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傳位李氏


  天剛亮。

  淡青色的天空中鑲嵌幾顆殘星,山間枯黃夾著深綠,露珠從一片葉子上滑下,滴到男子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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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合身上的五品官袍已經換掉。

  外頭套著件全是泥污的短褂,右肩纏著傷布,傷口已經結疤,但動作稍大依舊會疼。

  官印被他用油紙包了三層,從旺蒼逃走後一次都沒拿出來過。

  這幾日,夜裡睡不踏實。

  風吹草動都會讓蘇合睜眼,前些日子他還盼著看見城牆看見衙門,這會兒卻要想方設法地躲開。

  蘇合無法判定是誰要殺自己,所以他也不能確定,除了旺蒼縣外,其他縣是不是也已設下殺機,就等著自己自投羅網。

  午後。

  蘇合在確認無人跟著後,在一處廢棄的土地廟停下,他找了塊乾淨地方坐著,把懷裡的東西一件件擺出來。

  陳阿月的口供還在,徐嚴清的證言還在,拓下來的木像輪廓也沒丟。

  除此之外,還有一路上總結的其他有用信息。

  蘇合盯著這些紙看了一會兒,又從襪子夾層里抽出一張巴掌大的薄紙。

  紙上只有幾行字,是他在逃亡途中記的。

  第一行寫著,刺客知道我的習慣,也清楚巡緝司公文袋被我貼身攜帶。

  第二行,青何縣外三次追殺頻率極快,可以推斷,該勢力獲取情報能力極強。

  第三行,旺蒼縣衙提前等人,幕後之人身居高位。

  蘇合不知道旺蒼縣令手裡究竟拿了誰的令,也沒有親眼見過那封東西,能確定的只有一點。

  一個七品縣令,敢扣一個從五品巡緝使,這事絕不是地方上的人做得出來。

  蘇合把紙翻過來。

  背面寫著他最懷疑的三個人。

  陛下。

  首輔。

  次輔。

  他在「陛下」後邊畫了一道橫線。

  最開始蘇合是有懷疑李右禪的。

  畢竟伴君如伴虎,前一刻還是紅人,下一刻就被賜死的臣子史書都記不下來。

  但經過這幾日的思考,蘇合還是將李右禪剔出了懷疑的選項里。

  蘇合在死牢待過,罪書也按過手印,刑部只需按日子行刑,他如今已經死了,後來是陛下把自己從牢里提出來,給了巡案身份,又一路把北境巡緝司交到他手裡。

  真要自己的命,不必繞這麼遠,一道詔他回京的旨意就夠了。

  甚至再簡單點,直接以找個理由把賜予的官身消掉,沒有任何大官會出來保自己。

  所以,陛下可能性不高。

  蘇合看著剩下兩個稱呼。

  首輔。

  次輔。

  前者讓蘇合懷疑再正常不過,畢竟這位楊閣老與陛下貌合神離已不是秘密,若是發現自己為陛下做的事,出手理由很充分。

  讓蘇合不敢確認的是,楊閣老若真要殺自己,蘇合沒信心能逃掉。

  算無遺策,這是所有讀書人對那位閣老的印象。

  至於後者,

  次輔雖被首輔打壓,但在朝中經營多年,門生故舊同樣不少,這些年隱而不發,卻沒人會將這位閣老當做軟柿子。

  畢竟,按如今首輔歲數來看,還能活個十年、二十年?首輔死後,那這個權傾朝野的位置,次輔便是最有可能坐下的人。

  如果對方知道自己在幫陛下作何事,會不會怕此事讓整個朝局掀翻,影響他的未來計劃?

  總之,這兩人都有動機。

  這兩人也都有操縱地方官員的本事。

  蘇合目光在這兩個名字間徘徊,壓力讓他手指不自覺握緊。

  除此之外,他還有一件事想不通。

  蘇合在紙角寫下兩個字。

  [觀塵]。

  第一撥人是觀塵。

  第二撥還是。

  旺蒼縣外那群黑衣人里,最強的同樣只有觀塵境。

  蘇合當下的境界與官職很不匹配,身邊的緝役死的死散的散,對方若真調來一名望岳境,他連第二條街都走不出去。

  「是覺得觀塵就夠了,還是不能來...」

  蘇合用指甲刮掉紙上的炭渣。

  殺他的人沒留手,這一點不用猜。

  死在青何縣巷裡的緝役是真的,肩上的刀口也是真的,若不是幾次都有人替他擋過一程,他早死了。

  可刀下得這麼真,偏偏每次又留著一點能逃的縫。

  蘇合盯著「觀塵」兩個字,越看越不舒服。

  他把紙折好,沒有往下猜。

  沒有證據,信息太少,現在最怕的,就是把猜出來的東西當成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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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初他吃過一次虧,差點把命也吃進去。

