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學我者死
殘氣一路往西,若隱若現。
沈歸順著它走了四十餘里。
照月跟在後邊,短襖外又裹了條舊披風,跑得快時披風兜風,鼓成一團,遠看像長了對翅膀。
它伸手把領口按住:「公子,前頭有人死了。」
山路盡頭是一處荒村。
村口倒著半塊石牌,名字被青苔蓋住。
十幾間屋子只剩黑洞洞的窗,屋頂塌得差不多了,村後有座廢驛亭,旗杆斷成兩截,斜插在院牆上。
殘氣進了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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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歸已經聞到了血氣。
風裡除了血,還有紙灰和桐油味。
前方忽然傳來一聲悶響,像有人用掌根捶在厚布上,緊跟著是木箱拖過地面的摩擦聲。
照月眉心月痕亮了起來。
它隔著兩排破屋看見驛亭里有人倒下,另一道人影正彎腰去取牆邊木匣。
「公子,兇手還在!」
沈歸一步跨過村口。
照月眼前的景色同時往後退,等它再看清,人已經到了驛亭門外。
這裡原本有一個灰衣人,許多屍體,和躲在柴房裡的兩名驛卒。
待沈歸出現後,一下便有了兩個灰衣人。
一個站在舊井邊,腳下躺著名五十來歲的驛吏。
另一個剛跨過門檻。
後者自然是沈歸。
驛亭東邊的柴房裡,兩名活著的驛卒縮在倒木車後,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年紀小的那個嘴唇直抖。
「兩、兩個……」
旁邊老驛卒一把捂住他的嘴。
「別出聲。」
「師傅,哪個是真的?」
「我怎麼知道!閉嘴!」
他們聲音壓得很低。
照月聽得一清二楚。
它看了看井邊那人,又看了看沈歸,小聲嘀咕:「這麼難分嗎?也不像啊。」
沈歸問:「哪裡不像?」
「他衣服比公子的新。」
沈歸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舊灰衣。
「那回頭就換一件。」
「呱。」
照月抓了下腦袋,有些接不上腦迴路。
井邊的灰衣青年已經轉過身,他手裡提著一隻舊木匣。
木匣長約兩尺,匣蓋半開,裡面只壓著幾張被火燒過的黑紙。
灰衣青年往匣中看了一眼,似乎也沒找到要找的東西。
下一刻,木匣被他丟到地上。
「哐當。」
柴房裡兩名驛卒同時縮了下脖子。
沈歸踏入院裡,看了一眼後,道:「原來是只夜遊神,嗯...除此之外還有其他東西。」
灰衣青年看向沈歸,啥都不答,直接就擺開了拔劍的架勢。
它右腳往外挪出半寸,腰肩側開,五指併攏成鋒,直接出手。
照月眼前一花。
那人已經越過舊井。
明明手裡無劍,手臂划過時卻帶出一聲清越劍鳴,驛亭周圍的枯草隨之立起,數十道細痕從地面飛掠。
沈歸抬起兩根手指。
灰衣青年的掌緣停在指前。
兩邊只隔半寸。
劍氣從沈歸肩側分開,把身後門板切出兩條筆直裂口。
沈歸看著對方踏出的那隻腳,又看向其肩肘。
「盪魔劍法?」
照月趴低身子:「公子,啥是盪魔劍法?」
「一個天下第二的劍道傳承...」
沈歸的目光在那隻手上停了片刻,又搖頭,「但他只學了形。」
腳下太死,肩轉得也早,像是有人把一式劍招擺在眼前,照著描了一遍,連哪裡該留餘地都不知道。
沈歸見照月看得認真,便也不著急立刻解決戰鬥。
「「首「發「「「「「「「.「「「
他手指輕輕一偏,那道鋒芒擦著衣袖滑開:「看清楚了,若與劍修對戰,勿要隨意近身。」
灰衣青年落在三步外,沒有停頓,轉身又來。
還是同一招。
第二次卻有了變化。
它前腳沒有踩實,落地前收回半寸。肩膀也壓得更晚,直到掌緣快碰到沈歸時,藏在下方的那一點鋒芒才突然抬起。
方才被沈歸兩指撥開的缺口,已經補上了。
甚至連沈歸偏指時那一下輕微轉腕,都被它塞進了自己的後半式里。
沈歸仍站在原處。
灰衣青年第二次踏進身前三尺時,他才抬手,點出一指。
沒有劍鳴,也沒有風聲。
指尖落在灰衣青年眉心,那副身體忽然僵住。
沈歸對照月說:
「劍修殺伐極強,但也有弱勢,劍者,勝在氣,一而再再而三,三而竭,若能讓劍修久攻不下,搓了他們的氣,亦能輕鬆獲勝。」
一番話說得簡單,照月在腦中模擬了下若是自己上,估計這會已經兩半。
灰衣青年眉心沒有傷口。
後腦也沒有血。
只有一縷極細的白氣從頭頂冒出來,晃了一下然後滅了,最後直挺挺倒下。
這期間看似過了許久,實則從第二次出手到死,前後不過三息。
柴房裡兩名驛卒眼睛都瞪大了,明明死的那個灰衣已經厲害到極致,是一個讓他們絕望的存在。
結果,新來的這個灰衣更不是人...
