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盪魔劍法
入夜以後,山口落了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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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不大,風聲卻颳得很響。
承天府地界官道前,「北去三十里」的路碑被霜淋得發白。
軒轅福貴蹲在背風處,拿燒餅敲了敲石階。
「當」的一聲,和敲石頭沒兩樣,他盯著餅看了半晌,還是咬了一口。
沒咬動,咯得牙疼。
「承天府的冬天,待客不行。」
軒轅福貴把燒餅塞回懷裡,起身往關驛里走。
他離開京都已有二十多日。
楊清禾給的紙被他折了又折,邊角沾過酒,也沾過餅渣,上邊那行字已經有些看不清了。
前面的日子裡,這位天下劍意第一人先去了臨川府,走了不少地方。
有人說見過灰衣人,他追過去,結果是個賣炭的;
有人說那人一抬手便讓三匹馬跪下,到了地方才知道是車夫往豆料里摻了壞草。
最離譜的一回,是個酒館掌柜拍著胸口保證,灰衣客就在樓上。
軒轅福貴上去一看,屋裡坐著七個灰衣人。
原來是四海樓新榜傳開,那家酒館請人穿灰衣那些緋聞,以此招攬生意。
得知真相後,軒轅福貴直接賴在酒樓不走了,最後掌柜賠了兩壇酒才將這位爺請出去。
他如此找了二十餘天,從臨川府一路找回了承天府。
就在軒轅富貴準備回去罵楊清禾情報不對時,他聽到了灰衣兇徒殺官的消息。
不需要打聽,滿街都在傳。
官府發海捕文書,江湖人追萬象榜強者,茶攤上連賣餛飩的都能指著說一句,昨夜那邊又見了灰衣兇徒。
好一個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軒轅福貴便順著最新一撥消息趕到山口。
第一次,他撲了個空。
今天是第二次,他在一個廢棄關驛找到了目標。
關驛院牆垮了小半,門裡沒有燈,風從兩邊破窗灌進去,吹得舊櫃門一開一合。
軒轅福貴進門後先看見一個人。
那人灰衣黑髮,筆直站在院中,衣角沒有沾雪,腳下三尺也沒有落雪。
幾片雪懸在半空,先化成水,又沿著看不見的紋路往灰衣青年腳邊流。
這人站在裡面,四面八方都會跟著他動。
軒轅福貴把斗笠往上推了推。
榜上第三十一。
眼前這人若真能把一座廢驛煉成隨身劍坪,倒還配得上楊清禾那幾句遮遮掩掩的話。
軒轅福貴將懷中沾滿油污的信紙拿出來看了兩眼,隨後說道:「喂,你姓沈?」
「是。」
「萬象第三十一?」
「是。」
「你認不認識浮香?」
「...」
灰衣青年這次沒有回答。
「你不會不認識吧。」軒轅福貴挑了下眉,「難道是楊老匹夫故意耍我?」
話音剛落,院裡的黑根驟然繃緊。
那灰衣青年突然發難。
一股沉悶氣浪貼著地面壓過來,破門窗框和院牆同時向內一沉。
山口積雪被掀起半丈,仿佛整個舊關驛都跟著灰衣青年拍出的那一掌活了。
軒轅福貴瞥了下嘴,腰間長劍輕輕一響,他沒將劍拔出,只是握住劍鞘,往身前一橫。
掌風撞上烏黑舊鞘。
沒有巨響,只有一聲很輕的「啪」。
院中黑根齊齊斷了一層。
一招結束,灰衣青年繼續進攻,第二掌從積雪下翻起。
兩邊斷牆隨之擠壓,磚縫裡響起密集碎聲,洶湧元氣把關驛四周封得嚴嚴實實。
軒轅福貴將劍鞘往下點了一寸,第二掌停下。
最後一步,軒轅福貴走到灰衣青年面前,側過劍鞘,在對方手腕上一搭。
後者第一次後退,一連退了三步,每一步都踩碎一片地磚。
軒轅福貴臉上的認真淡了些。
他沒急著追,只看了看院子。
「借這一小片活域,把動靜托到破雲門檻。」
「腳離開地,氣就散一半。」
「你本事不夠。」
灰衣青年沒有惱怒,五指並起再次拍來,仍是方才的路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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軒轅福貴打了個哈切,把劍鞘向前一送。
鞘頭越過掌縫,撞在灰衣青年胸口,下一刻,青年後背炸開,胸前瞬間凹下一塊。
軒轅福貴把劍鞘搭回肩頭。
「四海樓在排的什麼名,三十一也不過爾爾。」
他說完就要走,才走出兩步,又停下。
雪地里的屍體變了。
那張年輕人的臉先是模糊,眉眼像被水沖開的墨,慢慢往下淌。
接著是皮肉塌陷,四肢里露出一截截長短不齊的黑骨。
胸腔不是人的胸腔。
十幾根細骨從脊背往外分開,裡面裹著一隻拳頭大的瘤狀鬼核。
