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首輔要死了
承天府京都。
早朝比往日安靜許多,文官最前列空了一處。
那地方平時站著楊清禾,今早卻沒人,連他慣用的笏板都沒送進宮。
朝臣入殿時便有人往那邊看,但都很識趣沒去多問。
首輔病重的消息壓了幾日,到今日,該知道的人差不多都知道了。
最好的醫者進過首輔府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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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相馮阮也親自去過。
消息沒出宮牆,可朝中哪有真正不透風的牆。
李右禪坐在御座上,目光在那處空位停了會兒,才讓人宣第一封急奏。
奏的是灰衣客殺官案。
六日時間,數名朝廷官員被殺。
死者有京畿戰備上的人,也有經手舊檔的人。
刑部、京畿衙門、沿路州縣都在調人,通緝文書已經發到承天府數十座城。
內侍念完,殿中很快有人出列。
「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李右禪道:「說。」
「如今承天府外傳的灰衣客,與先前尋仙山巔出現的灰衣人,會不會是同一人?」
殿裡有人抬頭。
這事並非第一次有人想過。
尋仙山巔的灰衣人來歷不明,鳴玉城上榜的也是灰衣人,如今殺官的還是灰衣。
幾件事挨得太近。
李右禪沒有立刻開口,而是看了馮阮一眼。
馮阮走出幾步:「咱家以為,不是。」
問話的官員問:「內相為何如此肯定?」
「尋仙山那次,各處回報能坐實的只有摧城,鳴玉城這位,四海樓定的是破雲巔峰。」
馮阮又道:「前後隔了多久?一個摧城,短時間內一路漲到破雲巔峰,諸位誰見過?」
殿中無人說話。
「還有一處。」
馮阮接著道,「尋仙山那人行事雖也不守朝廷規矩,可之後幾次能對上的案卷里,從未有過無動機殺害朝官之事。」
「眼下這個人,六日裡連殺數人,每次都去翻舊檔。」
「做事路子不同,修為也對不上,若僅憑一件灰衣便並作一人,咱家以為,刑部以後也不用驗屍問證了,去街上看衣裳便是。」
馮阮一條條說得清楚。
方才問話的官員拱手:「內相所言有理。」
李右禪把這一幕看在眼裡,嘴角很輕微的勾了下。
馮阮知道他為何要把兩人分開。
尋仙山那條線,查到今日,早已不只是一個來歷不明的強者。
張侍郎的口供,蘇合送來的舊檔,還有北三營那些活著回來的人,全都壓在御書房裡。
那些都指向一個不該存在這個時代的名字。
李右禪不敢將之寫進明詔,但也不願朝堂把炎祖和殺官兇徒綁在一起。
馮阮轉回正題:
「是誰殺的人,刑部還在查,有一點已經沒法拖。」
他看向滿殿文武。
「一個至少破雲境的強者,正在承天府內截殺朝廷命官。」
「昨夜京畿查案的人已到兩位破雲,沿途還抽調了各府高手,人可以繼續加,可此案總得有人擔任總領。」
說到這裡,馮阮看向武官前列。
那裡也空著一處。
鎮國大元帥不在。
若放在平日,這種案子遞到朝上,兵部、刑部、京畿軍中,總能推出一個壓得住場的人。
很多人直到這時才發現,朝堂上少了楊清禾,連爭一件差事都比以前慢。
李右禪也看見了,他手指搭在御案上。
「閣老不在,朕如失一臂啊。」
話說得十分感嘆,但他臉上卻看不出多少傷意。
等上小會兒,次輔忽然出列。
「陛下,楊閣老病重,相府諸務這幾日已積下不少,京畿又出了強人殺官之事,若文書仍逐件送首輔府等批,恐怕誤事。」
「愛卿想如何?」
「臣請暫代相府一部分籤押之責。」
