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公子,你殺人了?


  兩旬後。

  滿山綠意總是沒熬過立冬的寒氣,樹木是干禿禿的,僅剩的些許草葉還掛著清晨白霜。

  炎國境內往邊境走的車馬比往日更多,糧車、械車一輛接一輛。

  一輛糧車陷進泥坑,照月幫著幾名民夫把車推出來後,這才重新跟上前邊的一襲灰衣。

  它眉心那道月痕比一個月前清楚了些,彎彎一線,已經有了新月的樣子。

  身上倒沒變多少,還是那副灰撲撲的小蟾蜍模樣,這會兒披著一件從小城買來的厚襖,用它的話說,就是入冬了本該要冬眠的。

  「公子,我們這一路拿下,糧車越來越多了,臨川那邊還只是三五隊,到了承天府地界,一上午都碰見七八撥了,真要打起來了呱?」

  「可能吧。」沈歸回答。

  照月咂了下嘴,「前幾天碰見胡照影,他也這麼說。」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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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子,你沒覺得他變了不少?」

  沈歸喝了口酒,回憶起前幾日的偶遇,說道,「是要比以前穩重些。」

  「對吧,我也這麼覺得,他這次見我,居然主動打招呼。」

  照月學著那些教書先生背著手往前走,「這裡變一點,那裡變一點,就像豹子換毛一樣...那句話怎麼說來著。」

  「君子豹變,其文蔚也。」沈歸接話。

  聽到回答後,照月停了下,隨後又追上去。

  「公子,以前我說十句,你能回一句就不錯,現在能回三四句,有時候還會解釋呱。」

  「酒沒了。」前頭沈歸晃了晃酒壺。

  照月:「……」

  它很懷疑公子在岔話,可惜沒證據。

  一人一妖繼續向前。

  不遠處的道路上立著塊官道石碑,碑面新刷過白灰。

  [承天府]三個字寫得很大,再往下是附近縣城和驛站的路程。

  照月跑過去看了一遍,回頭喊:「公子,咱們進承天府了!」

  沈歸站在碑前,目光越過遠處山嶺,仿佛能一眼看到那巍峨皇城。

  歲月悠悠,距離上次來承天府已經兩百餘年了。

  沈歸只看了一會兒,便抬了抬空酒壺。

  「先去最近的縣城打酒。」

  照月早就習慣如今的趕路節奏,這一路行來遇到的城市不管大小,他們都進去住過一兩日,大多數時間是平平淡淡,看些人文,吃些當地美食就繼續前進。

  照月背著包袱往前跑:「前邊幾里路就有座城,我剛才聞見燉肉味了。」

  半個時辰後,一座縣城出現在官道盡頭。

  城不算大,外邊卻停著不少商車,進出的人排成兩列,門洞後是一條長街,街上行人絡繹不絕。

  照月踮腳往裡看:「到底是承天府,一個普通縣城都這麼熱鬧。」

  輪到二人時,它先把良妖證遞了過去。

  守門兵卒只掃了一眼就遞了回去,而後逮著沈歸的文牒看個不停。

  這倒是讓照月有些意外。

  以前進炎國城池,守門的人多半嚴格檢查它的,今日倒反過來了。

  那兵卒在沈歸的通關文牒上,足足看了三遍。

  這份文牒是沈歸離開鳴玉城前換的。

  聶沉舟辦這種東西,自然不會留出能看出的漏子,文牒上寫著沈歸是棲梧國人士,身份是行腳醫,其他信息也都寫得齊全。

  之前的關口都沒怎麼檢查,唯獨今日不同。

  兵卒看完,又抬頭看沈歸。

  「行腳醫?」

  「嗯。」

  「從棲梧來?」

  「嗯。」

  「去哪裡?」

  「承天府。」

  兵卒手指壓在文牒邊上,又問:「做什麼?」

  「看看。」沈歸答。

  後邊排隊的人已經在催,兵卒這才把文牒遞迴來。

  沈歸與照月入了城,後者走出去十幾步還在回頭。

  繼承了血脈力量,如今它的五感比許多望岳境妖獸都好,便發現了一些端倪。

  城門邊,那兵卒已經把位置交給同伴,自己鑽進旁邊巷子,腳步匆匆一副很急的模樣。

  照月提醒道:「公子,他會不會認出你是萬象天榜的大人物,去給縣爺報信?」

  之前路上也有過這種事。

  「不管他。」沈歸抬手指了指前邊酒樓,「去那家吃。」

  照月鼻子嗅了嗅,注意力立馬跟著轉移,先一步鑽進酒樓之中。

  兩人要了靠窗的位置,照月點了一桌吃食,沈歸只讓掌柜打滿酒壺。

  酒剛送上來,隔壁桌忽然有人拍了下桌面,立刻吸引了整層樓的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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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回是真的,昨夜又死了一個官員!」

