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煙夢
亦是此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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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星稀。
鳴玉城北門外,排著一條不長的進城隊伍。
一個扎著粗馬尾的少女站在屋頂俯瞰全城。
她穿著灰色綾羅裙袍,腰間掛著一把直刀,除此之外沒帶多少東西。
她自稱煙夢,沒有姓。
三日前,一隻六眼烏鴉把承天府的信送到她手裡。
信里的內容不長。
[你要找的人,可能往北走了,可以去看看。]
[順便殺個人,聶沉舟。]
楊老頭平日雖然死氣沉沉的,但這十多年相處下來,交易還算公平。
所以,煙夢來了棲梧。
她向著城下俯瞰,百宗定席才散不久,鳴玉城裡修行人還多,帶兵器進城算不上稀奇。
煙夢落入街道中,沒引起任何人注意,仿佛她本來就在這裡。
她剛走過兩條街,前邊茶攤便有人拍桌。
「我親眼看的,三艘船,全起來了!」
「你昨兒還說你隔著半里。」
「半里就不能親眼看?」
「一個人真有這麼厲害?我才來鳴玉城,兄台莫要誆我。」
「我騙你作甚,全城都看見了,還能有假?」
「你說兒豁。」
煙夢腳步慢了一下,向著聲源處的茶攤走去。
店家見她是外地人,主動問:「姑娘也是來看百宗定席的?那就來晚了,熱鬧都散了。」
煙夢直接將一塊金錠拍桌上:「你們剛才聊的人是誰?」
「!!!???」店家被金燦燦的錠子晃得眼睛疼,使勁揉了兩下眼眶。
煙夢遲遲等不到回話,抬手就要將金錠拿走。
那店家立刻慌了,帶著諂媚笑容道:「店裡這些人剛才聊的是沈掌柜。」
「掌柜?」煙夢聽到「沈」字後,又向前逼了一步。
店家道:「魚家鋪那個啊,平日就坐鋪里,誰能想到人家是個隱士高人,現在已是萬象天榜上的大人物!」
煙夢一雙刀眉擰了下:「姓沈?」
茶攤老闆道:「可不就姓沈。」
煙夢又問了幾句話,轉身就往四海樓走,身後店家捧著金錠,如同做夢一般。
鳴玉城不大,四海樓也不難找。
一層人不少。
新榜掛出來已有些日子,圍著的人沒有最初那麼多,可第三十一位那人還是常被談及。
煙夢走到榜牆下。
[灰衣客·沈。]
[境界:破雲巔峰。]
[勢力:暫無。]
再往下,是鳴玉城那一戰。
煙夢從第一行看到末尾,又從末尾看回那個「沈」字。
旁邊有年輕修士說道:「第三十一還是低了,我師父說,能隔著那麼遠破凌虛符,至少該進二十五。」
另一人道:「四海樓講證據,又不是你師父講感覺。」
兩人很快爭起來。
「安靜!」煙夢說完,一股超越破雲境的威壓泄了一絲。
瞬間,原本還吵鬧的四海樓靜得能聽到呼吸。
煙夢走到櫃檯前:「這榜何時換的?」
管事顫顫巍巍回答:「回...回前輩...十來日前。」
「魚家鋪在哪?」
「西市。」
管事抬手指了個方向。
煙夢出了樓,那股威壓緩緩消散,客人們這才長呼一口氣,四海樓管事雙腿一軟,直接坐在地上。
「這...這...是凌虛境的強者?」
沒人回答,摧城都超過他們的想像,更何況是凌虛。
西市比四海樓那邊安靜。
魚家鋪的門開著,魚福站在櫃檯後,正低頭磨一把缺口柴刀。