「這世界顛了,還是我瘋了?」老驛卒一耳光扇在自己臉上,很疼。
照月繞著屍體看了半圈,地上那張年輕人的臉正在消失。
先是眉毛,接著是鼻樑和嘴,皮肉像一層浸濕的紙,從骨頭上慢慢化開,露出底下長短不一的黑骨。
胸骨從中間向外翻,裡面沒有心肺,只有一團被沈歸那一指點穿的黑色肉瘤。
肉瘤上連著幾十根細絲。
有的扎進地面,有的攀上牆,還有幾根一直沒入舊井。
照月蹲下,沒敢伸手:「長得真省事,裡頭什麼都沒裝。」
沈歸低頭看著那具畸形鬼軀。
地面在這時忽然動了。
屍體周圍那一小片土開始往下沉,藏在泥縫和磚石里的暗光一絲絲浮起,繞著屍體轉了半圈。
鬼物已經死了,這片被它養活的地方卻沒跟著散。
暗光越收越細,最後分成數條灰線。
一條向北。
兩條向東。
還有一條鑽進荒村,穿過倒塌的屋牆,往更遠處去了。
照月伸手抓,指尖剛碰到,灰線便從皮膚里透過去,它嚇得趕緊把手縮回來。
「這是什麼?」
「夜遊神的神通,眼下都是它的分身。」
沈歸踩住其中一根細絲,又糾正道,「準確點說,死的灰衣青年這就是夜遊神的一部分,現在這部分「身體壞死」了,主體便想要回收。」
仿佛是印證了沈歸的話,灰線頓時繃直。
是整口井從底下往上翻起細泡,每一個泡里都裹著一點暗光,到了水面又不破,順著井沿爬進灰線。
院牆也在掉灰。
灰塵落到一半便改了方向,橫著飄向屍體,就連驛吏身下還沒凝住的血,都被扯出幾根髮絲般的紅線。
像是從遠處伸來的一隻手,借這副鬼軀攥住了方圓數丈。
軀殼死了,手便要把能帶走的東西收回去。
沈歸沒有全攔。
他只將一縷氣息留在最粗的那根線上,而後任其退去。
照月轉頭喊:「出來吧,安全了。」
兩名驛卒還躲在柴房裡沒有應,他倆卻依舊處于震驚狀態,沒回過神來。
照月又補了一句:「真的沒死,假的死了。」
這句話更讓人糊塗。
過了好一會兒,老驛卒才舉著雙手走出來,年輕那個緊跟在後,腿發軟跨門檻時絆了一跤。
兩人先看鬼屍,再看沈歸。
年輕驛卒走到井邊時腿又軟了一次。
他跪下去摸屍體的頸側,手指停了幾息,才慢慢收回來。
老驛卒沒問結果,脫下自己的外袍,蓋住屍體的臉。
照月把倒在柴房裡的門板拖出來:「先抬上去吧,地上冷。」
話說完,它自己先頓了頓。
人已經死了,冷不冷其實沒什麼分別。
老驛卒卻點頭:「多謝。」
兩人一妖把屍體挪上門板。
沈歸問:「這人是誰?」
「驛丞。」
老驛卒想了下又改口,「是以前的驛丞,這地方廢了以後,他調去縣裡管舊庫資料。」
又是舊庫...
沈歸看向地面上匣子。
鎖是剛被扯開的,封條卻早就裂過一次,匣底積著薄灰,中間留有一塊較淺的舊印,原先應當放過東西。
印子上也落了灰,很顯然裡面的東西早被拿走了。
在驛丞打開木匣以前,在灰衣人過來搶奪前,就已經被人轉了出去。
沈歸起身,懶得去多猜,他跟著最粗的那根線行去。
照月跟在後邊,祈月蟾的天賦讓它記憶極好,這會兒回憶起剛才的打鬥,問道:
「公子,我感覺那東西剛才在模仿你的招式。」
「模仿不了。」
「為啥?」
「學我者死。」