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第四個選擇
日光從茅草縫裡漏下來,在地上切出三道細線。
最亮的那一道,半個時辰前還落在蘇合腳邊,現在已經爬過草蓆,照到了牆根。
蘇合靠牆坐著,眼睛看著牆角的光,許久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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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日子,他已經過了二十天。
門外傳來「沙、沙」輕響。
老人坐在門檻上削竹籤,竹片貼著刀口捲起,一條接一條落在腳邊,削好的竹籤長短几乎一樣,被他隨手丟進竹簍。
蘇合起初還絞盡腦汁去想,這人削這麼多竹籤做什麼。
後來發現什麼用都沒有,這人只是閒得慌。
「嘰呀——」
門被推開些。
「吃吧。」
一隻陶碗放到地上,碗裡是糙米飯,壓著兩塊咸蘿蔔,老人今天沒給熱湯,大概是灶里的柴受了潮。
蘇合拿過碗。
老人站在門口,蘇合知道他要問一句話才會走。
「若李氏有錯,你怎麼辦?」這話已經問了二十遍,每天都會問一次。
蘇合低頭扒了一口飯,還是沒回答。
不是沒有頭緒,而是不想。
老人其實在第一天就給出來三個提示。
繼續效忠陛下,把東西交上去;
公開真相,讓天下人評說;
暫且壓住,等想明白後果再定。
這三個選擇,若換作入獄以前,他大概早就選了第二條了。
可能還會說,真相就是公道,查到了便該講,誰攔著誰心裡有鬼。
現在嗎...蘇合哪條都沒選,就這麼耗到了今日。
老人給的檔案自圓其說,可最要緊的那部分沒有。
李無咎登基以後留下過什麼?歷代皇帝又知道多少?炎祖若歸,舊制如何處置?
沒有。
蘇合看見的是別人挑好的一疊紙,偏偏老人要他拿這疊不全的紙,去回答一個足以壓垮天下的問題。
問題里藏著坑,三條答案又都不符合蘇合的想法。
把東西交給陛下,等於把刀遞進御書房。
公開真相,北邊還沒打進來,炎國自己先要爭誰才配坐那張椅子。
暫緩不說,聽著穩妥卻是由他替所有人扣住真相,事後若有查證,反倒自己這個先知道信息的人,還要背上一頂大鍋。
怎麼選都不對,就像是有人在地上畫了個棋盤,看他肯往哪一格里站。
這些道理在被抓當晚就通了。
從那起蘇合就裝作思考拖延時間,老人也不催,每天送飯,然後問一句,如此往復。
當然,也不是什麼都不嘗試。
在被抓的第七日時,蘇合見老人坐在門外打盹,鼾聲一長一短。
他便貼著牆挪到門邊,等了足足半刻鐘,猛地沖了出去,結果才越過門檻,一根竹籤便從他耳邊飛過。
「篤」的一聲,釘進院門。
蘇合往左,第二根落在左腳前;往右,第三根扎進右邊泥地封住去路。
等他抬頭,老人還靠著門框,連眼皮都沒睜一下。
此後十幾天,蘇合沒再往院門闖,他開始觀察身處之地。
東牆的破窗紙後,有一條很窄的縫,往外只能看見一角江面,還有舊渡口歪掉的木樁。
在逃亡此處時,蘇合就查了附近的地獻。
小屋不遠處應該是有個渡口的,已經廢了多年。
只是戰事將近,又被開闢出來當做一條戰時水路,會有軍船每隔幾日會在舊渡補水換人。
這是蘇合想要抓住的機會,但地獻里並未標明軍船來渡口停靠的時間。
所以,蘇合開始用有限的物件去計時去推算。
他在牆角壓了三根枯草,每日用日光的影子校時。
陰天沒有影子,就聽老人去灶房添柴,老人燒水很準,辰時一壺午後一壺,偏差不會超過一刻。
期間還會有人從草屋前路過。
第一回是一隊人,扛麻繩和空桶,來時腳步整齊,走時桶里有水,步子沉了不少。
