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拿著官印之人
與此同時。
臨安府。
遠離青何縣的一處郊外。
蘇合靠著一顆樹後大口喘息,這是他逃命的第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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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在樹林裡躲過的黑衣人,已是這七日來遭遇的第三波。
這群刺客下手果決招招致命,絕對不是來作戲的,蘇合只有一個疑惑。
為何這些刺客最強的也只是觀塵境...
是強者還在來的路上,還是對方覺得觀塵境就夠抓住自己了...
蘇合不清楚,肩膀在這時又傳來一陣劇痛,將他思路扯了回來。
右肩的刀口一直在流血,官袍早被浸透了半邊,血順著手臂往下淌,到了指尖,再一滴滴落到泥地上。
蘇合扯緊捆在傷口上的布料,扶著樹站起繼續前行。
他走得不快,也不敢快,胸口每起伏一次,肩上的傷便跟著扯一下。
最麻煩的還不是這道刀口,他七日前翻院牆時撞傷了左肋,骨頭多是裂了,邁步稍大些,眼前便會發暈。
七日前,從陳阿月家離開後,蘇合就在一條巷弄里遭遇刺殺。
他沒看清刺客的臉,只記住了他們的刀。
那種刀的刀刃很窄,柄部也很短,不像炎國制式長刀,也不像尋常山賊用的那種大刀。
刺殺太突然了,護送蘇合的緝役沒反應過來,刀就從他頸側進去,人連聲都沒來得及出,便倒了下去。
蘇合能逃出來,全靠另一名緝役。
那人拖著傷,撞開左邊院門,引走了三個人,臨走前只喊了一句:「大人,走水溝!」
一席話又誤導了刺客的判斷。
蘇合從灶房後窗翻出去,踩塌半面土牆,又借隔壁院裡的柴垛上了屋頂。
前院有人點了火。
火不是為了燒人,是為了逼他從煙少的地方出去。
蘇合偏沒走那邊,鑽進了排水渠向城外跑去。
等他從城外臭水溝爬出來,縣衙方向的火已經被撲滅。
蘇合腰間有銀票,袖中有從五品官印,那些人一件都沒問,上來就搶口供。
更怪的是,他們知道口供放在哪...
巡緝司外出問證,正本不入行囊,貼身公文袋防水防火,袋口還縫有暗線,這是司內近一年才用的手段,尋常暗樁查不到,普通殺手更不會知道。
這一切都太奇怪了。
加上縣令才死,縣衙里誰能信,誰不能信,蘇合分不出來。
所以蘇合出于謹慎沒有回衙門。
而是沿小路往南走,天亮前混進一支送炭的車隊,最後又在一處官道口與車隊分別。
蘇合帶著警惕又走了兩個時辰,前方終於有了城牆的輪廓。
旺蒼縣到了。
城門還沒全開,幾名兵卒正在挪動拒馬。
蘇合靠在樹後喘了半晌,把臉上泥水擦掉,又從貼身處取出官印。
城門兵見蘇合渾身是血,先把長槍橫了過來,等看清官印的印文,幾個人的臉色立刻變了。
「您是巡緝使?」
「帶我去縣衙門,要快,別聲張。」
蘇合快速吩咐。
守門兵連聲應下,一人牽來馬,另一人先跑去報信。
縣衙離城門算不得多遠。
蘇合入了縣衙的門這才鬆了口氣,他不信那些刺客敢直接入官府殺人。
這會兒值夜的書吏還沒換班,見到五品官印,這書吏連鞋都沒穿好便迎了出來。
「蘇大人傷得重,署里正好有醫者,小人這便請他來。」
「縣尊呢?」
「請蘇大人放心,下官已經派人去報了,縣尊得知情況後定會親自過來。」
「好。」
蘇合打量著這個書吏,總覺得有些奇怪,卻說不上來。
書吏扶著蘇合進後院。
院裡收拾得很乾淨,廊下還掛著一塊新刷過的木牌,上頭寫著個[醫]字。
蘇合入了屋內,沒過多久一位醫者便提著箱子趕來了。
蘇合卻突然皺了下眉。
「蘇大人傷口還疼得厲害嗎?」書吏立刻關切。
「嗯。」蘇合點頭下頭,攏在袖袍里的手指卻悄然握緊。
他剛才注意到,這醫者不是從外頭請來的,而是從後廂房出來,這很不正常,正常低於三品的府衙里,怎麼會常備醫師。
蘇合坐到榻邊,任由醫者剪開肩頭衣料。
肩頭的刀口不算深,卻很長。
醫者先用酒洗傷,再縫合,手很穩,確確實實是個醫道老手沒錯。
他一邊縫合,嘴裡還一個勁說蘇合運氣好,再偏兩寸便傷到肩筋,那就要靜養許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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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合問:「你是常駐在這的?」
