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幾文,幾十文;幾人,幾十人。
「祭祀銀不能動,我聽明白了。」
沈歸把官冊還給縣令。
後者正要接,沈歸的手卻沒有鬆開,「那是誰將棲火銀合成了祭祀銀?」
縣令沉默了。
有些事情大家都在做,但不能拿到檯面上說。
若是放其他人,縣令早就以刁民胡攪蠻纏給清走了,但現在他只能組織語言,給自己想了個台階。
「這樣如何...商會有原帳,廟裡的梁木磚瓦也都在,明日我就把當時幹活的匠人找來,一處處驗過,若數目能對上,本縣便出具勘驗文書,報府衙追認。」
縣令大人都這樣說了,商會管事又不傻,當即同意下來。
至此,四十七兩四錢的債,按炎國律法進行,縣裡認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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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在程川頭上的,就只剩六兩八錢。
不等管事催,他對沈歸道謝後,便拿起中間那摞債紙,轉身進了院子。
程氏一直趴在門口看,聽見外頭對話後,她便跑回屋中,從一個柜子下摸出個布包。
布包解開,裡頭是碎銀和銅錢。
她又去米缸後拿出個小陶罐。
程川走進屋看了一眼:「你還分開藏?」
程氏道:「不藏等你亂花?」
「我一年到頭都在貨行,花哪兒了?」
「你有本事多掙點,我還省得藏。」
兩口子鬥著嘴,哪怕知道眼下已是很好的結果了,但突然拿出六兩多,依舊讓程氏肉疼。
很快所有的存銀都拿了出來,程川帶著媳婦和妹妹開始數錢。
一枚枚銅錢從陶罐倒出,他們數得再認真也不能讓銅板多個數來。
從頭數到末尾,總共才四兩齣頭。
程川皺眉:「我記得不止這些。」
程氏抬頭就罵。
「你還知道?」
「孩子去年病一場,錢是不是花了,你摔傷在家躺一個多月,錢是不是花了?」
「再過些日子入冬,米要不要買,炭要不要買?」
婦人指了指裡屋,說著柴米油鹽貴。
「爹這身子,棺材不要錢,葬禮要不要錢?」
「銀子全給了,家裡不過了?孩子正是長身子的時候,不吃飯了?」
說到孩子,程川嘴動了兩下,將所有義正言辭的道理都咽了下去。
孩子正趴在門邊偷聽,見爹看過來,立刻把頭縮了回去。
「哥,我那兒還有一點。」程娟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袋。
程川伸手按住。
「收回去。」
「也沒多少。」
「多少都不用。」
「那也是我爹。」
「你嫁人了。」
程川把她的手推回去。
「養兒防老,這事我自己處理,不用你回去求人。」
程娟眼圈發紅:「那你現在錢不夠怎麼辦?」
程川看著桌上的銀錢。
欠債六兩八錢,現在還差二兩多。
二兩多對富戶不算什麼,對他們家,卻能吃許久。
這算不得小數目。
程氏望了眼屋外,院子裡有個灰衣人站著,她小聲說:「這位看起來是個大人物,要不然向他借...」
「打住。」程川臉立刻沉了下來。
眼看自家婆娘又要念叨,程川抬手把錢分開:「留一兩家裡用,剩下不足的,我去東家那裡支工錢。」
程氏一下站起來。
「就你那東家尖酸刻薄的性子,你借錢不得這加利息那扣幾文,明年還要不要過了?」
「就這樣,往後的事往後說,先解決眼下。」
程川都懶得去爭,把剩下的錢裝回布包,拍了板:「喪事簡單點辦,棺材不用好的,能躺人就成,應該還能剩一些錢。」
程氏還要開口,裡屋忽然傳來一點響動。
三人都停了話,齊齊向屋裡望去。
程守安一隻手抬了抬,被子跟著也往下滑了一截,掉在地上。
「爹?」程川立刻跑過去。
老人依舊閉著眼。
程川嘆了口氣,彎腰撿起來被子重新蓋到老爹肩上,做完這些他正準備轉身,手腕被抓住了。
手腕傳來的力氣微乎其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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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川側過頭:「爹,有事?」
程守安嘴巴動了幾下,發出兩道「呃」聲。
程川湊近些,還是聽不明白。
但他大概能懂老爹想說什麼,肯定是擔心,肯定是道歉。
操勞命,就是程川對自己親爹一生的總評。
自己這爹活了這麼多年一事無成,到頭來還在操勞,程川不理解這麼活為了什麼。
他替老人把手塞回被裡:「別操心了,好好歇著。」
程川在桌上拿起婆娘整理好的錢,出了屋。
沈歸還坐在井邊。
照月蹲在旁邊,拿草杆逗水裡的蟲。
他倆看著程川拎著錢袋往門口走,之前屋裡的話,他倆也都聽見了。
照月摸向腰間,它在魚家鋪掙過錢,荷包里還真有些銀子。
