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四十七兩四錢
槐渡縣只能算個小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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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它存在的歷史甚至比京都還要久遠,早在一千多年前就已經建成了。
只是當時東燼洲百國林立,槐渡縣又是兵家必爭之地,導致戰亂不斷,一直沒發展起來。
直至炎祖建立炎國,結束了東燼洲百國林立的紛爭,城裡百姓才終於過上安穩日子。
也是因此,沈歸與照月走入城中時,能看到家家戶戶正堂中都擺著炎祖神像。
此時時辰還早,賣早食的攤子支起鍋,蒸汽一陣陣往上冒。
照月往常進了新地方,少不得先問哪家面香,哪家糕便宜,今日卻背著包袱悶頭走,連路邊有人賣糖豆都沒多看。
沈歸走出十幾步,回頭看了它一眼。
「還在想?」
「呱。」
照月答完,又低聲道:「就是覺得程老那樣的人,死前還討不到好,好人不該有好報嗎?」
沈歸沒接話。
人生處處是交易,八兩對半斤。
拿本就擁有的,換一直想要的。
兩人走到長街中段,照月抬頭看見一塊五層高的木牌。
這是槐渡縣最大的客棧,檐下掛著三排銅燈,一樓擺酒菜,二樓住人,三樓還設了修行者用的靜室。
沈歸帶著照月進門,這傢伙掃了一圈後,立刻瞧出不對。
「這不就是照著四海樓修的嗎?」
樑柱刷成深色,櫃後擺著榜牆,連樓梯旁的水紋雕花都學了幾分,只是木料差上一截,榜牆上掛的也是拓印卷。
掌柜聽見這話也不惱。
「小客官還見過四海樓?」
「見過。」
照月找了張靠窗桌坐下。
沈歸對著小二道:「一碗麵,一壺酒。」
小二應了一聲,小跑著去後廚催菜。
照月聽到有面吃,情緒好了些,整個蛙坐在凳子前坐直,好似等待品鑑美食的美食家。
這會兒客棧里坐著不少趕路人,修行者也有兩三個,他們談的都是北邊封關與新榜。
四海樓換榜後,各府縣要隔些日子才能收到,槐渡縣這份是昨晚才送到的,榜前一直有人站著。
「嘿,你們看輕雲蔽月榜上第二十的劉仙子嫁人了,可惜可惜,嫁人了估計排名要往下掉了。」
這人評論完後,遲遲等不到附和之音,轉頭卻看到身邊好友眼前發光:「我看未必,嫁了人又有另一番風味。」
這時又有人喊:「輕雲蔽月榜算個屁,你們快看!萬象天榜上新了,第三十一位,以前從未出現過的名字!」
「咦,還真是,破雲巔峰的存在啊,奇怪,怎麼沒具體名字呢?」
「名字又不重要,他就算叫狗蛋也沒人敢惹。」
「你看他戰績,在棲梧國托起三艘沉船,還直接逼著國主與七千兵甲連退三百里。」
「...」
照月吃著面,聽到「灰衣客」三個字,耳朵立刻豎了起來。
它扭頭瞧向榜牆。
榜單第三十一位,果真只有一個沈字。
照月把雞腿從嘴裡拔出來,眼睛一點點瞪大,有些不確定地問道:「公子,這是你嗎?」
它又看了兩遍,越看越覺得是,忍不住喊出來:
「你上榜了呱!」
這一聲落下,半層樓的人都轉過頭。
有人先看沈歸的灰衣,又去看榜上的描述。
沈歸黑髮散著,桌邊放一隻舊酒壺,對於所有人的目光沒怎麼在意,除去年輕得過頭,倒和榜單上的說法對得上。
可萬象榜上的人物,怎會坐在縣城客棧吃麵。
