只是讓程川儘快交出鑰匙,否則真到了擴路那天,就直接拆鎖換鎖。
這邊才剛談好,鎮上行會的管事急匆匆來了。
「等一會兒,等一會兒再走。」
他帶著兩名夥計,手裡抱著厚厚一疊欠契。
「程川,你回來得正好。」
「程老這些年修屋頂、補牆、買米賒藥,共欠行會四十七兩四錢,商會先前看他年老,就沒有催,如今廟也要封了,帳是不是該清掉?」
程川接過欠契,一張張看。
買米的帳是真的。
傷藥也是真的。
其中大半卻是修廟所用的木料與瓦片,契上借錢人蓋著老爹的指印,受益處寫的卻是官產炎祖廟。
「米錢與藥錢,我認。」程川道:「廟是府衙的,修繕錢去找府衙要。」
管事笑了聲:「字是你爹按的,府衙可沒按手印。」
程川做了讓步:「若我爹不去修,這廟衙門也肯定會修,修繕錢我可以出一部分,但絕不同意全部。」
「那可不行,白字黑字都寫著在,如果都這樣的說辭,我商會還開不開了?」
「我家沒這麼多銀子。」
「沒事。」
管事指向城裡方向,「你縣裡那間小宅,抵給行會基本就夠了。」
話音剛落下,三日沒怎麼開口的程守安,手指抓了抓程川的衣袍。
他眼睛沒有睜開,嘴裡卻喊了一聲。
「川兒,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