  「咔呲——」

  土地廟外有車輪壓過碎石的聲音,蘇合馬上收起紙張,靠到門後。

  過的是輛拉柴車,趕車人沒往破廟裡看。

  蘇合等車走遠才出來,而後沿著山坡繼續往南。

  他沒打算進下一座縣城。

  昨夜躲雨時,他把隨身幾張舊抄錄重新翻了一遍,其中有一處地方,本來早被他劃掉了。

  [臨安府,南驛舊庫]。

  此處靠江,有大船,可直下承天府。

  蘇合知道這裡還是因為尋燼司西庫的一頁移檔錄。

  炎祖失蹤的第十二年,朝中有一批舊牘南遷避災,其中《監國急牘》副本共二十七卷,被分送三處。

  後來兩處入了國史館,一處在臨安府南驛遭水,卷冊記作盡毀。

  蘇合當時查到這裡,只寫了「無從核實」,眼下正好在附近,反正也沒有更安全的地方可去,不如冒險試試能不能坐船返回。

  只要到了承天府,不說絕對安全,至少刺殺官員這種事,就不敢如此明目張胆了。

  蘇合便向著此處趕去,太陽落下前,他看見了舊驛。

  驛站早廢了,前院塌掉一半,門口拴馬石還在,後邊幾間倉屋被人修過,屋頂鋪著新舊混雜的瓦片。

  門前坐著個老人,對方正削著竹籤。

  蘇合快步路過向著渡口趕去,然後...

  對方下一句話就讓他整個人寒毛倒豎。

  老人沒抬頭:「走了這麼些天,還敢一個人來?」

  蘇合瞬間警惕起來:「你認識我?」

  「蘇合,從五品,北境巡緝使。」

  老人把削好的竹籤放進簍子,「若是你能逃出來,有人托我給你看些東西,沒想到真讓我等到了。」

  蘇合轉身就走。

  「跑不掉的,莫要浪費力氣,陳阿月的口供,你還帶著吧。」

  老人抬手指了指屋裡:「我要是殺你的,方才就不跟你說這麼多了。」

  蘇合停下腳步了:「誰讓你在這等我?」

  「跟我來吧。」

  「誰讓你等我?」蘇合再問。

  老人拿起下一根竹籤:「問第三遍也一樣。」

  蘇合站了半晌,還是轉回來了,既然對方沒直接殺自己,那有些事剛好可以在這弄清楚。

  最主要的是,大概率自個兒跑不掉了。

  蘇合沒往老人身邊靠,先繞著院牆走了一圈,門後沒人屋頂沒人,能看見的窗也都開著。

  老人看著他折騰,沒有催促。

  等蘇合進門,他才把竹簍提進屋。

  裡面的確沒有什麼埋伏。

  一張桌,兩把椅子,牆邊擺了四隻木箱,老人把最下邊那隻拖出來。

  鎖是新的,箱子卻很舊。

  「看之前說一聲,這些東西你不能拿走。」

  「為什麼?」

  「你先看了再說。」

  鎖開了。

  老人從裡頭取出一隻扁匣,匣里壓著一頁發黃的敕書。

  蘇合只看第一行,瞳孔就猛然一縮。

  官文右上留火印,左下鈐私璽拓痕,紙中摻青麻絲,這些規矩後來全改過,尋常人仿不出來。

  這是炎祖還在時的舊制,蘇合在西庫見過同年的真件。

  他又看了眼坐在對面的老人,蘇合自認為記性還算尚佳,但他從未在京城見過此人,也更不可能是朝中官員。

  「別看我,看文。」老人說。

  蘇合收回目光,繼續往下讀。

  這是一封敕書,內容很短。

  [炎祖離京,命李無咎暫攝朝政]。

  李無咎?

  很熟悉的名字...

