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人生數十載,家書三五行(求追讀)


  燭光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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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屋內幾人的身影印得東倒西歪。

  大家都沒說話,只是安靜地拿起一個物件,又拿起另一個物件。

  每一件都很熟悉,又很陌生,裡邊隔著太長的歲月,這些歲月讓小伙耗成了老人...

  木匣的最底部,壓著一封很厚的信,信紙顏色深淺不一。

  最上面的幾個字寫得歪歪扭扭,後面的字換了一種又一種筆跡。

  程川把信拿了出來。

  第一頁展開。

  他認得第一頁最上面那幾個字。

  [川兒。

  娟兒。]

  字寫得很難看,有兩個字還缺了筆。

  程守安一輩子沒讀過幾本書,會寫的字不多。

  兒女名字算兩個,自己的名字算三個,再有就是妻子,就是米、錢、藥、欠。

  這些還是守廟以後,給人記帳一點點學的。

  「是爹寫的。」程川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程娟伸手摸了一下:「這個娟字還是錯的。」

  「以前他就總少寫一橫。」程川把紙往下展開。

  從第四行開始,字跡已經換了。

  方方正正。

  寫字的人應該很認真,墨落得很重。

  [川兒,娟兒,爹不識幾個大字,就叫過路的先生幫忙寫寫。

  有些話當面說不出來,寫下來放著。

  以後要是用得上,你們就看。]

  這幾句話後面,有個墨圈。

  圈畫得很醜。

  程川認得,這是老爹的習慣。

  廟裡記帳時,哪一頁欠債不打算再討,他會在旁邊畫個圈。

  有時別人替他寫公文,念完確認沒錯,他也畫一個。

  這一段旁邊也有,說明有人給爹念過,說明爹認認真真檢查過。

  程川抿了下嘴唇,繼續往下。

  [你娘病得那年,那半副藥,是爹拿出去的。]

  程川手指停住,想起一個不算開心的夜晚。

  [傷兵發高熱,腿上爛了,人抬進廟時就剩一口氣。

  你娘沒讓我拿,是我自己拿的。

  她後來也沒罵我,但我知道這是錯的。]

  程川嘴唇壓住。

  程娟低著頭,她那時候太小,許多事早沒印象了。

  程川有。

  他記得娘躺在床上,藥爐里的水從一大碗熬成半碗,他端進去,問怎麼只有這麼點。

  娘說苦,喝少點也好。

  後來他才知道,那副藥少了一半,被自家那個爹拿去救了個陌生人。

  當時他十四歲。

  為了這事,程川和程守安大吵一架,還把廟裡那口鍋踹翻了。

  信還在往下。

  [川兒,那時候你罵爹。

  罵得對。]

  旁邊又是一個圈,這一筆墨淡了很多。

  再往下,紙換了一張,字也變了,顯然是換了個人寫。

  寫字的人估計趕時間,收筆很快。

  [川兒,你十六歲出門那年,爹追出去,身上只有二十三文。

  你去縣外貨行,路遠,二十三文不夠吃幾日。

  爹給了你一張去別處棲火廟住的紙。

  後來想想,哪有當爹的送兒子出門,給的是一張借宿條。]

  程川看到這裡,忽然笑了一聲:「原來他知道。」

  「我一直以為他不知道。」

  十六歲那天,程川背著小包往外走。

  老爹在後邊追了兩里路,他那時候其實有一點高興,想著這老頭總算捨得給點盤纏。

  結果老爹氣喘吁吁追上來,只是塞給自己一張紙。

  上面寫著他是守廟人的兒子,請沿途炎祖廟行個方便,讓住幾夜。

  「「首「發「「「「「「「.「「「

  程川當場把紙丟在地上,後來又自己撿了回來。

  一路用了三次,才平安到了目的地。

  程川把信往下翻。

  屋裡的油燈燒得有些暗,程氏過去挑了下燈芯。

  火亮起來。

  第三頁開始,墨新了許多。

  字跡換得更快,有些段只有兩三行,說明老人這些年想到一句,就找人寫一句。

  住廟的商人寫過。

  趕考的書生寫過。

  有一次寫字的人估計文化也不高,兩個字塗黑,又補在旁邊。

  還有一段字特別大,一張紙只寫了六行。

  但無一例外,每行字旁邊都有圈,老人都認認真真檢查過。

  [你們以前總說。

  爹記得門外的人,不記得家裡的人。

  爹其實記得。]

  程川的手一下停住。

  沒有往後翻,程娟也沒有催。

  程川重新看「爹記得」三個字。

  很普通,沒有什麼好看的文采。

  寫字的人甚至把「記得」的「得」寫得有些歪。

  程川繼續念。

  [只是門外的人有時真沒飯。

  冬天下雪,真有人走到廟前就倒了。

  有一年死了兩個。

  後來我就總想著,鍋里多留一碗,柴多留一捆,門晚些關,說不定就能多救一個。

  守著守著,年月就過去了。

  爹走不開。

  可走不開是爹自己的問題,不能怪你們不願意陪著。]