  照月正往嘴裡塞肉,耳朵一下豎起。

  鄰桌坐著幾個行商,還有兩名佩刀修士,說話那人臉喝得發紅。

  「老劉你說清楚,誰死了?」

  「朝廷的人,聽說還管著京畿戰備。」

  「又是那個姓沈的灰衣客?」

  「除了他還能有誰這麼大膽。」

  「哼,俠以武亂禁,這人有些功夫就無法無天,你看吧,不出三日就會被朝廷緝拿。」

  照月嚼肉的動作慢了些。

  另一桌有人過去搭話:「這位兄台,你說得是萬象天榜第三十一的那位?」

  「不然呢,這人出手快得人反應不過來,除了還能是誰?」漢子說得斬金截鐵。

  搭話的人還是不信:「天下穿灰衣的多了,別人沒事跑來殺咱們國家的官員幹嘛?」

  「刑部都在查,還能有假?你不信就算了。」

  酒樓里的聲音一下多了起來。

  照月把嘴裡的肉咽下,慢慢看向公子。

  沈歸這會也在往爭吵處看。

  一個走南闖北的商人道:「我從西邊過來,六天裡已經聽過了一起類似的,死的也是朝廷之人。」

  「這人瘋了不成?」

  「我看他就是奔著皇宮去的」

  這話一出,附近幾桌都靜了些。

  商人繼續道:「你們算算,他出現的地方是不是越來越靠承天府,照這麼殺下去,哪天真殺進京城都不稀奇。」

  有老茶客搓著手,「我年輕時見過摧城境交手,一條街都塌了,破雲境更嚇人,真讓這種人進京都,得死多少人。」

  眾人越說越邪乎,仿佛下一刻那灰衣客就要出現,將整座樓掀了。

  照月已經挪到沈歸旁邊,壓低聲音:「公子。」

  沈歸看它。

  照月先往左右瞄了兩眼:「你昨晚沒偷偷出去吧?」

  「……」沈歸抬手,就要往照月腦門子來一下。

  照月這一路被敲了好幾下腦瓜崩了,見狀趕忙跳開:「不是我不信你啊,主要他們說得有鼻子有眼。」

  「昨夜你呼聲比狼嚎還大。」沈歸說。

  照月眨了眨眼。

  昨晚兩人在一間破驛里歇腳,自個兒正睡得香,被公子踢了一腳,還起來添了柴,公子確實從頭到尾都在旁邊。

  「那就奇怪了呱!」照月把筷子一放,「有人冒充你?」

  沈歸沒有接話,端著酒杯看向窗外。

  街對面賣炭的攤子旁,多了兩個穿短褐的男人。

  左邊巷口停著一輛空板車,車夫從他們進酒樓後就沒挪過地方,樓頂還有人,氣息壓得很低。

  都只是尋常差役和兵卒,這些人沒人敢靠近,只是將整個酒樓悄無聲息地圍起來。

  照月順著沈歸目光看了兩圈,眉心月痕亮了一點,很快也瞧出了門道。

  「城門那個兵卒也來了。」

  先前查文牒的兵卒已經換了件普通外衣,站在一間藥鋪門內,只露半邊臉。

  照月低頭看看沈歸的灰衣,又看看滿酒樓談論的茶客。

  「公子,我們被誤會了!?」

  「應該是的。」

  下一息,靠窗的位置空了。

  桌上的酒壺和包袱一併不見,只剩幾盤還冒著熱氣的菜。

  掌柜端著花生米從後廚出來,走到桌邊便愣住。

  「客官?」

  對街幾個盯梢的差役臉色變了。

  沒人看清那一人一妖是怎麼走的,明明上一刻還坐在窗邊。

  ……

  縣衙後院。

  縣令正在書房裡來回踱步。

  縣師爺坐在下首,手裡捧著茶,茶早涼了。

  這會兒再看桌上的急報,兩人心中情緒依舊沒落下來,依舊覺得一切太突然了。

  [首輔病危,控制流言,勿要亂了民心。]