  炎國第二位皇帝!曾任兵部尚書兼督查使。

  炎祖走後,親自禪位於李無咎,這事天下人都知道,書中也確實是這麼記載。

  可現在敕書上,寫的是監國。

  不是禪位。

  蘇合手指壓住紙角,又看一遍。

  監國。

  兩個字寫得清清楚楚。

  他抬頭:「國史館的《開平實錄》記的是炎祖禪位前,李無咎監國三年。」

  「嗯。」

  老人又拿出幾份信件,遞出後繼續道:「往後看。」

  第二卷是十二年後的倉牘。

  那一年寒災,七座戰備糧倉有糧,守倉軍卻不肯開。

  蘇合往下翻,看到一封又一封請令。

  州府請糧。

  兵部請糧。

  監國府也請糧。

  所有文書到末尾都缺同一樣東西,——炎祖私印。

  守倉將領寫得很直接:[無祖印,不敢啟國倉]。

  後邊附著一冊災後核簿,餓死或饑荒死亡的百姓沒有寫成一個總數,而是一縣一縣列。

  蘇合翻到第三頁便停了。

  老人問:「不看了?」

  「夠了。」

  「還沒到要緊處。」

  第三份東西只有六頁,是當年值殿官的手錄。

  蘇合看見日期時,已經知道那天發生過什麼。

  李無咎登基。

  第一句就把後世史書撕開了。

  那份禪位詔,不是炎祖所留,李無咎親口承認。

  殿上有人罵他亂臣。

  有人拔劍。

  也有人跪求他先開倉。

  記錄寫到這裡,墨跡有一處拖得很長,後邊留下李無咎當時的一句話。

  [帝若歸,臣以首還]。

  再下一句。

  [帝若不歸,國需有君]。

  屋裡沒別的動靜,蘇合眉頭已經緊緊皺起,這會兒看到的內容,簡直比野史還要野。

  若放在炎國任何地方,誰敢說出這些內容,一個時辰內衙門的刀就會落在脖子上。

  但蘇合比天下九成人還要清楚炎國往史,所以他清楚,紙上的內容邏輯推得通。

  紙後還有內容。

  李無咎登基當日便開七倉,救濟天下百姓。

  半月後換掉兩名拒絕調軍的守舊將領。

  三個月內,數處趁皇位空懸自行截稅的地方重新交稅。

  這些事是功績,現今史書都有寫。

  那麼,不一樣的就只有開頭。

  史書說炎祖禪位。

  事實不是。

  老人給自己倒了碗涼茶:「看明白了?你怎麼看?」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想好了再說,這關係到你能不能活著看到明天的太陽。」

  十息後,蘇合道:「若這些都是真,李氏得國不正。」

  「就這一句?」

  「偽造帝詔,按炎律是大罪。」

  「你是想說李氏謀逆?」

  老人問,蘇合沒接。

  老人喝了口茶,又問:「那他該不該登基?」

  蘇合這次很久沒出聲,桌上的東西太舊了。

  兩百年前的一場寒災,落到今天只剩幾頁紙,可這幾頁紙後邊,是如今承天府那張皇位,是李氏一朝,也是炎國兩百年的正統。

  蘇合這些年一直在找炎祖。

  他最想證明的事情,已經越來越接近真的。

  可直到今天,他才第一次明白,炎祖若真的回來,麻煩從來不只是多一個活著的開國皇帝。

  他從未禪位。

  那為何史書變成了禪位,誰改的?

  同時,當今皇帝又算什麼?

  老人把茶碗放下:「蘇大人,你敲過登聞鼓,也坐過死牢,你查東西有個毛病,非得查到能落筆才肯罷手。」

  「這不是毛病。」

  「行,那我問能落筆的。」

  老人指著那份監國敕,「李氏皇位,正不正?」

  蘇合道:「不正。」

  「炎祖若還活著,皇位該由誰坐?」

  蘇合嘴唇動了一下,沒說出口,但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老人還在問:「那你找他做什麼?」

  「找到了,告訴天下人,炎祖還活著?」

  「還是把這幾份東西送進宮,讓當今陛下自己說?」

  「再不然,你把它交給炎祖,請他回來拿回原本屬於他的東西?將整個承天府殺得血流成河?」

  一連幾問,蘇合一句都沒答。

  老人等了許久後又道:

  「那換個問題。」

  「什麼?」

  老人看著他。

  「北邊已經在備戰,朝里君臣也在爭。」

  「若炎祖回來,要這個天下,你這個吃李氏俸祿的巡緝使幫誰?」

  蘇合第一個問題沒答上來,對方第二個問題接踵而至。

  「李氏這兩百年的第一道詔是假的,你查到了。」

  「說,還是不說?」

  「蘇大人。」

  「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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