  程川念到這裡,喉嚨有些干。

  他把信放低,程氏給他遞了碗水,他猛灌了一口。

  「繼續吧。」程娟道。

  程川又拿起來。

  後邊很多話,其實算不上信。

  只是些零零碎碎。

  [今年川兒回家沒吃兩碗飯就走,估計貨行忙。

  娟兒送來的糕別再買,貴。

  兒媳婦做菜咸,但人好,川兒脾氣臭,她能過下去不容易。]

  程氏聽到這句,臉一下變了:「老頭子還說我菜咸?」

  程川終於抬頭。

  「你菜本來就咸。」

  「你再說一遍。」

  程娟拿袖子捂住嘴,眼淚還掛著,人卻笑了。

  程氏罵完也不說了,她偏過臉。

  信再往後。

  [兩個孩子來不來看我都成,過好自己的日子比什麼都強。

  老了老了,總去兒女家,人家也嫌煩。

  我知道川兒不會嫌,兒媳也不會。

  但屋小,我占地方。]

  程川讀到這裡,鼻子吸了一下。

  最下面幾張紙明顯更新,其中一張右上角寫著日期。

  是今年中秋。

  字寫得很漂亮,該是個讀書人。

  [中秋了。

  今日廟裡有一位去承天府的先生借宿,我就請他寫了些。

  最近身子不好,吃東西越來越少,估計日子不長了。

  孩子有自己的事,但他們要是有空,能來看看我就好了。]

  程川的聲音斷了一下,他低下頭:「我該去一趟的。」

  後面的幾段字,是程氏幫忙念出來的:

  [沒空也成,是好事,證明有活忙。

  爹這裡一直有人,白天有人來,晚上也有人打呼,不會悶。

  就是有時候會想你們。]

  信到這裡沒了,最下面沒有落款。

  程川坐了很久:「這老頭。」

  他把信疊起來。

  沒疊好。

  第一下折歪了。

  他又拆開,重新對齊。

  「寫這麼多。」

  程娟哭著道:「你還嫌多。」

  「我沒嫌。」

  程川把信放回腿上,伸手拿起那個木哨。

  木哨在童年時就裂了,吹不響。

  記得自己小時候拿這個東西滿廟跑,吵得借宿的人睡不著,老爹追著他打過兩回。

  布老虎是妹妹的。

  每一件遺物都不值錢,扔到街上,別人未必會撿。

  老頭卻留了這麼多年。

  床上忽然傳來一點動靜。

  程川立刻轉身。

  程守安的手露在被外,手指收了一下。

  「爹?」程川直接撲到床邊。

  程守安眼睛沒有完全睜開。

  嘴唇動,聽不清。

  程川俯下身。

  「爹。」

  「爹在...」

  老人呼吸拉得很長,胸口起伏一次,要隔很久才有下一次。

  程川握住他的手,程守安眼睛動了一下,這回大概認出來了。

  「川...」

  「嗯。」

  「我在。」

  程娟也湊過來,「爹,娟兒也在。」

  老人沒力氣轉頭,手卻又抓緊一點。

  「好好...」

  「啥?」

  程川把耳朵貼過去。

  「好好...生活。」

  「知道。」

  程川急著答,「我知道,爹你別說了,歇著。」

  程守安沒有歇,他又喘了好一會兒。

  「我去...找你娘了。」

  床上的手鬆開。

  老人胸口那一點起伏,也沒有再回來。

  屋裡安靜了很久,程娟先哭出聲。

  「爹——」

  她跪到床邊,抓住老人袖子。

  程氏站在後頭,明明和這老頭子沒接觸多少次,可她眼淚就是一直掉,用手怎麼擦都擦不乾淨。

  程川還握著那隻手。

  他沒有哭。

  過了半晌,他把老人的手放回被子裡,接著把床邊歪掉的鞋擺正,再把老人衣領理好。

  程娟哭得喘不上氣。

  「哥...」

  「哭啥。」

  程川皺眉,聲音有點啞,「來幫忙,讓爹走乾淨點。」

  他說完,坐到床尾,手探進被裡。

  老人的腳已經徹底涼了,程川把兩隻手覆上去。

  搓了幾下。

  沒熱。

  他又搓。

  一直到程氏過來,抓住他的胳膊:「別搓了。」

  「嗯。」程川這才停住。

  ......