  信是從京都寄來的,要他控制住流言。

  縣令明白上邊是什麼意思,如今炎國不安穩,若是楊閣老即將死去的消息傳出,會有很多麻煩和意外。

  縣令停下腳步,理清思路後有了主意:「外邊再有人問,就說閣老偶感風寒。」

  師爺道:「可這幾日已經有人在傳了。」

  「傳是他們傳,官府不能認。」

  縣令揉了揉額頭,「北邊要打仗,承天府外又冒出個萬象天榜殺官,偏偏閣老這時候倒下。」

  他看著桌上的文書,聲音低了些,「首輔大人還沒死,底下就亂成這樣,真有那一日,炎國該怎麼辦。」

  師爺正要接話,窗外突然傳來一聲輕響。

  縣令抬頭。

  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灰衣黑髮,手裡還提著酒壺,在其旁邊還蹲著個癩疙寶。

  師爺看清沈歸那身衣裳,手裡茶盞落地。

  「啪。」

  瓷片剛碎,他也乾脆,兩眼一翻整個人從椅子上滑了下去。

  縣令臉色也好不到哪去,退到書案後,一把抓住桌沿。

  他沒有喊人。

  能讓外邊護衛毫無反應便進到這裡,真是傳聞里的破雲境,喊誰都沒用。

  縣令咬牙道:「閣下若為殺本官而來,動手便是,本官雖只是七品縣令,也不至於臨死求饒。」

  照月小聲說:「公子,你名聲現在似乎不太好。」

  沈歸說:「叨擾下,問些事情。」

  縣令怔住,那殺官兇徒居然這麼客氣?他有些沒反應過來。

  沈歸又問:「死了多少人?」

  縣令盯著看了幾息,才確認道:「你是問灰衣人殺了多少人?」

  「對,從頭說。」沈歸拉過一張椅子坐下。

  縣令看了看昏在地上的師爺,又看眼前的灰衣人,腦子總算轉了過來。

  真是那個兇徒,沒必要跑到縣衙問自己六日前幹過什麼。

  他緊繃的神經鬆了些,慢慢鬆開桌沿。

  「最早一案,是六日前。」

  「死者是朝廷官員,之後數日又出了幾起,兇手都穿灰衣,修為極高。」

  「且死的三位官員,手裡都管著京畿戰備之事。」

  縣令先是說了個大概。

  想了下又補充道:「差不多也是那兩日,京中御醫確認楊閣老舊疾已到了難醫的地步。」

  沈歸手裡的酒壺停了一下:「楊清禾要死了?」

  縣令嘴角抽了抽,這話整個炎國怕都沒幾個人敢這樣問。

  「京中只說病重,具體還能撐多久,下官不知。」

  「繼續說灰衣殺官之事。」沈歸說。

  縣令趕緊把話拉回案子。

  「死者府中都沒丟金銀,家眷也大多沒事,怪就怪在,失的全是舊東西。」

  「什麼舊東西?」

  「開國前後留下來的文案舊牘,還有一些早已不用的冊子。」

  縣令從公文中翻出一張摘錄,「下官知道的不全,刑部封得很死,只聽說幾處都是如此。」

  沈歸接過看了幾眼。

  紙上只有死者官階、案發時辰和幾處地點,真正卷宗並不在這裡。

  「最近一次在哪?」

  「昨夜在城外西北官道,離這裡不到四十里。」

  縣令伸手指向圖上一處。

  沈歸把紙放回桌上,照月心領神會已經背好了包袱。

  縣令見二人要走,還是問了一句:「閣下到底是誰?」

  沈歸走到門口:「路人。」

  縣令看著那身灰衣消失在院外,一時竟不知該信哪一句。

  地上的師爺這時抽動兩下,慢慢醒來,也不知之前是裝死還是真暈。

  他睜開眼,第一句話就是:「大人,那人看著就是灰衣客啊,不會是故意來逗咱們的吧。」

  縣令皺眉:「不知道,先把這事傳上去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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