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三個沈歸
入夜。
縣城西北四十里外的官道已經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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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後兩頭各立著拒馬,火把插了一排,想過路的商隊全被趕去旁邊等著。
有人抱怨了兩句,看清守路軍士腰間的刑部銅牌,又把聲音咽了回去。
官道正中停著一輛馬車。
馬車的車轅斷了一根,左輪陷進路邊淺溝,帘子上全是濺出來的血滴。
地上躺著五個人。
一名六品官,四名護衛。
他們的血從車旁一直漫到路中,被來回走動的靴底踩開,泥里已經分不出原本顏色。
仵作正蹲在屍邊驗傷,旁邊幾名刑部差官一人記口供,一人拿細繩量腳印,還有人在查車廂里翻動過的地方。
再往外,是兩名穿便服的男女。
這兩人都沒帶兵器,附近幾十名官差卻沒人敢從他們身邊隨便經過。
因為他倆皆是破雲境,且身居高位。
炎國境內擺在明面上的破雲強者,本就湊不滿兩隻手,如今為了這起殺官案,一次就來了兩個。
也是他倆的出現,才讓捕快們有了些信心,不然光聽著殺人者是萬象天榜之人,就足以讓許多人驚嚇不前。
沒人發現,在官道旁的樹上,這會兒還站著一人一妖。
照月蹲在老樹最上邊,屁股壓著樹杈,連呼吸都收了些。
沈歸坐在旁邊看著下方。
他如今穿著灰衣,若是往下面一站,案子大概先不用查了。
樹下,一名刑部差官把剛問完的路人帶過來:「他說親眼看見了。」
「看見什麼?」左邊那名破雲強者問。
「回稟大人...草民看見那人穿著破舊灰衣,容貌很年輕,獨自一人在路邊截住了馬車。」
「那人臉呢?」
「草民沒,沒敢細看。」
路人嚇得直打哆嗦。
另一名差官又帶來個驛卒。
驛卒鎮定得多,開口便報時辰:「戌正後兩刻,官道急鐘被拉響,小人當時就在驛亭。」
那名年紀稍老些的破雲境問:「誰拉的?」
「死者的護衛。」
「你看清了?」
「看清了,他一路跑到鍾架下,剛拉響第一聲人就倒了,兇手沒追上去殺他。」
「後來呢?」
「人死完後,灰衣人也沒走。」
驛卒抬手往官道前邊一指,「他就站在那兒,待了快半個時辰,我們不敢靠近,過路的人也都躲著,直到他離開,才有人敢過來。」
兩名破雲對視了一眼,目光里皆是疑惑。
其中一人走到四具護衛屍體旁。
他看了看四人的位置,又回頭掃過自己身後四名手下。
「站好。」
四名差官還沒反應過來。
老者已經從他們中間走了一遍。
「啪,啪,啪,啪。」
四聲落下,四個差官後頸都挨了一掌,直到老人回到原處,最末那人才下意識伸手去摸脖子。
能來這的捕快都有些本事,可一瞬間都沒反應過來。
他們與破雲境的差距太大了。
老者皺著眉說:「死去的這四名護衛還不如你們,最強不過觀塵,剩下三個連觀塵都沒到。」
他指了下地上那名官員,「這人也沒修為。」
「按四海樓的榜單,灰衣客是破雲巔峰,可能還強過你我,他若真想殺這五個人,用得著留在這裡半個時辰?」
另一名破雲強者沒有立刻接話,她走到馬車邊,摸了一下已經發硬的血:「難道是特意等人來看?」
老者看向官道兩頭,補充道:「這個人在這裡拖得太久,也沒有將目睹之人殺掉,像是怕沒人看見一般。」
兩人達成共識,圍在一起繼續討論。
一會兒後,仵作驗完一具屍,起身把結果交出。
負責記錄的書吏又遞來一頁舊案比對。
六日裡一共出了三次命案。