三日後,又來一次。
再三日,還是差不多的時辰。
那些人不像碼頭腳夫,他們不說閒話,步伐整齊轉彎時前後距離也沒亂。
這若不是當地衙差,就該是押船的軍卒,從這些人往渡口走的頻率,蘇合推算出每三日可能會有軍船停靠,然後這些人過去幹嘛。
之後,他便開始算時日。
直至今天。
屋外,和以往的習慣一樣,老人送了飯就重新坐回門檻,竹刀颳了幾下,很快沒了聲。
不多時,鼾聲響起。
「「首「發「「「「「「「.「「「
蘇合一口口刨著飯,在心裡數數。
八十七。
八十八。
八十九。
遠處先傳來木桶碰撞的悶響。
隨後是腳步。
一、二、三……至少十二個人。
蘇合把最後一口飯咽下,碗輕輕放到草蓆上,準備行動。
其實整個計劃很草率,也有許多漏洞。
比如舊渡口今日有沒有船,只是猜測,萬一過去什麼都沒有呢。
比如老人境界若是高過摧城,他先跑出百丈都未必有用。
比如軍船上的人是不是也被幕後之人控制,上去又被綁下來。
這些蘇合都不知道,他能確定的只有一條。
在自己尚未回答前,老人不會輕易殺他,這便夠了。
外邊的腳步到了土路轉角。
蘇合突然起身,腦袋中做了無數次的預演,他踩上窗下那隻破木箱,肩頭撞開半扇爛窗。
朽木當場裂開。
蘇合從窗口翻出去,落地時左腿一軟,手掌撐進泥里。
門口鼾聲斷了。
蘇合心頭一緊,連頭都沒回向前衝去。
江風迎面撲來。
舊渡外果然泊著三艘軍船,十幾名軍卒正在收水桶,岸上還有兩輛裝滿麻繩和桐油的小車。
有人先看見蘇合。
「站住!」
三桿長槍同時壓下。
「再往前一步,按衝撞軍船拿下!」
蘇合硬生生停住,把手伸進懷裡。
一名軍卒厲喝:「手拿出來!」
「我拿官印。」
他動作放慢,當著眾人的面解開三層油紙,將那方一路沒敢見光的印舉了起來。
「我乃北境巡緝使。」
岸邊靜了一下。
船上走下來一名披短甲的中年官員,接過官印,先看印面,再看印紐下的暗記。
「蘇大人?」
「是。」
「朝中在找你。」
「誰在找?」
蘇合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
押運官把官印遞還,答非所問:「大人的隨行文書呢?」
「被人追殺,散了。」
押運官看向遠處破敗的舊驛。
門檻前站著一個老人,對方手裡還拿著竹刀,既沒追也沒喊,只隔著半片荒草看過來。
「那是誰?」押運官問。
蘇合想了下後,回答:「不認識。」
押運官把腰牌往回一扣,停了數息後說道:「給蘇大人騰地方,收桶,開船。」
軍卒讓開長槍。
有人仍不放心,低聲提醒:「大人,近日各府都在找他,帶他上船會不會捲入是非……」
押運官擺擺手,而後回頭喊:「蘇大人,我只送你到外倉,上船後不許進糧艙,不許碰水程簿。」
「應當如此。」
蘇合沒有要求更多,對方肯認官印,肯按文書辦事,至於到了承天府以後誰等著他,那是下船以後要查的事。
眼下已是最好的結果了,
好到蘇合覺得一切都太過順暢...
蘇合踩上跳板,腳下木板隨水一晃,走到船頭時,他才發現自己後背已經濕透。
老人始終沒動。
蘇合站在船尾,直到那座草屋只剩一個灰點,才把官印重新包起來。
一邊包,蘇合一邊想。
為什麼老人不追,是修為不夠還是沒反應過來,還是其他。
又從這想到了對方拿出的罪書,這是真是假?若是真的...
船篙撐開泥岸,舊渡一點點退遠。
渡口前,老人望了幾眼才回到屋中,他先把蘇合沒吃乾淨的飯碗撿起來,然後在桌上放上一張紙。
老人提筆寫了一行字。
【蘇合未答,借潮脫局。】
他想了想,又在後面添了兩個字。
【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