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天下劍意十斗,軒轅獨占九斗
是夜。
京都,鎮國元帥府。
府中大門緊閉,連下人去買菜的側門也緊緊關著。
門前平日站兩排家兵,今日只留四個人,個個繃著臉與門前兩座石獅很像,街上但凡有人路過,他們就會警惕地多看兩眼。
這不正常。
畢竟,天下人都知道,炎國權勢最大者是首輔楊清禾,而實力最強者,是這位鎮國大元帥夏橫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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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一位凌虛境,作為官職今次於首輔的存在,鎮國元帥府哪怕大門敞開不要守衛,應該也沒人進來搗亂才對。
可眼下府內顯然不是這般平和。
在家兵虎視眈眈下,一頂轎子從遠處行來,落在鎮國元帥府。
有家兵正想上前呵斥,卻忽然發現這轎子為兩馬輓車,黑漆車廂青色車帷,車轅旁掛了一塊銅牌。
銅牌上的紋路讓家兵立刻停住腳步,恭恭敬敬站在那後者,所有話都咽回肚子裡。
一名老人從轎子下來。
楊清禾靴子落了地,他先是抬頭看了看緊閉的元帥府大門,又看了一眼門內。
「鬧成這樣了?」楊清禾臉色難得露出無奈。
「閣老,帥尊尚在邊關,不知您來府上是...」守門的家兵小心試探。
「你覺得我來作何?」楊清禾反問。
家兵趕忙行禮認錯,也瞬間明白這位閣老早就知道府上之事了,旋即也不再遮掩。
家兵門將元帥府大門推開,並有一人快速跑去通知大管家。
楊清禾抬腿跨過高門大坎,而後徑直向左邊岔路走去,輕車熟路仿佛回到自己府邸。
他今日來元帥府,本就不是為了見鎮國大元帥。
他來此是見另一個人,一個性情跳脫無法無天的傢伙,一個會給炎國帶來大麻煩的傢伙。
但若是處理得好,也是一個能解楊清禾燃眉之急的傢伙。
「您來了正好!」這嗓門喊得不小,裡邊院子很快有人跑出來。
元帥府管家連外袍都沒穿齊,腰帶一邊高一邊低,到了台階前先行禮,「閣老,小人正不知道怎麼辦。」
楊清禾往裡走:「人還在?」
「還在。」
管家嘴角抽了一下。
「都說說。」楊清禾道。
管家趕緊把昨日的事說了一遍。
昨天下午,一個戴斗笠的漢子來敲門,並拿出陀桑國的戶部侍郎令,小的驗了真偽確認不會錯後,以為是大國訪臣,或是老爺的好友,便沒敢攔請進了府里。
說到這管家一臉無可奈何。
楊清禾點了點頭,陀桑國是西梵洲第一大國,也是如今《乾坤榜》上第二的存在,因有一位山海境坐鎮,整體排名還在炎國之上。
而那戶部侍郎令...
裡邊那傢伙還真不是陀桑國的戶部侍郎,至於令牌為什麼在這,楊清禾想到裡邊之人的嘴裡,都懶得往下去想。
無非就是偷盜,恐嚇,騙取。
另一邊,管家還在倒著苦水。
「這漢子進了府,自稱來承天府訪友,我們把他迎到正廳,結果糕點和茶水還沒準備好,他就說來這不是喝茶的額,訪友不是訪老爺,而是小姐...」
「小姐出來見了說不認識這人,結果他就不走了。」
「自從小姐上了《輕雲蔽月榜》,確實會有許多人沒事就往府里望,但敢直接騷擾的還真沒遇過。」
管家說到這,那個捶胸頓足,「我們想將他趕走,結果這人修為極高,深不見底...」
楊青禾問:「可有傷人?」
「也不算傷。」
管家說到這裡,抬手指了指前院一隻石凳。
「趙供奉當時想進去趕人,結果前腳才踏入院子,回過神,人已經坐在凳子上了,傷倒是沒有就只是褲子磨破了。」
「後邊又來了兩位供奉,沒再動手,動手也沒用。」
「那人從昨日下午一直守到現在,不進小姐屋,也不碰府里任何東西。」
「可嘴沒閒過,詩寫了十幾首,一首比一首難聽。」