次輔說得很穩,「只代京畿、刑部與此次兇案相關的諸務,待楊閣老病癒,臣即刻交還。」
這話挑不出大錯。
首輔不上朝,有些事總不能跟著停。
特別眼下案子又確實急,幾名官員已經準備出列附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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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李右禪先開了口。
次輔抬頭。
李右禪道:「相府事務,自有相府舊制,灰衣兇案既已牽涉京畿,今後所有急報,繞過相府副審,直送御前。」
次輔握笏板的手緊了一點,卻識趣沒再多說,今日上前也不是準備能討到權力,只是為了試探龍椅上那位的態度。
現在看來,陛下也想抓住這次機會,咬上一大口。
從登基到如今,李右禪親自批過不少奏章。
可真正把一件牽動數府、涉及高境強者的大案從相府手中直接拿走,今日是頭一回。
次輔停了幾息:「那總領此案的人選,還請陛下定奪。」
李右禪沒有馬上答。
他先看兵部,又看刑部,最後目光落回馮阮身上。
「對付破雲,不是多派幾百差役便能成,尋常官員去了,只會多添幾具屍體...馮阮。」
「臣在。」
馮阮出列。
李右禪吩咐:「此案由你總領。」
「刑部、京畿衙門、沿路驛司,凡與灰衣兇案有關者,急報可直送御前,你持朕手令調人,若需破雲強者配合,不必逐次入宮請旨。」
馮阮拱手:「臣領旨。」
次輔站在旁邊,過了會兒,也退回原位。
之後沒人再反對。
這樁案子表面仍是追兇。
可從這道旨意落下起,一部分原本該經相府的權,已經到了御前。
楊清禾還沒死,朝堂先空出了一塊地方。
早朝散時,李右禪比平日多留了馮阮半個時辰。
御書房的門關上後,他第一句話便問:「真病了?」
馮阮道:「老奴親自去看過。」
「御醫那邊怎麼說?」
「脈象衰敗,氣血虧空,舊疾已經壓不住了。」
馮阮把袖中一份脈案放到桌上,「三份結論差得不大,臣去的時候也試過他的腕脈,做不得假。」
李右禪拿起脈案。
看完第一張,他又翻第二張。
第三張看了一半,他忽然拍了兩下桌子。
「好!」
「好!好!」
這些年,他等楊清禾老。
等楊清禾退。
等那個人手裡的權一點點交回來。
可楊清禾年紀越大,手越穩,邊軍聽他的,六部里有人聽他的,連屬國出了事,第一封密報都習慣往相府送。
李右禪最恨的從來不是楊清禾做錯。
恰恰是很多時候,楊清禾做得對。
做得越對,他這個皇帝便越像擺在御座上的一方印。
誰人能想到,懷才不遇四個字,會出現在一位皇帝的內心。
現在那個人終於撐不住了,李右禪覺得自己才華終於能得到施展。
「朕等這一天太久了。」
「陛下,越到這個時候,越不能松。」
馮阮沒有跟著笑。
李右禪看他。
「你怕楊清禾臨死還要做什麼?」
「老奴怕兩件事。」
馮阮伸出一根手指。
「楊閣老還沒咽氣,他掌權百餘年,誰也不知道手裡壓著多少沒動的線,病到不能上朝,不等於不能落子。」
第二根手指也抬起來,「他若真死了,相府舊臣、門生,還有那些屬國,都會看京都下一步怎麼走,交接稍亂,外頭的人就會試探。」
李右禪聞言走到牆邊那張北境圖前。
「朕早有準備。」
「相府能動的人,內廷這些年都記著,誰能用,誰該換,朕早有打算。」
「至於屬國那邊……」
李右禪指了指邊境,「有夏元帥壓著邊軍,朕還不信,楊清禾死了,那些小國便敢打進炎國。」
馮阮道:「打進來,他們未必敢,試探一定會有。」
「那就讓他們試。」
李右禪轉過身,「朕不是離了楊清禾便不會做事。」
馮阮見陛下都考慮清楚了這些憂患,也不再多說,而是提醒道:「既然陛下都準備好了,老奴覺得眼下灰衣兇案,倒正好是個機會。」