沈歸卻搖了搖頭:「不用。」
照月疑惑:「為啥,二兩不多誒,我就少吃幾碗面。」
「因為錢夠了。」沈歸說完看向門外。
街道上,程川才剛踏出去,街上就有人喊。
「程家小子!」
一個老人用力刨開人群,從後邊擠了進來。
這老人面黃肌瘦,穿在身上的夾襖補了好幾塊疤,腳上的鞋還破了個洞,顯然日子過得不好,
他擠到人群前喘了兩口氣:「等等...我這兒有點錢。」
程川問:「找我的?」
「廢話,不找你找誰?」
老人罵罵咧咧,從腰裡摸出一個舊布包。
繩結勒得太死,他解不開,低頭用牙咬了半天。
銅錢倒出來。
「二百六十文,你數數。」
程川猜到什麼,臉色露出驚訝,沒敢接:
「這是什麼錢?」
「我以前欠廟裡的。」
「廟裡的帳縣裡都認了。」
「認了是縣令的事,又不是我的事,吃了老程的飯就是吃了,不能當沒吃過。」
老人把錢硬塞過去。
「我年輕那會兒帶婆娘往南走,窮得褲腰都快勒肚皮里了,在廟裡住了三晚。」
「吃幾碗粥記不清了,柴也燒了人家的。」
「我家婆娘今早聽說這事,把箱底翻了,叫我拿來。」
老人把布包塞進程川手裡,「我家裡還得買鹽,能給的就這些。」
程川又給推回去:「真不用。」
老人不高興了。
「你嫌少?」
「不是。」
「那你推啥?」
兩個人正在門口拉扯,後邊又來了個婦人。
婦人挎著菜籃,籃里沒菜,放著一小罐錢。
「你是商會的?程老欠你帳?」
「是。」行會管事下意識回答。
婦人把罐子遞過去。
「我男人以前跑腳,腿爛那年在廟裡住過十來日,他死前說過,往後有機會把這筆錢送回來。」
「多少我不知道,這裡三百多文,你們自己數。」
管事沒敢接。
「這帳...」
「你們到底收不收?」
婦人叉腰皺眉,「我鍋里還燉著蘿蔔,沒空在這磨。」
後頭有人笑。
人是個喜歡從眾的動物,人群里其實早就有想幫忙補錢的,有些擔心卷進是非被訛,有些覺得自己這點錢也不夠...
各種原因讓他們一直看著,一直掙扎著。
直到有人帶了頭,束縛著內心的繩就斷了。
「我這裡還有八十文!」
「俺沒現錢。」
「那你來幹啥?」
「沒錢不能來?」
那漢子腰上掛著木尺。
「廟裡要換梁,我出兩日力工。」
「程家欠的是銀子。」
「那我又沒說還程家的。」
不斷有百姓向前邊擠,吵聲越來越雜。
有剛收攤的,有袖子上沾麵粉的,也有老人扶著牆慢慢過來。
他們給得都不多。
幾文,幾十文。
偶爾能見到一塊碎銀。
有人自己都說不清當年拿過多少,只記得某個冬日住過幾晚撿了條命。
也有人不是自己受了恩,是替死去的爹娘來的。
一個婦人剛把錢送出去,轉身先罵自家孩子:「叫你別坐地上,褲子又髒了!」
孩子捂著屁股跑,婦人給了錢就走。
照月跳上圍牆,腦袋跟著人群轉。
「公子。」
「嗯?」
「好人好像有好報誒。」
沈歸沒回答,只是認真看著這紅塵市井。
他看見一個漢子把三十幾枚銅錢數了兩遍,取走五枚,又覺得不妥,重新放回兩枚。
「有人記得。」
照月聽得半懂不懂。
行會管事已經忙起來,席地而坐算盤擺到門邊。
縣令本要回衙去寫關於沈歸的報告,見街上的人越來越多,只留下一名書吏。
「錢點清。」
「別混進縣帳。」
「注意秩序。」
書吏應下。
一筆接著一筆,沒過太久,管事按住算盤。
「夠了!錢夠了!」
沒人理他。
他又喊了一遍。
「六兩八錢夠了!」
前頭才安靜些,管事把錢分開,「程家的債,清了,各位散了吧。」
後面剛擠進來的人問:「清了?」
「清了。」
「我錢還沒拿出來。」
「那你自己收著。」
「錘子!那我跑這麼遠幹啥?」
旁邊有人道:「你就當出來消食。」
「消你娘的食,我飯都沒吃,隔壁老張都給了錢,我不給,以後喝酒不得被他嘲笑死?」
人群里又是一陣笑。
有個木匠把腰上的尺取下來。
「債清了,廟還修不修?」
書吏抬頭。
「這我哪知道。」
「我記得你們之前說,廟裡還有幾片瓦斜了,我會換。」
木匠聲音瓮聲瓮氣,但說得很堅決,他聲音才剛落下,後面又響起其他百姓的聲音:
「米我能送點。」
「聽說要擴路,我帶自家娃兒到時候去幫忙,能抵多少錢?」
「要不廟還是開著吧,我一個月能守四日,學學程老嘛,萬一能救幾個人。」
話又多了起來。
縣令看了一陣,叫書吏拿出張白紙。
「願意出米的寫米,願意出工的寫工,誰願意輪守,也寫上。」
「這事縣衙不替你們許諾,真要留下守那幾間偏屋的,都報上來名字,我這邊讓人安排。」
紙鋪開。
第一個人不會寫字,伸出手問:「按哪個?」
書吏道:「哪個都成。」
「那我按大拇指,粗,瞧著頂事。」
後邊的人又笑。
程川站在門裡,一直沒開口。
他看著那張空紙多出一個個手印。
又多了一個個名字。
程川將手伸到腰間,廟子的鑰匙還掛在那裡。
程川取下來,在掌心裡放了一會兒,隨後走到桌前。
書吏抬頭:「你這是?」
「鑰匙我先保管著。」
程川道,「這廟我最熟,我也能值幾天。」
屋裡,程守安沒有醒。
被子下的手指卻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