管家苦著臉:「小姐昨夜連晚飯都沒出門吃。」
楊清禾道:「還沒派人往宮裡報對吧?」
「正合計。」
「別報了。」
「???」
管家一愣。
楊清禾繼續往裡走:「他不想走,你們報到宮裡也趕不走。」
「那怎麼辦?」
「都在外頭等。」
「閣老,您一個人進去?」
楊清禾道:「不然你去邊關叫夏橫之回來?」
管家馬上停步:「閣老小心。」
後院比前院更安靜。
「「首「發「「「「「「「.「「「
還沒過月門,楊清禾便聽見一個漢子的聲音。
「夏姑娘,為何如此就不肯開門一序,在下只是痴情一片。」
屋裡傳來一句呵斥:「登徒子!」
「這話就不對了。」
男人接得很快,「在下行走四洲,最是講究品德,也是出了名的翩翩君子。」
屋裡沒聲。
「你看啊。」外頭的人繼續道:
「我喜金釵少女,不以其身材嬌小而嫌之,是為仁;」
「喜及笄姑娘,不以其青春懵懂而棄之,是為義;」
「喜花信少婦,不以其曾嫁他人而厭之,是為誠;」
「喜半老徐娘,不以其年長成熟而鄙之,是為恆;」
「至於智,我能看出夏姑娘是天下少有的好女子,這還不夠智?」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故而君子五德我都有,夏仙子真不考慮出來一見?」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接著是一聲氣惱的喝聲:「你滾啊!」
聲音傳得很遠,很快就夾雜起哭泣聲。
漢子本還挺高興,聽到哭聲又慌了:「夏仙子你別哭啊!哎呀!」
楊清禾站在月門後:「老夫請軒轅前輩來京,是有正事。」
院裡的人回頭。
他穿著一雙草鞋,披著一件棕色麻布衣,腰上掛著只酒葫蘆,腳邊還擺著一包剛買來的燒餅。
一頂斗笠遮住大半臉龐,只能看清鬍鬚與嘴巴。
若把人扔到城外集市,十個人有九個會把他當走遠路的閒漢。
軒轅福貴。
山海境。
萬象天榜第三。
也是唯一一名沒有勢力,沒坐鎮國土的山海境。
鬼聖曾言,天下劍意十斗,軒轅獨占九斗,剩下的一斗是他不想爭。
軒轅福貴看見楊清禾,先拿起燒餅咬了一口。
「楊老匹夫,你可算來了。」
「老夫晚來半日,前輩便要把元帥府鬧得雞犬不寧。」
「話不能這麼說。」
軒轅福貴坐在石階上,「我沒闖屋,沒碰人,連他們家茶都沒喝一口,那個姓趙的先跟我動手,我還給他留了條買新褲子的錢。」
楊清禾看了一眼屋門,夏塵微將門關得很緊。
「前輩若真講規矩,現在該走了。」
「不走。」
「為何?」
軒轅福貴抬手指屋裡:「聖人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要遵從聖人教誨。」
楊清禾道:「前輩上月在西梵洲,也這麼說過。」
「誰跟你造謠?」
「佛門聖女。」
軒轅福貴把燒餅放下:「她請我多留幾日,是談佛法。」
「談得如何?」
「她說我六根不淨。」
「說得在理。」
「你懂什麼,她那是沒看明白我。」
楊清禾不想再聽,請這人走,用對方式很簡單:「浮香有消息了。」
軒轅福貴身形一晃,下一刻已經出現在楊清禾面前。
「在哪?在哪?」
斗笠下的眸子閃閃發光,是真正意義上的光,表明著主人的興奮,「當初我去北硨洲找浮香姑娘找了足足一年,都沒找到人,還是你們這些文人腦瓜子好用。」
楊清禾看他:「現在肯走了?」
「我本來也沒說不走。」
屋門後傳來一聲重重的關窗聲響。
軒轅福貴朝那邊喊:「夏姑娘,在下改日再來。」
楊清禾道:「沒有改日。」
「你替人家姑娘做的主?萬一她就喜歡我守著呢?聖人曰:女人的話要反著聽。」
「聖人沒說過這話。」
楊清禾又道,「我聽說夏大元帥已經帶著鐵騎,從邊境趕回來了。」
「誒,別啊,你讓他回去,耽誤邊軍打仗不好。」軒轅福貴義正言辭。
他說走就走。
楊清禾跟出去。