鬼核被劍鞘撞碎,此刻正往外漏氣。
軒轅福貴轉回來,蹲下看了一眼。
「竟是只鬼物?氣息隱蔽的這麼好?」
屍身周圍那一小片沒有落雪的地方也開始收縮。
磚縫裡的黑根乾癟下去,枯藤一根根垂落,可那些力沒有散進天地,反而擰成一縷極淡的灰線,貼著地面往院外飄。
軒轅福貴伸手撈了一下。
灰線從他指縫裡穿過。
他這下來了興趣。
軒轅福貴拿劍鞘在地上劃了一道。
灰線從劃痕上方飄過,半點不受阻。
他又彈出一點劍氣,灰線這回散了散,很快在前面重新合攏。
「還知道繞路。」
「死了還要回家?」
灰線越過斷牆,朝遠處山坡而去。
軒轅福貴跟了上去。
山坡離舊關驛不足三里,背面全是密林,風吹不到這裡,積雪薄了許多,枯葉下露著濕黑的泥。
灰線鑽進樹林後分成數縷,最後匯到一塊山石後。
有人從那裡走出來。
又是一身灰衣。
又是一張年輕人的臉。
和關驛那具不像,卻同樣乾淨得過了頭,鞋上沒有泥,衣服也沒有褶皺。
軒轅福貴抬手打了個招呼:「嘿,你也姓沈?」
對方沒答。
軒轅福貴正欲動手,下一刻灰衣青年的姿勢讓他挑了下眉。
只見對方右腳往外挪了半寸,腰肩跟著側開,手中分明無劍,身形卻擺出了握劍的架勢。
「好你個偷師學藝之輩!簡直太過無恥!」
軒轅富貴見狀大喝,最後補充道,「快補學費!」
灰衣青年擺出的姿勢,正是軒轅富貴方才在關驛用過劍式。
從踏步,到側身,再到最後以鞘頭穿過掌縫,分毫不差,連落點都對著胸口正中。
這是盪魔劍法的起手式。
第一具身軀死時,這一具還在三里外的山背後。
林木隔著,山石也隔著,它不該看見才對,就算是一些倀鬼之術能分享視覺,也不該這麼快就學將盪魔劍法的起手式學會。
「天賦這麼好?」
軒轅富貴像看個稀罕物般,用手搓著下巴打量。
灰衣青年卻等不及了,率先出手。
沒有劍,掌緣卻帶起一線鋒銳劍氣,周圍枯葉被那股劍氣帶離地面,聲勢比關驛里的第一具又強了一截。
軒轅福貴抬起劍鞘,也用了同一式。
兩道相同的落點在半空撞上,灰衣青年又是連十數步,那雙眼睛還盯著軒轅福貴的動作。
「沒意思。」軒轅福貴眉毛抬起。
他忽然明白,眼前這東西學到的是形,像個鏡子能去復刻。
「但沒有劍意啊,不然我都想收你為徒了。」
軒轅福貴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草鞋,「既然沒劍道天賦,就不留你了哈。」
灰衣青年再次撲來,動作相比之前又有優化。
軒轅福貴咧嘴一笑。
「學這麼快,拿固定招數餵你,確實麻煩,那我改改。」
他前腳落下,位置與先前一樣,肩膀側開,劍鞘也遞向同一個角度。
灰衣青年立刻調整,手掌避開原先的碰撞處,準備從下方穿入。
可劍鞘走到一半,軒轅福貴的手腕忽然鬆了。
前送改成下墜,半步改成了一步。
原本該落在胸口的一點,擦著灰衣青年的手背,直接敲在腰側。
灰衣青年剛學來的應對,卻在這一刻全成了錯,它主動讓開的地方,正好把腰腹送到劍鞘下面。
「啪。」
聲音不重。
灰衣青年的身體從腰間折了下去。
林中那股逼近破雲門檻的氣勢隨之斷開,枯葉落了一地。
軒轅福貴沒有補第二下。
鬼軀落地時已經開始散去。
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
第一具鬼物死後回流的那股力,進了這具身體,所以它比前一具強。
現在第二具也死了。
林間地面同樣浮出一層很薄的暗光,光芒鑽過樹根,分成四五道灰線,向不同方向退去。
有遠有近。
其中最遠的一道,幾息就淡得看不見了。
軒轅福貴拿劍鞘撥了撥鬼物殘骨。
「什麼玩意兒,這是一個腦子,長了好幾副身子?」
軒轅富貴見過諸多妖鬼之物,這會兒也有些拿不定判斷。
這時,山下傳來急促腳步。
六名朝廷追緝人員進了林子,為首的校尉看見兩具散開的鬼屍,先抬手示意身後人停住。
他認不出軒轅福貴的臉,卻明白一位能在此處安穩站著的人不該輕易招惹。
「前輩,這灰衣人…」
「假的。」軒轅福貴道。
校尉看向地上的黑骨,臉色沉下去:
「每次以為堵住了,幾十里外就會再冒一個,它們長相不同,氣機卻一樣,還好這裡有前輩出手,不勝感激,不知前輩姓名?」
「閒散人一個,不問姓名哈。」
軒轅福貴把凍硬的燒餅又摸了出來,咬了一口,還是沒咬動。
他只好重新塞回懷裡,盯著那幾道灰線消失的方向,說道:「楊老匹夫安排的事,果然就沒輕鬆的。」
話落,他已經消失在原地。
走時,軒轅富貴還不忘罵上兩句:
「喜歡穿灰衣是吧,看我不逮到你的本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