  三日後。

  程家門外掛滿白布。

  街口從清早就有人過來。

  程川沒照那些人說的辦什麼大喪,就只是在棺木上選了厚些的松木。

  酒席沒上貴菜,兩口大鍋燉肉,配白菜豆腐,再蒸幾籠饅頭。

  來的人比桌子多得多,有人沒地方坐,端著碗蹲牆根吃,還有人自己帶凳子。

  灶邊的人忙得滿頭汗,沒人顧得上客氣,院裡吵吵嚷嚷。

  程守安在裡屋躺著,身上的衣裳是程川親手換的。

  沒穿什麼新壽衣。

  就是老人平日最捨不得穿的那件深色長衫。

  程川說不用換,爹就喜歡這件。

  時辰到了。

  抬棺的人進來。

  本來只安排了八個,門外一下站出來二十多個。

  「我抬一段。」

  「你腰都不好,邊上去。」

  「我腰咋不好?」

  最後只能輪著來。

  棺木出門時,程川站在最前。

  程娟哭了一路,程氏牽著孩子走在後頭。

  沈歸與照月沒有靠前,只是靜靜跟在人群中間。

  街兩邊不少鋪子關了門,有人出來送一段,也有人站在門邊,看棺木過去,拱一下手便回去。

  隊伍出了縣城,沒有直接上山,而是先去了炎祖廟。

  廟門外已經堆了不少新木料。

  那塊「來者有棲」的舊匾還掛著,門暫時沒開,新簿被裝進木匣,放在門邊桌上。

  棺木在廟門口停下,程川從懷裡取出老爹守了一輩子的鑰匙。

  銅環碰了一聲。

  他握了三日,這次沒再留,他把鑰匙遞給薄冊上近日留值的人。

  男人接住以後,還有點不知道往哪裡放。

  程川想起廟裡的點點滴滴:

  「米缸別裝太滿,潮。」

  「好。」

  「東偏房那扇窗得墊一下,不然晚上風大。」

  「我會弄。」

  程川還想說。

  嘴巴張了一下,沒再說,他走到棺木邊:「走吧。」

  隊伍重新動起來。

  廟門沒有開,今日送完人再開,可鑰匙已經到了另一個人手裡,往後還會到下一個人手裡。

  墓地所在的山不高。

  程守安娘子的墳,就在半坡上。

  墳頭長了不少草,程川前一日已經來清過一遍。

  新坑挖在旁邊。

  棺木抬上山時,人群拉得很長,有些老人走不動停在坡下,年輕人繼續送。

  那個十二三歲的孤兒也來了,他一路抱著一個小布包,等棺木落到坑旁,孩子才從後邊擠出來。

  沒人知道他要做什麼。

  孩子走到棺木邊,蹲下打開布包。

  裡面是一小束山菊。

  深秋的花不多,每朵花卻很新鮮,花瓣完整。

  這孤兒把花放下,什麼都沒說,轉身退開。

  後面一個老馬夫從路邊折了幾根白茅穗,也放過去。

  有人從袖子裡拿出一枝槐葉。

  有人放野菊。

  沒有人提前商量。

  能找到什麼,就放什麼。

  很快,棺木邊有了一小片五顏六色的花海。

  照月站在山坡下看了好久,它手裡拿著一根昨日就選好的小黃花。

  「公子。」

  「嗯。」

  「給我也留個位置。」

  「去吧。」

  照月擠過去,把花放在棺木一角,回來時撇著嘴。

  沈歸後面也放了一朵花,很普通的野花,沒有名字。

  棺木開始下坑,木頭落到坑底時,發出一聲悶響。

  第一鍬土落下。

  第二鍬、第三鍬。

  棺木上的花漸漸看不見了,有人在哭,有人紅了眼,還有人不想看這些,轉身回了城裡。

  程川從頭到尾站在墳邊,臉色看不出什麼表情。

  等坑填平,他自己拿過鐵鍬,又添了幾鍬。

  墳堆起來。

  一邊是娘。

  一邊是爹。

  自此他在這個人世間,再沒人會將他當做孩子。

  程川拿鐵鍬把土拍實:「爹,娘,你倆以前總拌嘴,現在埋一塊了,以後慢慢罵。」

  旁邊幾個老人邊擦眼淚邊笑,哭聲也散了一些。

  隊伍下山已是下午,客人又回程家吃了頓飯,鍋里的菜真沒剩多少。

  天快黑時,客人終於散了。

  院裡全是踩出來的泥印。

  程氏累得腰都直不起來,程娟被夫家人接走,孩子吃飽後趴在桌邊打瞌睡。

  沈歸站在門外,照月背好包袱,它回頭看了幾次。

  「公子,我們走了?」

  「嗯。」

  「要不要跟程川說一聲?」

  「不用。」

  沈歸抬手,在它後腦拍了一下:「走。」

  一人一妖離開長街,沒有回頭。

  程川還在送最後一桌客人,他把兩個老人一直送到巷口。

  等兩人走遠,程川才回來。

  門關上。

  院裡一下安靜了。

  他站了一會兒,看向四周,滿院桌椅都撤了,牆角還有一小截白布,灶里的火已經滅掉。

  真正的離別沒有長亭古道,也沒有勸君更盡一杯酒,就是一個普通的日子裡,有的人留在了昨天。

  程川坐到台階上,夜色漸漸淹來。

  屋檐下的男人肩膀忽然動了一下,他抬手擦了把臉,臉色沒東西。

  過了幾息,他肩頭又動一下。

  程川低下頭,兩隻手捂住臉。

  起初一點聲音都沒有,後來堵不住了。

  一聲嗚咽從手掌後鑽出來。

  很難聽。

  程川彎著腰,哭得整個人都卷在地上。

  「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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