兩人到了前院,管家遠遠看見軒轅福貴往大門走,腰一下直了。
軒轅福貴一邊走一邊問:「浮香姑娘在哪裡?」
楊清禾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好的紙。
軒轅福貴卻沒去接,他突然反應過來:
「你這老匹夫會白給我消息?」
「不會。」
「圖什麼?」
「請你找個人。」
「殺人的買賣我不接。」
「不殺人,找人。」
「找到以後呢?」
「你自己看著辦。」
軒轅福貴盯著他:「這話更有鬼了,你說清楚別遮遮掩掩的,煩死了。」
「因為我也不知道他如今的性格,便算不出你遇上他後,是把酒言歡,還是直接打起來。」
「要打架?」
軒轅福貴立刻擺手,「我不去,我不喜歡打架,換個條件。」
楊清禾把紙遞過去:「浮香的線索,和這個人有些關係。」
「楊老匹夫,我總感覺你在忽悠我呢,你說騙我是狗。」
「老夫今日所言,若有一句關於浮香的假話,便叫我不得善終。」
楊清禾說得肯定。
軒轅這才接過紙,並將之攤開。
紙上沒有畫像,只有四海樓新榜抄錄。
[灰衣客,沈。
萬象第三十一]。
軒轅福貴看完,抬眼:「破雲?」
「四海樓這麼寫。」
「你讓我去找破雲境?還擔心我和他打起來?他拿什麼和我打。」
軒轅福貴頓覺輕鬆,他把紙折好塞進懷裡,又把斗笠往下一壓。
「延川府是吧?」
「不一定,你找找。」
「得嘞。」
軒轅福貴走下台階,管家親自開門。
待其走遠後,元帥府大門才重新關上,管家站在門後,長出一口氣。
後院這時有人過來。
夏微塵換了身常服,頭髮只用一根素簪束著,顧盼之間讓周圍鮮花都失了色。
她走到廊下,通過門縫向外望去。
街道盡頭的斗笠漢子似有所覺,轉過頭揮手打招呼。
夏微塵趕忙收回目光。
她剛才在屋裡聽得很清楚。
楊閣老拿一個叫灰衣客的男人,把斗笠漢子支走了。
榜上第三十一,值得首輔親自來一趟元帥府?
夏微塵問管事:「真能通過那灰衣客找到浮香?」
管事一看小姐認真的模樣,暗叫不好,連忙阻止:「小姐,你在家待著就行,隨便出去老爺會擔心的。」
「夏叔,我已經不是小孩子。」夏微塵說,「我出去會蒙面,沒事的。」
「不准!」
管事態度堅決。
他還記得上次小姐逃跑出去看花燈,直接讓那場花燈會亂成一團,到處都是女子罵相公的聲音,是男子墜入河中的聲音...
夏微塵眼珠子轉了一圈,隨後對貼身丫鬟說:「小鍾,你去趟四海樓,幫我買一份新榜拓本。」
侍女應下。
管事看著小姐回屋的背影,從小看著夏微塵長大的他,又哪會不知小姐在想什麼。
浮香,一個排在小姐之上的名字。
小姐平日是說不在乎排名,但真遇到了,女子的好勝心還是壓不住。
這幾日要把小姐看緊點嘍。
……
另一邊。
楊清禾回到車上時,一隻六眼烏鴉正落在車轅之上。
車夫見怪不怪,主動將手挪了挪,讓烏鴉站得更穩。
車簾從裡面被拉開,楊清禾探出一隻蒼老的手臂。
烏鴉蹦跳兩下後,鑽進車裡。
鳥腿上綁著銅管,楊清禾取下抽出裡面的紙。
字很少。
[鳴玉灰衣沈客可疑。]
[聶沉舟體內有其親留禁制,竟與我元氣相似。]
[聶言其在北硨。]
[我先行一步。]
楊清禾看到第三行,眉頭便不由自主地皺了起來。
他把紙從頭又看了一遍,隨後嘆了口氣:「這丫頭一遇到炎祖相關的事,腦子就靜不下來,此行北硨必不安全,看來有些局要提前落子了。」
楊清禾掀開車簾:「還有最快的六眼鴉嗎?」
隨車護衛道:「府里還有兩隻。」
「放一隻。」
「送哪?」
「北邊。」
楊清禾把紙折起:「告訴她,別進北硨,聶沉舟在騙她。」
護衛應下,走出兩步,又回頭。
「閣老,沈姑娘走了,六眼鴉能找到她留下的沿路暗記,可真要追上……」
「試試。」
楊清禾說完又道,「放出消息,就說我病重,暫不上朝,所有事務都推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