醫者還沒回答,書吏便搶先道:「最近城外不太平,縣令大人怕兄弟們受傷,便請了一位懂醫術的住著。」
醫者手停了一瞬,又繼續穿針。
蘇合感受到了,沒追問。
藥煎好後,書吏親自端過來,醫者道:「大人失血不少,裡頭加了補氣的藥,喝下會困,睡一覺便好。」
蘇合把碗接到手裡。
藥味里有股澀杏氣。
蘇合吹了吹藥湯,問道:「這裡離府城還有多遠?」
書吏道:「走官道四日,若是換玄馬,蘇大人兩日半也能到。」
蘇合抬頭看他。
書吏擠了一個很真切的笑容。
蘇合繃著的心,卻在這一刻拉到頂點,他終於發現哪裡不對。
自己入城後只亮了官印,印上刻的是北境巡緝使,沒有刻姓名,他官袍被血糊住,腰牌也藏在內袋,城門兵叫的只是大人。
這人卻是從頭到尾都叫的「蘇大人」。
蘇合從沒說過自己姓氏。
……
縣衙後院書房。
縣令坐在一個案桌前,手裡也拿著一份急簽。
信是從承天府跨府送來,走的是最快驛路,前日便到了縣裡。
這封信他看過不止一遍。
字不多意思卻很清楚:扣押蘇合,收繳公文、官印,等京中來人接手。
署里有人問過,既是涉密要案,為何沒有刑部會簽,也沒有哪一衙門的印信。
縣令只讓那人閉嘴。
紙頁最下方用毛筆畫了個圈,別人未必懂,他懂。
七品縣令在地方上能管許多事,真碰上承天府里那幾扇門,也就只剩聽話的份。
這時門外傳來馬蹄聲。
十餘名黑衣人進了署門,他們穿官靴,腰間帶著制式牌,牌面全用黑布遮住。
縣令迎過去。
領頭人沒同他客套。
「蘇合在哪?」
「後院東廂,藥已經下了,人盯得很死。」
領頭人腳下不停,帶人直往後院。
離東廂還有十幾步,他聞到血味,眉頭一皺幾步衝到門前。
「砰!」
領頭之人一腳踹開房門,木門撞在兩邊牆上又發出一聲沉悶響聲。
屋裡燭光燃著,分外亮堂,卻沒有蘇合。
一名醫者倒在床柱旁,一名書吏躺在牆下,領頭之人迅速上前,將手指放在兩人脖頸處,有脈搏沒死。
他目光掃過,發現這兩人的傷全是被近身偷襲的位置。
領頭人立刻腦補出當時場景,那蘇合趁書吏與醫者沒注意時,偷襲了他們。
領頭人掃了一眼打開的後窗,立刻喝道:「追!」
縣令臉色已經白了,若是蘇合沒來還好,現在來了他這卻讓人跑了,裡面就有說法了。
縣令當即讓人去將城門封住,同時讓巡差挨家查問,連挑菜入城的老農都被掀開筐看了一遍。
一個時辰後,西街有人抓到一個鬼鬼祟祟的男人。
那人彎著腰,懷裡抱著一團質地華麗的袍子,袍角露出半塊翠玉。
黑衣人把他按在地上,喝道:「這官袍哪裡來的?」
男人嚇得直哭。
「好漢饒命啊!我是在巷口竹筐里撿的,我以為是戲袍,真的,我哪知道這是官服。」
「人往哪走了?」
「不知道,小人只看見衣裳,見上頭有玉,就想著拿回去...」
領頭人一巴掌把他拍暈,抬頭看向四周。
街上行人已經被趕空,店門緊閉,幾條巷子全有差役守著。
「蘇合受了傷,跑不遠。」
「繼續找。」
……
糧鋪後牆,蘇合翻進裝糞的倉房。
外頭腳步一陣接一陣,幾次有人進鋪查問。
掌柜不敢攔,帶著官差把前後都看了,他們掀糧袋,查地窖,連灶膛都捅了幾下。
沒人去碰後院那輛運糞車。
車是給城外田莊送肥的,十幾隻木桶用麻繩扎著,味道沖得人睜不開眼。
蘇合縮在最里側兩隻桶之間,身上蓋著一張沾滿污泥的破席,肩頭的血落到桶沿,很快被黑水蓋住。
車輪動起來時,城門方向正傳來銅鑼聲,有人在喊封城。
趕車老漢罵了幾句,說糞車在城裡多留一刻,街坊便要堵他家門,守門兵捂著鼻子檢查兩眼,揮手放行。
木輪壓過城門石。
蘇合聽見上方有人念新貼的告示。
「奉承天府急令,保護巡緝使蘇大人,凡見行蹤,立即報官...」
保護。
蘇合閉上眼,背靠著糞桶,呼吸壓得很慢。
他腦海里將能指揮縣衙,同時有動機動手的人都過了一遍。
皇帝?首輔?還是其他人?
比如那位一直不顯山露水的次輔大人。
蘇合心頭籠罩著無數疑惑,他目前能清楚的是一點,
——想殺自己的勢力必然也在關注炎祖,同時進度沒自己這邊快,不然不會這也來搶供書。
最重要的是,臨安府里承天府還遠,眼下朝廷的身份用不了了。
黑暗裡追他的,是蒙面刺客。
明面上等他的,是拿著官印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