靠近榜牆的刀客笑道:「有些話可莫要胡說,灰衣姓沈的人多了,你家公子便是榜上高人?」
結果照月根本不接招:「我又不是說給你聽的,又沒讓你信。」
這話一出,笑聲反倒少了。
角落裡坐著一名老道,他從入門起便沒說過幾句話,此刻放下茶盞,起身整了整道袍。
有人認出他,趕緊讓開:「城外煙青觀的馮道長?」
老道沒理旁人,徑直走到桌前,雙手攏在袖中,彎腰行了個道門稽首:「前月鳴玉城一別,沒想到能在槐渡再見先生。」
沈歸打量這人,一時想不起是誰。
老道也發現沈歸的疑惑,立刻解釋:「當時老道站得遠,沒資格上前搭話,卻親眼見過前輩將長河分開,實在嘆為觀止。「
客棧徹底沒了聲。
方才開口的刀客把酒碗放下,動作輕得不能再輕,榜前幾個年輕修士往後退了一步,又覺得失禮,趕緊站直。
照月先是得意,坐在凳子上晃了兩下腿。
等四周目光全壓過來,他突然又想起什麼,有些坐不住,它往沈歸身邊靠了靠,小聲道:
「公子。」
「嗯?」
「你的通緝令撤沒撤?」
「「首「發「「「「「「「.「「「
「不清楚。」
沈歸都沒去注意這些。
照月偷感極重:「要是通緝沒撤,咱倆就得撤了,這裡是炎國,不是棲梧國,厲害的人多著呢。」
觀塵老道低著頭,只當沒聽見。
沈歸給自己倒了杯酒。
「吃你的。」
「噢。」
照月舌頭一卷麵條,眼睛還在往門口瞟。
也不知誰遞了消息,人來得比菜上得還快。
沒過多一會兒,客棧外便來了兩隊官差,差役進門後先讓出一條路。
槐渡縣令留著個山羊鬍,穿著官袍走在中間,身旁跟著護衛。
護衛進門後只看了沈歸一眼,便把目光收了回去,貼近縣令耳邊說:「看不出深淺。」
縣令腳步更穩,到了桌前,先按官禮拱手:「槐渡縣令,見過先生。」
沈歸應了一聲。
縣令見他沒有趕人,這才繼續道:「縣中別院清淨,也備著上好的酒食,先生若不嫌棄,可去那裡暫歇幾日。」
「不了。」
「那本縣不敢強求,先生有何需要,只管吩咐。」
照月先前還怕官差抓人,如今縣令親自來請,它心裡有了底,腰也直了些。
沈歸突然問道:「炎國還有多少棲火廟?」
縣令沒想到話題會扯到這上面去,準備好的客套話全卡住。
「棲火廟?」
「對。」
縣令皺著眉想了一陣,忽然抬頭。
「先生說的,可是炎祖廟的舊稱?」
「嗯。」
得到準確回復,縣令眼前一亮。
沒想到眼前這高人還知道炎祖廟前身,縣令立刻將沈歸聯想成炎國出生的人士,如果是這樣的話...想後續對上邊的編撰報告就有得寫了。
若是承天府的大人們知道我國又出一在榜高人,肯定會記他一功。
念及至此,縣令愈發殷勤:
「棲火廟如今在官冊里都叫炎祖廟,保留舊俗的,延川府境內還有兩座,整個炎國...下官不敢亂說,想來也就十餘座。」
「舊俗還在?」
「有些還在。」
縣令道,「留宿、施粥、備藥,這幾樣沒全斷,只是各縣做法不同,有的歸禮房管,有的由鄉紳供著,也有守廟人自己撐著。」
沈歸忽然側頭看向窗外,樓下傳來一陣喧鬧。
「慢點,不要擠到程老了!」
先是有人喊讓路,跟著又有人問程老還能不能撐到家。
沈歸順著窗戶向下望,長街兩邊的鋪戶全探出頭,百姓聽見名字後紛紛跟了上去。
照月趴到窗邊:「公子,是程川。」
街道前方,一群人正往城裡走。
程川背著父親,腰上繫著繩,步子很慢。
行會管事帶著兩名夥計跟在右邊,幾名官差走在左邊,後頭還有從廟外一路跟來的百姓。
一個縣城就這麼大,街上走幾步便能碰到熟人,大家聽說廟裡的程守安快不行了,放下手裡的活便跟過去。