死者官階不同,路也不同,家中值錢東西都沒少。
最早兩處是在宅里,後這處改成路上截殺,丟掉的東西卻很像,都是立國初年留下來的舊冊舊牘,還有幾份已經廢掉數百年的調令抄本。
「但這東西有何用處?」老者問。
旁邊差官道:「會不會裡頭藏著什麼?」
「那就更該悄悄拿。」
老者指了指一地屍體,「一路殺著拿,是嫌朝廷查得不夠快?」
沒人接話,這也是案子卡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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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西是真丟了,人也是真死了,可兇手做的每一步,都在把動靜往大處推。
沈歸在樹上看著,全程沒說話,這個疑問他也想到了,而且他看得更深。
按下方死者傷口來看,修為境界估摸就摧城巔峰,還夠不著破雲境。
遠處官道忽然傳來馬蹄。
一騎衝過第一道拒馬,馬背上的人幾乎是滾下來的。
「急報!」
「西邊急報!」
幾名差官立刻讓開。
來人跑到兩名破雲面前,把一張窄紙遞上去。
左邊老人看完第一行,臉色就變了。
「西邊三百餘里?」
「是。」
「什麼時候出的事?」
「戌正三刻前後。」
老人抬頭。
「再說一次。」
報信的人咽了下口水:「戌正三刻,西邊鶴橋驛附近,一名朝廷官員遇襲,兇手穿灰衣,附近有十餘人親眼見到。」
「消息怎麼來的?」
「五通信煙。」
信煙是整個天下所有國家都會用到的手段,傳遞信息所用。
一通信煙最遠六十里可見,五通就是三百里。
老人將手裡的窄紙捏緊,嘴中喃喃:「戌正三刻…」
品了一下他又問捕快:「這邊的灰衣人什麼時候走的?」
捕快意識到什麼,臉都白了:「這邊的...差不多也是戌正三刻。」
官道旁一下安靜了,一個疑問還沒解開,另一個又來。
這個時辰,眼前這個灰衣兇手還在。
三百餘里外,另一個灰衣人已經殺了人。
中間最多差了一刻時間。
老者盯著急報又看了幾遍:「就算榜上寫的破雲巔峰,從這裡趕去三百里外,怎麼也要兩三個時辰。」
另一人接過窄紙。
「除非四海樓把他的境界寫錯了。」
「寫錯一兩個小境還能說,三百里壓成幾息,那得錯到哪裡去?天下有幾人能做到?」
「至少凌虛做不到。」
兩人都沒再往下說。
這世間當然還有更高的人。
可若真是那種人物,殺幾個七品六品官,需要玩這一套?
「喳喳——」
夜風吹過樹冠,幾隻歇在枝頭的夜鳥受驚飛起。
下邊兩名破雲境同時抬頭,面露驚色。
其中一人腳下一點,已經落到樹梢。
樹枝還在晃,上面沒人。
老人看了眼空蕩蕩的枝頭,又看西邊:
「剛才有人在偷聽!?」
他不確定,這太離譜,太匪夷所思了。
……
半刻鐘後。
照月只覺得耳邊的風停了一下。
再落地時,腳底已經踩到另一條官道旁的土坡。
它捂住腦袋,在地上晃晃悠悠踩了幾圈:「公子,下回能不能提前說一聲。」
沈歸已經往前走。
前面便是信煙升起處,第二處案發地。
這裡沒來得及調強者過來,只圍了十幾名縣衙差役,屍體已經移到路邊一座空置驛棚里,門口拉著繩,誰也不許進去。
幾個差役抱著刀圍火盆坐著。
他們聲音不大。
照月卻聽得清楚。
「京里的人什麼時候到?」
「快了,說是尚書大人都在往這邊趕。」
「快了是多久?」
「我哪知道。」
一個年紀小些的差役往黑漆漆的官道看了眼,「你們說,那兇手會不會回來?」
旁邊的人立刻罵:「烏鴉嘴不會說話就閉嘴。」
「我就是問問,老師傅不是說,兇手都有回頭看現場的習慣嗎...」
「你別說了...」