煙夢進門。
魚福抬頭:「姑娘修刀?」
「不修。」
「買東西?」
「「首「發「「「「「「「.「「「
「不買。」
魚福看了她兩眼:「那隨便看,別進後院就成。」
煙夢在鋪里轉了一圈。
靠牆的兵器架空了大半,角落堆著農具,爐邊放著幾隻高矮不一的凳子,地上還有沒清乾淨的鐵屑。
很尋常的鐵匠鋪,沒什麼稀奇。
她走到櫃檯邊,手在木面上停了一下,那裡被人常年用手壓過,木色比別處深。
魚福問:「姑娘是要看什麼?」
「之前的掌柜呢?」
「我就是掌柜。」
「我是說那個穿灰衣的。」
煙夢音色逐漸沉下。
魚福只覺被一頭猛獸盯上,他眼眸眯了一下,念頭快速轉動,隨後將說了許多遍的話術又過一遍。
「姑娘是說沈前輩吧,他來我鋪子待了一段時間就走了,我與前輩其實不太熟,具體去哪真不曉得。」
魚福說完已經準備好了被逼問的說詞。
結果,煙夢轉身出了門,乾脆利落。
她沒再回頭,但心底已經有了答案,自己找了一輩子的那人,在這裡呆過。
是他,肯定是。
只是看樣子已經走了有段時間了,現在去追肯定是追不上的。
煙夢看了下天色,隨後腳下一動消失在西市中。
等她再次站住身形時,已經來到棲梧城皇宮。
她沒有驚動任何人。
楊清禾寄的那張紙上,寫了很多關於棲梧國,關於鬼族北境現狀的信息或是推斷。
煙夢只是將目標所在位置看了一遍,就將信紙丟入了河中。
聶沉舟住在東側,近日幾無露面,煙夢直奔東側殿宇而去。
到底地方後,屋裡有人,還不止一個。
她沒有悄悄摸摸進去,抬手按住腰間刀柄。
「鏘——」
直刀出鞘,都不見煙夢有劈砍動作,一抹璀璨刀芒自上而下顯現。
「咔!」
雕花大門從中間裂開。
屋裡那名鬼侍才抬起頭,人已經被分成兩半,鮮血濺了一陣面白牆。
聶沉舟看到門裂開的瞬間其實就動了,他沒有問來人是誰,起身撞破後窗逃遁。
煙夢不急不慌地跟了出去。
院外有鬼仆反應過來,兩團黑氣從廊柱後撲出,刀光過了一遍,兩隻鬼物當場散開。
聶沉舟一路逃遁,腳下鬼氣散開,身子已經越過兩重院牆,連頭都沒回。
與此同時,王宮地底的倀線一根根亮起,前院數十名宮衛同時抬頭。
烏社正在書房裡批國書,手指猛然停住,下一息便抓起王印,朝東院下了一道護駕令。
宮衛全往那邊涌去。
煙夢落在屋脊上擋住去路,同時看了一眼湧來的士兵:「又是倀鬼之術,你們這些鬼族統領就只會這些嗎?」
她收刀入鞘。
逃遁中的聶沉舟眼角一跳,身子向著右邊傾斜,一抹刀光在他原來站著的地方生成,將他一根手臂斬落,若再慢半刻斷的就不是手了。
湧上來的宮衛更是不堪,他們連刀光餘威都扛不住,齊齊向著地上倒去。
這些人連煙夢什麼時候到近前都沒看清,手中兵器便掉了一地,所有人倒在地上疼痛翻滾。
煙夢從人群中穿過去,繼續追。
她不急,因為她確信前邊那隻鬼物跑不掉。
「待我入了凌虛境,我必殺你。」聶沉舟嘴上罵了一句,掌心拍在地面。
王宮石道下埋著的鬼紋接連炸開,三條黑煙貼地竄向不同方向,其中都有他的氣息。
煙夢站在岔口,左右望了十息,接著抬腿向北追去。
聶沉舟從北牆暗門衝出去時,一柄刀鞘已經等候多時,直接撞在他的斷臂上。
「砰!」
他整個人砸進牆裡,牆磚碎了一地。
聶沉舟已經意識到這是凌虛境的強者,但他不願放棄。
凌虛境不是沈先生,還不值得讓他臣服。
他借這一下翻身,五指扣住牆縫,鬼軀散開,從另一頭重新聚起。