「噢?說說看。」李右禪有意考驗。
「百官這些年習慣了有事先看首輔,如今楊閣老臥病,陛下親自接手這件案子,只要辦得快,辦得乾淨,至少能讓朝中人看清一件事。」
馮阮頓了頓又道,「沒有相府點頭,御前一樣能把事辦下去。」
李右禪手指在地圖上敲了一下:「朕也是這麼想的,你需要什麼,自己去調。」
馮阮拱手:「老奴明白。」
李右禪重新回到御案後坐下。
「還有次輔。」
「你也派人盯著。」
「他今日敢開口代掌籤押,明日就敢把手再往前伸一寸,朕要收的是楊清禾的權,不是把它換個人拿。」
馮阮應下,他走出幾步,又停在原地:「還有一件事。」
李右禪抬眼。
馮阮道:「蘇合那邊,至今沒有消息...」
李右禪抬了下手打斷道:
「蘇合那邊先放著。」
「陛下,他畢竟還領著北境巡緝司。」
「朕知道。」
李右禪拿起今日灰衣兇案的奏報,「以前留著蘇合,是因為他敢查,也能替朕把有些東西挖出來。」
「如今大權已經往御前走,他的用處沒以前大了。」
「人若還活著,找回來便是。」
「眼下你先把灰衣兇案辦好。」
馮阮沒有再勸,退出御書房。
門合上後,李右禪靠在椅背上,看了眼桌邊那三份脈案。
又笑了一聲。
……
首輔府。
文淵閣這幾日很安靜。
往常送公文的人能從前院排到迴廊,如今大半被擋在門外,能送進來的東西,也只交給府中屬官,不准往後院帶。
下人走路都壓著腳步。
廚房每日熬三次藥。
藥渣照例送出去,府外甚至有人守著藥鋪,專門查首輔府用了哪幾味藥。
楊清禾住的院子更嚴。
親兵守在門口,連跟了他多年的門生都沒進過那扇門。
只是這會兒屋裡沒有藥味。
楊清禾坐在桌前,棋盤擺在他的面前,正下到一半。
他手裡捏著一枚黑子,已經看了許久。
身後站著個胖老頭。
老頭頭髮也白了大半,腰間掛著一串府庫鑰匙,他跟著楊清禾幾十年,府里很多事不經別人,只經他的手。
兩個人都沒說話。
過了許久,黑子落下。
「嗒」。
楊清禾又看了眼棋盤,才問:「查到沈丫頭在哪了嗎?」
胖管家道:「已經確認,鳴玉城外確實有追逐留下的痕跡,我們的人順著暗記追了幾日,追到北邊以後斷了。」
楊清禾看著棋盤。
「聶沉舟呢?」
「也沒蹤跡,要不要再加人?」
「用北硨那邊的暗線。」
「北硨的線動一次不容易,風險太大。」
「動。」
楊清禾又拿起一枚棋子,「沈丫頭不能出事。」
胖管家應了一聲。
他沒有馬上走。
「老爺,今日早朝,陛下把灰衣兇案直接收進御前了。」
「知道。」
「次輔也開了口,要代掌一部分相府籤押。」
「不管。」
胖管家看著楊清禾。
「我們這邊已經有官員倒過去了,有兩個還是跟了相府十幾年的。」
「讓他們倒。」
楊清禾把棋子放回棋盒,「十幾年也不算賣身契。」
胖管家便沒再提那幾個人。
「還有承天府外的案子,如今各處都在傳萬象天榜第三十一殺朝官,昨夜又死了人,陛下讓內相總領,刑部和京畿已經抽了兩名破雲過去,我們的人要不要查?」
「不用。」
「老爺真不管?要是陛下處理不好呢?」
「那就讓他處理不好。」
楊清禾看著盤上那幾條互相纏住的棋路,「我留了後手。」
屋裡又安靜下來。
院外有人端著新熬的藥走過,親兵接下,沒讓人靠近門口。
胖管家看著自家老爺。
臉色正常,手也穩。
半點都不像御醫口中那個隨時可能閉眼的病重老人。
可幾日前,他親眼看過馮阮替楊清禾搭脈。
也親眼見三個御醫出來時,一個比一個臉色難看。
沒人知道這位首輔到底把什麼藏在病里。
楊清禾又落下一子。
這一次,他沒再問沈憶,也沒問皇帝今日拿了多少權。
他開口問了另一件事。
「蘇合死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