話剛落,火盆里的炭響了一聲。
十幾人前邊,多了一個灰衣人。
沒人看見他從哪來。
最年輕的差役手裡的刀一下掉了。
「灰,灰……」
旁邊老差役眼冒金星,恨不得跳起來給前邊那個烏鴉嘴一巴掌。
當他們反應過來時,十幾把刀出了鞘,卻沒一把敢往前。
照月從沈歸後邊探出半個腦袋。
「各位兄台別緊張,我們就問點事。」
這話完全沒用,有人臉更白了。
沈歸看向最前邊的老差役:「誰看見他殺人?」
那人愣了好幾息。
「你,你問誰?」
「灰衣人。」
「你不就是……」
老差役好恨,恨自己站得太前,恨同伴烏鴉嘴。
沈歸說:「把證人叫來,不然就殺了你們。」
差役們聽聞這話,心頭就算有再多想法也不敢想了。
聽對方語氣,要是不叫證人來,立刻就會死,叫了萬一能活呢。
他們將路邊的證人喊來,在沈歸面前立正,態度良好。
問話沒花太久。
活下來的車夫、路邊藥商、驛棚里歇腳的兩名腳夫,加起來七個人。
七份口供很快就擺在一起,古怪便出來了。
他們記得兇手穿著灰衣,記得很年輕,記得那人出手很快。
可一問長相時,答案就亂了。
有人說那人臉很瘦,下巴尖。
有人說臉並不瘦,鼻樑很高。
還有人說兇手左邊額角有一道疤。
旁邊的人當場反駁,自己離得更近,根本沒見什麼疤。
唯獨問到「是不是萬象天榜第三十一」,七個人有六人立刻說是。
理由很簡單,官員死前問了一嘴,對方承認了。
照月聽到後邊,嘴都張開了:「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等證人被帶走,它才道:「公子一定要抓住這人,太可惡了!」
見沈歸在思考沒回話,照月又問:「公子,對方為什麼要挑著你冒充?」
「因為先有了答案。」
沈歸想通了這個問題,「若是想把動靜鬧大,想讓朝廷注意過來,我最適合。」
照月琢磨了一會兒,懂了。
天下見過沈歸的人本就不多。
鳴玉城倒是萬人親眼見過,可消息傳到承天府,最後剩下的也就榜上的幾句話。
灰衣。
萬象第三十一。
榜上其他人,不是某國的大將,就是哪個大宗的宗主,來歷都查得清。
就沈歸的描述最簡單,最模糊,也最容易拿來借用。
一旦有個夠強的灰衣人出來殺人,旁人自然會把後邊那個名字填上去。
沈歸來到屍體旁。
死的是一個六品小官和三名隨行護衛。
官員胸前沒有刀傷,外袍也沒破,掀開以後能看見掌力從胸骨正中灌進去,裡面的心脈碎得很乾淨。
照月看不出多少門道,只知道快。
沈歸卻在那幾處傷口前多停了幾息。
手法夠利索,力卻收得很死。
真是破雲巔峰要殺這些人,根本不必每個人都貼身落掌,更不需要把元氣壓到這種程度。
像是在做給後來驗屍的人看。
加上故意讓目擊證人活著。
幾乎就可以確定,對方是想故意將事情鬧大,而一個萬象天榜的兇手,沒有哪個國家敢自大到無視。
沈歸沒說這些判斷,他只把屍體衣領重新蓋好。
而後在死者衣領上輕輕一帶,一點還沒散完的元氣被扯了出來。
氣機很薄,已經混進屍氣里。
沈歸兩指夾住那一縷,停了幾息,說道:「和另一邊的氣息一致,是同一人所為。」
「呱?!」照月不懂了,「這人速度這麼快?都快趕上公子你了。」
「不像是簡單的速度。」
沈歸鬆開手,那點殘氣沒散,反倒被他留下了一線。
他低頭看著指尖那縷殘氣。
六日前開始殺人。
也是楊清禾病重之後。
舊檔被奪,官員被殺,灰衣客的名字一路往京都壓。
一件事挨著一件事。
沈歸抬手,那縷殘氣朝西邊偏了一下,又往另外幾處偏。
照月立刻背好包袱。
「公子能追?」
「能。」
「追哪個?」
沈歸望向夜色深處。
「最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