「挺能跑。」煙夢落地。
聶沉舟裝傻:「姑娘連名字都不報,上來便殺,講不講規矩?」
「答對,我從不講規矩。」煙夢再追。
聶沉舟不說話了,這還說個錘子。
鳴玉城上空多出兩股元氣,一追一逃,如貓戲老鼠。
城中不少修行者齊齊抬頭,只看到兩道遁光越過宮牆,轉眼出了北城樓。
四海樓頂也有人推窗,老管事追出去看了幾眼,又把窗關上,嘴上罵罵咧咧:「現在強者都是大白菜嗎?走了個破雲境,又來兩個...」
城外十餘里。
聶沉舟已經用了四次鬼遁。
每用一次,鬼軀都要散掉一部分,再在數百丈外聚起。
第五次時,他剛露出半邊身體,一隻手已經抓住後領,煙夢把人扯回來。
聶沉舟撲到地上,滾出去十來丈。
這回他沒再跑,不是不想,煙夢已經踩住一隻手。
直刀重新出了鞘,插在地上,距離聶沉舟脖頸一寸不到。
聶沉舟吐掉嘴裡的泥:「楊清禾派你來的?」
刀口壓下來一些,煙夢低頭道:「是不是你身上也有那種談及秘事就會魂飛魄散的禁制?」
她頓了頓又道:「讓我看看和其他鬼族統領是否一樣。」
刀落。
聶沉舟脖頸滲出鮮血,隨後是一道裂口,裂口越來越大,死亡清晰可見。
聶沉舟閉上了眼睛,已經準備舍掉這具鬼軀,待身軀被斬後利用魂魄逃遁。
一息。
十息。
聶沉舟發現自己肉身還有意識,於是再次睜開了眼。
煙夢的手停住,手上握著的直刀也跟著停住。
這會兒,煙夢正看著聶沉舟眉心,其魂魄深處有一道讓她心驚肉跳的東西。
煙夢盯了幾息,不是鬼氣...而是一種無比熟悉的東西。
她此時修煉的功法,產生的元氣與之極其相似。
這股氣息,這世上不會再有第二個人擁有。
煙夢心臟猛地抽了下,刀收了半寸,她明知答案還是問:
「誰留的?」
聶沉舟沒答,腦中迅速分析形勢。
刀又往下落了一些。
「姓沈。」聶沉舟突然道。
煙夢的手徹底停了:「穿著灰衣?」
聶沉舟看見她停刀,印證了某些猜想,答話更快了些。
煙夢聽了會兒後,問:「他為什麼在你身上留下魂禁?」
「他讓我幫他找些東西。」
「他在哪?」
煙夢有些控制不住氣息,凌虛境的威壓帶起陣陣狂風,周邊野草齊齊低了頭。
她等了三息,聶沉舟卻沒有開口。
煙夢腳下加力,聶沉舟指骨發出一聲脆響。
「北硨。」聶沉舟咬緊牙關,「沈先生在北硨洲。」
煙夢目光如炬:「他為什麼去北硨?」
「找人。」
「誰?」
「我不知道。」
聶沉舟假話中帶著真話。
煙夢把刀插回鞘里。
聶沉舟眼底動了動。
「不殺我了?」
「暫時。」
「那我能走了?」
「不能。」
煙夢蹲下,手掌按在他丹田位置。
聶沉舟臉色當場變了:「等一下。」
一縷元氣已經進去。
煙夢控制著元氣直接纏住鬼丹,只留下三處可供運轉的竅口:「你若騙我,鬼丹必碎。」
聶沉舟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從不喜歡罵髒話的他,突然想罵娘:
「你們是不是都喜歡往別人身體裡塞東西?」
煙夢沒答,只是將聶沉舟衣服扯住,將之提起。
「去北硨,帶路。」
「現在?」
「現在。」
兩人往北走出一段,煙夢又想起什麼,從袖裡取出一隻小竹筒。
筒蓋打開,一隻六眼烏鴉鑽出來,落到她手臂上。
她取紙,寫得很快。
紙卷進銅管,綁上鳥腿,六眼烏鴉振翅向南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