隊伍越走越長。
程川每走十來步,便要托一下老爹的腿。
老人手臂從他肩頭垂下來,指尖偶爾碰到胸前那串鑰匙,叮噹一聲。
後頭有人在議論,勸程川把程老再送回廟裡,興許老人捨不得那裡,回去還能多撐幾日。
程川沒有回頭。
「他守夠了。」
……
程川背上的衣裳已經濕透。
老爹不重。
年輕時還算高壯的人,老了到頭來只剩一把骨頭,可這點重量壓在背上,他一步都不敢快。
行會管事在旁邊跟得很緊。
程川知道對方怕自己跑了。
四十七兩四錢,米藥只占小頭,修廟的木料瓦片才是大頭,老爹剛才說完那句對不起,又沒了動靜。
程川一路憋著火。
父債子償,在他看來沒什麼好躲,可四十多兩銀子,家裡真拿不出來,應該說縣裡大部分家庭拿不出來,畢竟普通人家一年開銷才一兩半銀子。
把宅子抵了確實夠,但家裡那母老虎知道後,怕是能把房頂掀了。
程川能腦補到,這麼多人跟到自己門口後,行會若當著妻子與妹妹的面催債,往後的日子還怎麼過。
他幾次想停下。
腳卻沒停。
老爹再差,也是他爹。
至少得死在家裡。
街角轉過去,一座不大的青磚宅子露了出來。
門前站著兩個女人。
程氏從清早等到現在,親妹妹程娟也從夫家趕了回來,看見程川背著人出現,兩人一同迎上去。
「爹怎麼成這樣了?」
「先讓開。」
程川沒多說,背著老人往門裡走。
行會管事等的就是這時候,既然程川要當老賴,自個兒就找其他人。
他一路上沒逼得太緊,到了程家門口,終於拿出債券,攔住程氏。
「嫂夫人,程老欠下的帳,總得有人認。」
程氏接過債券,只看了兩張,臉便變了。
「四十七兩?」
「還有四錢。」
管事把話說得客氣,自己先哭訴起來,「我也不是非要今日拿到銀子,只是東家怕人死帳消,逼我把債落下來,我要空手回去,東家說要打斷我的腿,您也體諒體諒。」
這話沒人知道真假。
程氏捏著債券翻了一圈,越翻手越抖。
「你個狗日的,修廟的瓦也算到我相公頭上?」
程氏抬頭便罵。
管事也不回罵,只重複一句,白紙黑字。
爭了幾句,程氏往地上一坐,拍著腿哭起來。
「我這是嫁的什麼命啊!」
「你爹守那破廟,家裡一年到頭見不著人,現在人快沒了,還給咱們留四十多兩債。」
「宅子抵出去,一家人睡街上是不是?」
圍觀的人越聚越多。
「閉嘴。」程川聽著老火。
程氏哭聲停了一下,隨即起身跑進院裡,門帘被她扯得亂晃。
程川站在原地,臉上發僵,罵完才覺得這樣不對,他剛要追進去,管事橫過一步。
「程兄,你總得給個說法。」
「今日不給銀子也行,債單畫個押,咱們另定日子。」
程娟扶著老人,眼圈發紅:「哥,我回去翻翻家裡還有多少,先湊一湊。」
程川看了妹妹一眼。
她已經嫁人,從夫家拿錢來填娘家的債,以後在婆家還怎麼抬頭。
管事把印泥遞來。
程川伸出手。
人群里有人罵了一聲:「修官廟的錢,也敢來逼人賣宅子?」
另一邊也有人接話,罵聲很快多了。
管事臉色難看,但也不管這麼多了,先把押畫了再說。
忽然,
人群後方安靜下來,百姓往兩邊讓。
一群官差護著兩人走進來,走在後面的正是槐渡縣令。
程川先認出了前頭的灰衣人。
炎祖廟裡住了三日的宿客,那個替老爹把脈,又說願意守最後一程的人。
程川再看四周官差,手停在印泥上。
沈歸走到門前,看了一眼背上的程守安。
「先把老人送回家裡歇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